C3.名媛西格妮（上）
帕洛斯弗迪斯莊園不僅僅是洛杉磯縣西南角的一塊半島，同時也是整個南加州海岸線上最封閉、最排外的飛地。
這裡孤懸於太平洋的懸崖之上，常年籠罩在海霧與桉樹的冷香中，人口密度極低，生活氛圍寧靜得近乎死寂。
坐落在蜿蜒山路旁的建築清一色都是地中海風格的獨棟豪宅，紅瓦白牆，院子內部不僅擁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平整的私人車道和室外的無邊泳池，甚至還有諸如私家網球場等高昂人造物……
據伊蒙所知，這片區域的房價「高到離譜」。
有多離譜呢？
平均售價在二百萬至四百萬美元之間徘徊，而那些坐落在懸崖邊擁有絕佳海景的房產，價值甚至超過八百萬美元。
——八百萬美元，這聽起來單純就是一個冰冷的數字，或許很多人對此沒有什麼「實感」。
為了讓這個數字「更加鮮活」，需要在這裡引入幾個例子。
伊蒙生活在洛杉磯，那麼在二零一零年的洛杉磯，八百萬美元的購買力是怎樣的呢？
當時，聖莫尼卡海灘或西好萊塢的高端公寓每套的價格約為兩百到三百萬美元，這意味著如果他想，他可以用這筆錢買兩到四套能看到太平洋日落或者好萊塢標誌的奢華公寓。
而在聖費爾南多谷的雷西達，一棟老式公寓樓的市價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二十萬，這意味著他能用這筆錢買上六到十棟樓，當個收租收到手軟的房東。
當時加州的最低時薪為八美元，換算成年薪的話大概是一萬六千六百四十美元，這意味著這筆錢就相當於某人四百八十年的薪資。
順帶一提，當時麥當勞巨無霸的零售價為三點七九美元，八百萬美元可以買上兩百一十一萬個巨無霸，排成直線的話可以蔓延兩千一百多公里，足夠從洛杉磯一路鋪到德州的達拉斯……
毫無疑問，八百萬美元是一筆巨款，至少對伊蒙來說，這是他完全無法想像的金額——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賺不來這麼多錢。
這已經是一種相當樂觀的說法了。
因為更為現實的情況是他下輩子也賺不出來這麼多錢，下下輩子也不可能……
要知道多諾萬家族的現狀是一年到頭能存下五千美元就已經是可以開派對慶祝的大事了，如果按照這種極限情況來計算，在不考慮通脹，也不考慮利息回報和其它意外支出的情況下，那他們家也許能在一千六百年後賺到這麼多錢。
也就是說，樂觀來講，等到多諾萬家族繁衍到第六十五代，興許就能在銀行帳戶上見到這個數字了。
——鬼知道那個時候美國還存不存在。
畢竟美利堅到現在也才只有區區二百三十四年的歷史……
「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
伊蒙在路邊停下自行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他環視四周的桉樹林和零零散散的豪宅院落，試圖找到送貨地址。
——紙條上記錄的地址是帕西奧·拉·克雷斯塔路960號。
他此時此刻就在這條路上。
可他無論怎麼樣都找不到對應的豪宅。
因為不是所有的豪宅門口都固定有門牌號碼，尤其是這條路上有將近一半的房子門口沒有任何標識，這就讓伊蒙犯了難，他順著這條路騎了兩圈兒，找到了九百六十九號和九百六十四號，可唯獨沒找到九百六十號建築。
「真是活見鬼，都有錢住這種房子了，裝個門牌會死嗎？」
就在滿腹牢騷的伊蒙打算去找附近的住戶打聽情況時，一輛珍珠白色的寶馬Z4 Roadster從伊蒙的身後緩緩駛來，並在自行車旁停了下來，坐在駕駛席上的女孩兒按了下喇叭：「嘿！你！把你的車子移開！擋著路了！」
背對著女孩兒的伊蒙翻了翻白眼，一邊在嘴上嘟囔著「真該死」一邊折返回去將自己的自行車移開，給那輛昂貴的座駕讓路。
戴著墨鏡的女孩兒立刻右打方向盤，將看上去就很貴的敞篷跑車駛入自家的私人車道，私人車道再往北便是她家的前院和車庫，但是女孩兒並沒有立刻把車開進車庫，而是在車道上停了下來，扭頭對著人行道上站如嘍囉的伊蒙拋出問題。
「——你在找什麼？」
