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雪谷死人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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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嘔——」

  一股子酸水裹著還沒消化的苞米麵渣子,猛地噴在白皚皚的雪窩子裡。

  熱氣兒剛冒頭,就被這山谷里的陰風卷了個乾淨,落地就成了冰碴。

  李偉跪在雪地上,兩隻手死命摳著硬邦邦的冰面,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似的動靜。

  剛才在桃花瘴里走那一遭,腦仁子都要炸開了,胃裡更是翻江倒海。

  旁邊悶三兒也沒好到哪去。

  這九尺高的漢子,平日裡壯得像頭黑瞎子,這會兒也軟得跟灘泥似的,靠著岩壁直喘粗氣,手裡那把百斤重的板斧都在打晃。

  「把氣喘勻了!別趴著裝死!」

  秦峰的聲音冷得掉渣,比這滿山谷亂竄的白毛風還刺骨。

  他臉上沒半點剛逃出鬼門關的慶幸,反而陰沉得嚇人。

  見李偉還在那乾嘔,秦峰幾步跨過去,抬腿就是一腳,狠狠踹在李偉屁股蛋子上。

  「起來!這地方是風口,比外頭低十幾度。剛出了一身透汗,現在要是敢停,不出十分鐘,貼身衣裳就能凍成鐵皮,神仙來了也得給你收屍!」

  這一腳力道不輕,李偉被踹得往前一撲,啃了一嘴雪。

  但他沒敢炸刺兒,秦峰這話不是嚇唬人。

  在這長白山深處的背陰面,失溫比遇見黑瞎子還要命。

  王志剛到底是當過兵見過血的,底子硬。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強行把那杆五六半步槍往肩上一扛,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李偉的脖領子,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提溜起來。

  「聽峰哥的!動起來!身上熱乎了再停,不然真得交代在這兒!」

  隊伍重新整頓。

  雖然甩掉了那要命的桃花瘴,但這片冰谷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四周全是灰白色的裸岩。

  腳下的積雪凍得硬邦邦的,一腳踩下去,「嘎吱、嘎吱」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山谷里能傳出二里地去,聽得人頭皮發緊。

  秦峰走在最前頭,手裡捏著羅盤,眉頭緊鎖。

  這裡的磁場亂得厲害,指針跟抽了風似的亂轉,根本指望不上。

  「峰……峰哥。」

  負責探路的瘦猴突然剎住腳,聲音都變了調。

  這小子雖然膽小如鼠,但那雙招子確實毒。

  他指著百米開外一處背風的山坳,手哆嗦得像篩糠,牙齒上下打架,磕得咯咯響。

  「那……那兒……」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亂石堆里,隱約露出了幾塊灰撲撲的東西。

  風一吹,那東西不動喚,也沒聲響,看著絕不是石頭。

  秦峰眯起眼,右手瞬間摸向腰間,打了個戰術手勢。

  眾人心頭一緊,立刻壓低身形,呈戰鬥隊形散開。

  王志剛端起槍,臉頰貼上冰冷的槍托,準星死死鎖住那個方向,食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隨著距離拉近,那堆東西的輪廓逐漸清晰,那股子陰森勁兒也直往天靈蓋上沖。

  那不是石頭,是幾塊早已褪色、爛成布條的帆布,底下支棱著幾根慘白慘白的「枯木」。

  等真正走到跟前,看清那是啥玩意兒的時候,瘦猴渾身一激靈,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裡的傢伙扔了:「媽呀……這……這是人?」

  沒錯,是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五六具姿態怪然的骸骨,大半截身子已經被積雪和亂石埋了,露在外面的骨頭呈現出一種瘮人的灰白色,上面還掛著冰碴。