伊蒙隨手將香菸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不好意思，我在找帕西奧……呃，拉……克雷斯塔路960號住宅，但這條街上有一半的建築門口沒有門牌。」
「這說明這裡的住戶都很注重隱私。」女孩兒說道。
「我想也是。」伊蒙點頭認同，「但或許有點兒過於極端了，只是一個門牌而已，這也太不方便了。」
「住在這裡的人通常不喜歡不速之客。」
她的語氣肉耳可聽的不友善，伊蒙猜測或許這個婊子是嫌他剛才擋了她回家的路，所以才會特意把車停下來噁心他。
雖然心裡不爽，但伊蒙並不是閒得蛋疼專程來富人區找麻煩的，他只是來工作的，把貨送到位，他就會立刻馬上離開這個令他感到渾身不適的鬼地方，所以他耐著性子對女孩兒擠出微笑，禮貌地說道：「只要您能告訴我960號在哪兒，我立刻就會離開這兒，絕不礙您的眼。」
女孩兒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深邃而撩人的眼睛。在伊蒙看來，這雙狹長而精緻的眼眸「非常危險」，自帶一種無法忽視的奇妙吸引力，就跟黑洞似的，連光也無法逃逸，只要被這雙眼睛盯上，就會順理成章地陷進去。
天知道已經有多少倒霉男人被這樣一雙勾人心魄的眼睛偷走了靈魂。
——願他們安息。
見伊蒙避開了自己的視線，女孩兒勾起唇角笑了笑：「這裡就是960號。」
伊蒙聞言翹起眉頭：「這裡就是？」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女孩兒看了一眼伊蒙自行車后座上的保溫箱，「你是什麼人？快遞員？還是送餐員？」
「是的。」伊蒙拍了拍保溫箱，「披薩。」
「那你肯定是送錯地方了，我沒訂披薩。」
「是的，沒錯，這裡面並不是『披薩』，這只是一個不會引來麻煩的說法……」伊蒙頓了頓，朝這個和他年紀差不了太多的女孩兒拋出問題，「你家還有別人嗎？我是說，你的父母在家嗎？」
伊蒙覺得自己不應該和這個女孩兒說明情況，保溫箱裡的東西很有可能是她的家裡人「訂購」的，她的家裡人，無論是她母親還是她父親應該不會希望這個女孩兒知道這件事情。
——這是伊蒙在換位思考後得出的結論。
「呵，這算什麼問題？你是來做人口普查的嗎？還是說你是來找我父母麻煩的？如果是後者，你最好在我報警之前離開這兒，如果是前者，我也沒有興趣配合。」
「不，我只是『送貨員』，這裡有他們訂的『貨』，我必須確保把這些『貨物』親自送到他們手裡。」說完，伊蒙瞥了一眼車后座上的保溫箱，「就是這樣，如果他們不在，我可以等。」
年輕而性感的女孩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噢，你是說那些『處方藥』？那不是我父母訂的，是我訂的。順帶一提，我父母並不住這裡，這是我的房子，我一個人住。」
顯然，這並不在伊蒙的預想之內，他愣在原地，就像大腦短路了一般沒有做出任何響應。
女孩兒重新戴上墨鏡：「這裡不方便說話，先帶著東西進來吧。」
說完，她進了自家院子，將車停進車庫。
——一個人住這麼大地方？
伊蒙在抬頭欣賞了一番豪宅的外觀後撇了撇嘴。
——我算是知道這個國家的錢最後都跑進誰的口袋裡了。
他一邊做著激烈的心理活動，一邊推著自行車走進院落。
那個腳踩平底鞋，身上穿著一件輕薄吊帶連衣裙的女孩兒從車庫裡走出來，隔著墨鏡將灼熱的視線掃向伊蒙。
伊蒙能夠感受到她的視線，於是頗為不適地將臉扭開。
他將固定在自行車后座的保溫箱摘下來，提在手中，準備連箱子帶裡面的東西一起交給女孩兒。
可女孩兒就跟沒看到他似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來到豪宅門前，用鑰匙打開門，踏進玄關。
她回頭，發現伊蒙依舊站在前院的台階下面，於是開口道：「別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裡等著你。」
「據我所知，貨物已經付過款了，你只需要把貨帶走就可以。」
這箱「貨」對伊蒙來說就是一箱定時炸彈，他只想趕緊脫手，不想節外生枝。
「我得先看看這些貨夠不夠數。」
「不會有錯，至少我送過這麼多次沒有一次遇到問題。」
「說的跟你和那些賣貨的人很熟一樣，你只是個送貨員，這意味著就算數量有偏差，你也不會幫我解決任何問題，對吧？」
「沒錯，所以大多數客戶只會把貨帶走，然後讓我離開，不會問任何問題，因為我不負責回答，也不負責解決，我只負責送貨。」
「——恐怕這次你要破個例了。」
說完，女孩兒轉身走進豪宅深處，給伊蒙留了門。
「Fuck.這是唱的哪出？」
沒辦法，伊蒙鎖上自己的單車，提著沉甸甸的保溫箱登上台階，走進豪宅內部。
豪宅的內在給伊蒙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空曠」。
和他那「緊湊」且「經常無處下腳」的家不一樣，這個女孩兒的家顯得非常空曠，一進門，伊蒙就看到那挑高的天花板直接躍上了二層樓的高度——正中央還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非常漂亮，非常精緻，以至於讓伊蒙直犯嘀咕，覺得光是這盞燈的成本就夠他們家交兩個月的水電費了……
伊蒙低頭，發現腳下是整塊整塊打磨的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面當然沒有堆滿諸如報紙、雜誌、廢紙團之類的雜物，乾淨且整潔，這就顯得這棟房子的空間很大。
他下意識地環視四周，試圖找到一雙拖鞋換上。
——要知道他在家裡可是不穿拖鞋的。
確切來說，多諾萬家從來都沒有「穿拖鞋」的說法。
在外面穿什麼鞋，在家裡就穿什麼鞋。
生活在巴頓山的勞動人民壓根兒沒有那麼多講究，也沒有時間和財力去講究，把地板踩髒了大不了清理就是，清理不下來的污漬就留在那兒，等什麼時候那塊兒地板壞了想辦法換新的就是。
但這裡畢竟不是巴頓山。
「——我應該換鞋嗎？」
在原地躊躇不前的伊蒙問道。
「不用了。」
樓上的某間房間裡傳來女孩兒的聲音。
「先去客廳等我。」
房子的主人發話了，伊蒙這才邁出步伐，從玄關走到客廳。
客廳和玄關的情況一樣，空曠得讓人感到不真實，沒有一件多餘的家具，連裝飾品都顯得極為克制。
房間總體是開放式的構造，中央擺著一組灰白色調的意式沙發，形狀和顏色都很簡潔，但其面料肉眼可見的高級，肯定要比伊蒙家裡的那個已經掉色、被菸頭燙的到處都是窟窿的破沙發值錢多了，這裡的沙發是那種把屁股洗三遍才敢往上坐的高檔貨色。
沙發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抽象派油畫，伊蒙看不懂，但他覺得畫中色塊兒的排列甚是精妙，雖然不能理解這些排列的意義，但看上去莫名養眼——即便如此，他也不理解這玩意兒為什麼能在畫展上輕鬆賣到上萬美金。
沙發左手側的不遠處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則是後院的草坪，修剪的非常整齊，旁邊有一個嵌入式的泳池，水面像鏡子一樣平靜，泳池旁邊擱著兩張躺椅和一個玻璃小茶几，伊蒙已經能夠想像到那個請他進來的女孩兒穿著比基尼在躺椅上曬太陽的香艷場景了。
但他卻無法想像到克里斯蒂娜做相同的事情。
按說他姐姐的身材要比這個女孩兒好太多，既豐滿又高挑，可伊蒙卻完全想像不到她穿比基尼在海邊曬太陽的情景，頂多能回想到她穿著大一圈兒的T恤衫在房子裡上躥下跳、大吼大叫的場面……
無論如何。
站在客廳邊緣的伊蒙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誤闖博物館的倒霉蛋，滿身塵土和汗水的他正在被這座造價高昂的空間無聲地打量著。
明明他才剛邁進來不到五分鐘，卻有種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條條地站在這裡供人審視的糟糕感覺。
「——我家怎麼樣？」
女孩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伊蒙回過頭去，發現她換了一身行頭，脫下了方才性感又大膽的吊帶裙，換上了一件寬大的睡衣，下擺的長度剛好卡在她膝蓋的上側，露出光滑白皙的小腿。