  身上的棉襖經過二十年的風吹日曬,早就爛成了絲絲縷縷的棉絮,掛在肋骨棒子上隨風晃蕩,發出輕微的「撲簌」聲。

  屍骨邊上,散落著幾個鏽成鐵疙瘩的罐頭盒,還有幾把木柄爛光、只剩鏽剷頭的蘇式工兵鏟。

  一股子陳年的腐朽味兒,雖然被凍住了,但仿佛還能鑽進鼻子裡。

  「這……這是啥前兒死的啊?」

  李偉剛才吐空了肚子,現在看到這場景,胃裡又是一陣抽搐,臉比地上的雪還白,腿肚子直轉筋。


  相比於剛才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幻覺,這種直觀擺在眼前的死人骨頭,衝擊力太強。

  秦峰沒說話,面無表情地走到一具屍骨旁。

  那具屍骨的手邊,躺著一桿已經鏽死在一起的長槍。

  木質的槍托大半爛沒了,但那個標誌性的旋轉後拉式槍栓結構還在,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天空。

  「水連珠。」

  秦峰低聲念出了這把槍的名字,伸手在那冰冷的槍管上抹了一把,帶下一層鐵鏽紅。

  莫辛-納甘步槍,在這個年代的民兵手裡都不多見,那是抗美援朝時期的老物件,精準度極高,威力大,打在身上就是一個窟窿。

  他的目光掃過這些屍骨,腦海中浮現出進山前關大爺那菸袋鍋子敲在桌上的聲音——「二十年前,有一支九人的科考隊,帶著嚮導進了閻王愁,連個響都沒聽著就沒了……」

  「是那幫人。」

  秦峰站起身,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二十年前失蹤的科考隊。他們闖過了桃花瘴,卻死在了這兒。」

  聽到這話,悶三兒瞪大了牛眼,撓了撓頭皮:「乖乖,峰哥你是說,這幫人都在這兒躺了二十年了?那咱要是出不去,是不是也得跟他們作伴?」

  「閉上你的烏鴉嘴!」

  瘦猴罵了一句,往王志剛身後縮了縮。

  王志剛沒接話,他蹲下身子,出於職業習慣開始檢查屍骨。

  看了兩眼,老兵的眉頭就皺成了川字,死死盯著地上的白骨。

  「峰哥,不對勁。」

  王志剛指著屍骨的位置,聲音沉悶,

  「如果是凍死或者餓死,人會本能地擠在一起取暖,這是求生本能。但這幾個人……散得太開,而且姿勢很怪。」

  他指著其中一具趴在地上的骸骨:「你看這個,手骨反扣著,指骨插進了泥土裡,像是死前想去抓什麼東西,或者……想去掐誰的脖子。」

  秦峰點了點頭,沖王志剛揚了揚下巴。這小子的觀察力確實敏銳,沒白帶出來。

  「你說得對,他們不是凍死的。」

  秦峰蹲下身,皮手套在那具屍骨的胸腔位置摸索了一下。

  「咔噠。」

  一聲脆響,他從那灰白的肋骨縫隙里,硬生生拔出了一把鏽得只剩半截的獵刀。

  刀鋒雖然鏽蝕得厲害,但依然緊緊卡在兩根肋骨之間,足以想像當年捅進去的時候有多狠,多絕。

  「嘶——」

  眾人齊齊吸了一口冷氣。這刀要是扎在活人身上,那得是個多大的血窟窿。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秦峰又指了指旁邊另一具頭骨。

  就在那天靈蓋正當中的位置,黑黢黢的一個圓窟窿,手指頭粗細。

  邊緣平滑,沒有裂紋,那是子彈貫穿留下的傑作。

  黑洞洞的窟窿,死死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一槍,是頂著腦門打的。」

  秦峰沉著嗓子說道,聲音在這空曠的冰谷里迴蕩,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處決式射擊。自相殘殺。」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風聲都變得刺耳起來。

  李偉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槍,眼神有些發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喉結上下滾動。

  在這絕境裡,比起鬼怪,人心有時候更讓人膽寒。

  秦峰沒理會眾人的反應,他在屍骨堆里翻找了一陣,動作利落而粗暴。

  從一個還沒完全爛掉的牛皮挎包里,掏出了一個受潮發霉的黑色筆記本,還有一塊錶蒙子碎裂、指針早已停擺的上海牌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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