伊蒙看了她一眼，捕捉到了兩點重要信息。
一，她沒穿鞋，連襪子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而看她悠然自得的樣子，她似乎已經習慣這麼做了。
二，她上半身沒穿內衣，薄薄一層睡衣清晰地勾勒出了她曼妙的身材曲線，以至於讓伊蒙覺得這個婊子是故意這麼幹的……
「還不錯。」
「還不錯？呵，想必你現在住的地方要比這裡還好吧？」
伊蒙懶得回答這個問題，把保溫箱往地板上一丟：「你可以清點你訂購的貨物了，不過無論多與少，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我需要先說明白……我只是個送貨員，你有什麼問題都應該直接去找賣家反應。」
「啊哈。」女孩兒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伊蒙一番，然後將保溫箱踹到一邊，轉身走進廚房，「——你要喝一杯嗎？送貨員？」
——當然不。
嗅到危險氣息的伊蒙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因為在他看來這個婊子有些過於反常了。
要說巴頓山的糟糕生活教會了他什麼，其中一條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沒別的事情我就走了，還有別的訂單需要處理……」
「如果你接下來真有要緊事兒，也就不會跟我進來了。」
女孩兒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就像是直接拿錘子釘進了伊蒙的大腦。
「是你說你要清點貨物，我才進來的。」
「哦，拜託，那只是一個委婉地邀約，如果我不這麼說，你肯定不會跟進來。」女孩兒頓了頓，「快來，陪我喝一杯，我可以給你錢。」
（西格妮·費爾柴爾德【Vakarė Stauskaitė】）
這裡孤懸於太平洋的懸崖之上，常年籠罩在海霧與桉樹的冷香中，人口密度極低，生活氛圍寧靜得近乎死寂。
坐落在蜿蜒山路旁的建築清一色都是地中海風格的獨棟豪宅，紅瓦白牆，院子內部不僅擁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平整的私人車道和室外的無邊泳池，甚至還有諸如私家網球場等高昂人造物……
據伊蒙所知，這片區域的房價「高到離譜」。
有多離譜呢？
平均售價在二百萬至四百萬美元之間徘徊，而那些坐落在懸崖邊擁有絕佳海景的房產，價值甚至超過八百萬美元。
——八百萬美元，這聽起來單純就是一個冰冷的數字，或許很多人對此沒有什麼「實感」。
為了讓這個數字「更加鮮活」，需要在這裡引入幾個例子。
伊蒙生活在洛杉磯，那麼在二零一零年的洛杉磯，八百萬美元的購買力是怎樣的呢？
當時，聖莫尼卡海灘或西好萊塢的高端公寓每套的價格約為兩百到三百萬美元，這意味著如果他想，他可以用這筆錢買兩到四套能看到太平洋日落或者好萊塢標誌的奢華公寓。
而在聖費爾南多谷的雷西達，一棟老式公寓樓的市價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二十萬，這意味著他能用這筆錢買上六到十棟樓，當個收租收到手軟的房東。
當時加州的最低時薪為八美元，換算成年薪的話大概是一萬六千六百四十美元，這意味著這筆錢就相當於某人四百八十年的薪資。
順帶一提，當時麥當勞巨無霸的零售價為三點七九美元，八百萬美元可以買上兩百一十一萬個巨無霸，排成直線的話可以蔓延兩千一百多公里，足夠從洛杉磯一路鋪到德州的達拉斯……
毫無疑問，八百萬美元是一筆巨款，至少對伊蒙來說，這是他完全無法想像的金額——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賺不來這麼多錢。
這已經是一種相當樂觀的說法了。
因為更為現實的情況是他下輩子也賺不出來這麼多錢，下下輩子也不可能……
要知道多諾萬家族的現狀是一年到頭能存下五千美元就已經是可以開派對慶祝的大事了，如果按照這種極限情況來計算，在不考慮通脹，也不考慮利息回報和其它意外支出的情況下，那他們家也許能在一千六百年後賺到這麼多錢。
也就是說，樂觀來講，等到多諾萬家族繁衍到第六十五代，興許就能在銀行帳戶上見到這個數字了。
——鬼知道那個時候美國還存不存在。
畢竟美利堅到現在也才只有區區二百三十四年的歷史……
「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
伊蒙在路邊停下自行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他環視四周的桉樹林和零零散散的豪宅院落，試圖找到送貨地址。
——紙條上記錄的地址是帕西奧·拉·克雷斯塔路960號。
他此時此刻就在這條路上。
可他無論怎麼樣都找不到對應的豪宅。
因為不是所有的豪宅門口都固定有門牌號碼，尤其是這條路上有將近一半的房子門口沒有任何標識，這就讓伊蒙犯了難，他順著這條路騎了兩圈兒，找到了九百六十九號和九百六十四號，可唯獨沒找到九百六十號建築。
「真是活見鬼，都有錢住這種房子了，裝個門牌會死嗎？」
就在滿腹牢騷的伊蒙打算去找附近的住戶打聽情況時，一輛珍珠白色的寶馬Z4 Roadster從伊蒙的身後緩緩駛來，並在自行車旁停了下來，坐在駕駛席上的女孩兒按了下喇叭：「嘿！你！把你的車子移開！擋著路了！」
背對著女孩兒的伊蒙翻了翻白眼，一邊在嘴上嘟囔著「真該死」一邊折返回去將自己的自行車移開，給那輛昂貴的座駕讓路。
戴著墨鏡的女孩兒立刻右打方向盤，將看上去就很貴的敞篷跑車駛入自家的私人車道，私人車道再往北便是她家的前院和車庫，但是女孩兒並沒有立刻把車開進車庫，而是在車道上停了下來，扭頭對著人行道上站如嘍囉的伊蒙拋出問題。
「——你在找什麼？」
伊蒙隨手將香菸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不好意思，我在找帕西奧……呃，拉……克雷斯塔路960號住宅，但這條街上有一半的建築門口沒有門牌。」
「這說明這裡的住戶都很注重隱私。」女孩兒說道。
「我想也是。」伊蒙點頭認同，「但或許有點兒過於極端了，只是一個門牌而已，這也太不方便了。」
「住在這裡的人通常不喜歡不速之客。」
她的語氣肉耳可聽的不友善，伊蒙猜測或許這個婊子是嫌他剛才擋了她回家的路，所以才會特意把車停下來噁心他。
雖然心裡不爽，但伊蒙並不是閒得蛋疼專程來富人區找麻煩的，他只是來工作的，把貨送到位，他就會立刻馬上離開這個令他感到渾身不適的鬼地方，所以他耐著性子對女孩兒擠出微笑，禮貌地說道：「只要您能告訴我960號在哪兒，我立刻就會離開這兒，絕不礙您的眼。」
女孩兒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深邃而撩人的眼睛。在伊蒙看來，這雙狹長而精緻的眼眸「非常危險」，自帶一種無法忽視的奇妙吸引力，就跟黑洞似的，連光也無法逃逸，只要被這雙眼睛盯上，就會順理成章地陷進去。
天知道已經有多少倒霉男人被這樣一雙勾人心魄的眼睛偷走了靈魂。
——願他們安息。
見伊蒙避開了自己的視線，女孩兒勾起唇角笑了笑：「這裡就是960號。」
伊蒙聞言翹起眉頭：「這裡就是？」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女孩兒看了一眼伊蒙自行車后座上的保溫箱，「你是什麼人？快遞員？還是送餐員？」
「是的。」伊蒙拍了拍保溫箱，「披薩。」
「那你肯定是送錯地方了，我沒訂披薩。」
「是的，沒錯，這裡面並不是『披薩』，這只是一個不會引來麻煩的說法……」伊蒙頓了頓，朝這個和他年紀差不了太多的女孩兒拋出問題，「你家還有別人嗎？我是說，你的父母在家嗎？」
伊蒙覺得自己不應該和這個女孩兒說明情況，保溫箱裡的東西很有可能是她的家裡人「訂購」的，她的家裡人，無論是她母親還是她父親應該不會希望這個女孩兒知道這件事情。
——這是伊蒙在換位思考後得出的結論。
「呵，這算什麼問題？你是來做人口普查的嗎？還是說你是來找我父母麻煩的？如果是後者，你最好在我報警之前離開這兒，如果是前者，我也沒有興趣配合。」
「不，我只是『送貨員』，這裡有他們訂的『貨』，我必須確保把這些『貨物』親自送到他們手裡。」說完，伊蒙瞥了一眼車后座上的保溫箱，「就是這樣，如果他們不在，我可以等。」
年輕而性感的女孩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噢，你是說那些『處方藥』？那不是我父母訂的，是我訂的。順帶一提，我父母並不住這裡，這是我的房子，我一個人住。」
顯然，這並不在伊蒙的預想之內，他愣在原地，就像大腦短路了一般沒有做出任何響應。
女孩兒重新戴上墨鏡：「這裡不方便說話，先帶著東西進來吧。」
說完，她進了自家院子，將車停進車庫。
——一個人住這麼大地方？
伊蒙在抬頭欣賞了一番豪宅的外觀後撇了撇嘴。
——我算是知道這個國家的錢最後都跑進誰的口袋裡了。
他一邊做著激烈的心理活動，一邊推著自行車走進院落。
那個腳踩平底鞋，身上穿著一件輕薄吊帶連衣裙的女孩兒從車庫裡走出來，隔著墨鏡將灼熱的視線掃向伊蒙。
伊蒙能夠感受到她的視線，於是頗為不適地將臉扭開。
他將固定在自行車后座的保溫箱摘下來，提在手中，準備連箱子帶裡面的東西一起交給女孩兒。
可女孩兒就跟沒看到他似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來到豪宅門前，用鑰匙打開門，踏進玄關。
她回頭，發現伊蒙依舊站在前院的台階下面，於是開口道：「別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裡等著你。」
「據我所知，貨物已經付過款了，你只需要把貨帶走就可以。」
這箱「貨」對伊蒙來說就是一箱定時炸彈，他只想趕緊脫手，不想節外生枝。
「我得先看看這些貨夠不夠數。」
「不會有錯，至少我送過這麼多次沒有一次遇到問題。」
「說的跟你和那些賣貨的人很熟一樣，你只是個送貨員，這意味著就算數量有偏差，你也不會幫我解決任何問題，對吧？」
「沒錯，所以大多數客戶只會把貨帶走，然後讓我離開，不會問任何問題，因為我不負責回答，也不負責解決，我只負責送貨。」
「——恐怕這次你要破個例了。」
說完，女孩兒轉身走進豪宅深處，給伊蒙留了門。
「Fuck.這是唱的哪出？」
沒辦法，伊蒙鎖上自己的單車，提著沉甸甸的保溫箱登上台階，走進豪宅內部。
豪宅的內在給伊蒙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空曠」。
和他那「緊湊」且「經常無處下腳」的家不一樣，這個女孩兒的家顯得非常空曠，一進門，伊蒙就看到那挑高的天花板直接躍上了二層樓的高度——正中央還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非常漂亮，非常精緻，以至於讓伊蒙直犯嘀咕，覺得光是這盞燈的成本就夠他們家交兩個月的水電費了……
伊蒙低頭，發現腳下是整塊整塊打磨的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面當然沒有堆滿諸如報紙、雜誌、廢紙團之類的雜物，乾淨且整潔，這就顯得這棟房子的空間很大。
他下意識地環視四周，試圖找到一雙拖鞋換上。
——要知道他在家裡可是不穿拖鞋的。
確切來說，多諾萬家從來都沒有「穿拖鞋」的說法。
在外面穿什麼鞋，在家裡就穿什麼鞋。
生活在巴頓山的勞動人民壓根兒沒有那麼多講究，也沒有時間和財力去講究，把地板踩髒了大不了清理就是，清理不下來的污漬就留在那兒，等什麼時候那塊兒地板壞了想辦法換新的就是。
但這裡畢竟不是巴頓山。
「——我應該換鞋嗎？」
在原地躊躇不前的伊蒙問道。
「不用了。」
樓上的某間房間裡傳來女孩兒的聲音。
「先去客廳等我。」
房子的主人發話了，伊蒙這才邁出步伐，從玄關走到客廳。
客廳和玄關的情況一樣，空曠得讓人感到不真實，沒有一件多餘的家具，連裝飾品都顯得極為克制。
房間總體是開放式的構造，中央擺著一組灰白色調的意式沙發，形狀和顏色都很簡潔，但其面料肉眼可見的高級，肯定要比伊蒙家裡的那個已經掉色、被菸頭燙的到處都是窟窿的破沙發值錢多了，這裡的沙發是那種把屁股洗三遍才敢往上坐的高檔貨色。
沙發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抽象派油畫，伊蒙看不懂，但他覺得畫中色塊兒的排列甚是精妙，雖然不能理解這些排列的意義，但看上去莫名養眼——即便如此，他也不理解這玩意兒為什麼能在畫展上輕鬆賣到上萬美金。
沙發左手側的不遠處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則是後院的草坪，修剪的非常整齊，旁邊有一個嵌入式的泳池，水面像鏡子一樣平靜，泳池旁邊擱著兩張躺椅和一個玻璃小茶几，伊蒙已經能夠想像到那個請他進來的女孩兒穿著比基尼在躺椅上曬太陽的香艷場景了。
但他卻無法想像到克里斯蒂娜做相同的事情。
按說他姐姐的身材要比這個女孩兒好太多，既豐滿又高挑，可伊蒙卻完全想像不到她穿比基尼在海邊曬太陽的情景，頂多能回想到她穿著大一圈兒的T恤衫在房子裡上躥下跳、大吼大叫的場面……
無論如何。
站在客廳邊緣的伊蒙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誤闖博物館的倒霉蛋，滿身塵土和汗水的他正在被這座造價高昂的空間無聲地打量著。
明明他才剛邁進來不到五分鐘，卻有種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條條地站在這裡供人審視的糟糕感覺。
「——我家怎麼樣？」
女孩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伊蒙回過頭去，發現她換了一身行頭，脫下了方才性感又大膽的吊帶裙，換上了一件寬大的睡衣，下擺的長度剛好卡在她膝蓋的上側，露出光滑白皙的小腿。
伊蒙看了她一眼，捕捉到了兩點重要信息。
一，她沒穿鞋，連襪子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而看她悠然自得的樣子，她似乎已經習慣這麼做了。
二，她上半身沒穿內衣，薄薄一層睡衣清晰地勾勒出了她曼妙的身材曲線，以至於讓伊蒙覺得這個婊子是故意這麼幹的……
「還不錯。」
「還不錯？呵，想必你現在住的地方要比這裡還好吧？」
伊蒙懶得回答這個問題，把保溫箱往地板上一丟：「你可以清點你訂購的貨物了，不過無論多與少，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我需要先說明白……我只是個送貨員，你有什麼問題都應該直接去找賣家反應。」
「啊哈。」女孩兒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伊蒙一番，然後將保溫箱踹到一邊，轉身走進廚房，「——你要喝一杯嗎？送貨員？」
——當然不。
嗅到危險氣息的伊蒙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因為在他看來這個婊子有些過於反常了。
要說巴頓山的糟糕生活教會了他什麼，其中一條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沒別的事情我就走了，還有別的訂單需要處理……」
「如果你接下來真有要緊事兒，也就不會跟我進來了。」
女孩兒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就像是直接拿錘子釘進了伊蒙的大腦。
「是你說你要清點貨物，我才進來的。」
「哦，拜託，那只是一個委婉地邀約，如果我不這麼說，你肯定不會跟進來。」女孩兒頓了頓，「快來，陪我喝一杯，我可以給你錢。」
（西格妮·費爾柴爾德【Vakarė Stauskait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