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稀得照人影的玉米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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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峰把那扇漏風的木門關上。

  屋裡的溫度比外頭高不了多少,但好歹沒了那割臉的風。

  剛才在外頭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一卸,屋裡的氣氛瞬間就變得有些古怪。

  老爹秦二河盤腿坐在炕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煙霧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遮得若隱若現,

  只有菸袋鍋子裡忽明忽暗的火星子,顯出老頭子心裡的不平靜。

  大哥秦嶺和大嫂縮在炕梢,兩口子低著頭摳手指頭,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個家裡,秦峰以前那就是個活祖宗。

  誰要是敢說他一句不是,他能把房蓋給掀了。

  今天這太陽打西邊出來,這混球竟然為了家裡人,把大伯和三叔給收拾了?

  一家子老實人,這會兒腦子都有點轉不過彎來。

  秦峰也不說話,自顧自地脫了那雙不僅漏風還頂腳的破棉鞋,往炕沿上一坐。

  腳底板剛才踩在雪地上,這會兒緩過勁來,鑽心地癢。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老爹抽菸的滋滋聲,還有牆角那隻老座鐘咔噠咔噠的動靜。

  這種安靜,比剛才外頭的吵鬧還讓人難受。

  秦峰知道,這是家裡人怕他。

  哪怕他剛才幹了件人事,但在他們心裡,這也就是二流子一時興起,指不定一會又要作什麼妖。

  「爹……」

  就在這時候,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秦峰猛地抬頭。

  只見裡屋的門帘子動了一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這是個三四歲的小丫頭,身上穿著件不知道改了幾手的大花棉襖。

  棉襖上補丁摞補丁,袖口那塊兒黑得發亮,還拖著兩條清鼻涕。

  這是他閨女,秦小雨,小名妞妞。

  小丫頭大概是被剛才的吵鬧聲嚇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屋裡的一群大人,有點發懵。

  當她的目光落在秦峰身上時,明顯瑟縮了一下。

  那是下意識的恐懼。

  前世的秦峰,喝多了就愛發酒瘋,雖然不打孩子,

  但那摔盆打碗的動靜,給孩子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秦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記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就在這個冬天過去沒多久,妞妞發了高燒。

  家裡沒錢,他又把僅有的一點家底拿去輸了個精光。

  最後孩子燒成了肺炎,雖然撿回一條命,但腦子燒壞了,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彌補的罪孽。

  「妞妞。」

  秦峰的聲音有些發啞,他伸出手,想要去抱孩子。

  妞妞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來。

  「別怕,爹抱抱。」

  秦峰沒有放棄,他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凶神惡煞。

  或許是父女連心,又或許是秦峰眼裡的光太過柔和。

  妞妞吸了吸鼻子,邁著小短腿,試探著走了過來。

  「爹,抱抱,怕。」

  小丫頭撲進了秦峰的懷裡。

  很輕。

  這年頭大家都缺油水,孩子更是瘦得皮包骨頭。

  秦峰把臉埋在女兒那帶著奶味兒和土腥味兒的脖頸里,眼眶有些發熱。

  還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

  孩子還在,沒病沒災。

  就在這時,外屋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帘子一挑,走進來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剪得短短的,顯得很利索。

  臉上雖然沒什麼血色,但五官卻很耐看,只是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死寂般的木然。

  李秀芝。

  秦峰的媳婦。

  十里八鄉有名的俊閨女,當初瞎了眼看上秦峰那張臉,死活要嫁過來。


  結果過了沒兩天好日子,就開始跟著這混蛋遭罪。

  李秀芝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看都沒看秦峰一眼。

  「把孩子給我,飯在鍋里,自己盛。」

  語氣平平淡淡。

  說完,她伸手接過妞妞,動作熟練地把孩子抱到一邊,拿手絹給孩子擦鼻涕。

  從頭到尾,沒給秦峰一個正眼。

  這種無視,比指著鼻子罵他一頓還要扎心。

  秦峰苦笑了一下。

  這能怪誰?

  自作孽,不可活。

  想要把這顆涼透了的心捂熱乎,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

  他沒說話,起身去了外屋地。

  那是農村的廚房,一口大鐵鍋架在灶台上,底下燒著柴火,把屋裡熏得黑漆漆的。

  秦峰掀開那個沉得壓手的木頭鍋蓋。

  一股熱氣騰地一下撲在臉上。

  待熱氣散去,秦峰看著鍋里的東西,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這那是飯啊。

  這就是一鍋刷鍋水。

  黃色的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出人影。

  拿勺子往下一撈,除了幾顆沉底的苞米茬子,全是湯湯水水。

  旁邊那個豁了口的鹹菜罈子里,放著半塊黑乎乎的鹹菜疙瘩,上面還結著一層白霜。

  這就是老秦家一家七口人的早飯。

  也是這個年代,東北農村大多數人家的常態。

  秦峰看著這鍋稀粥,肚子很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

  前世他後來發了家,頓頓山珍海味,什麼飛龍湯、熊掌宴都吃膩了。

  可現在看著這鍋清湯寡水,他竟然覺得有些心酸。

  要是以前那個秦峰,這會兒早就把飯勺子摔得震天響了。

  「這他媽是給人吃的?豬都不吃這玩意兒!」

  這是他以前的口頭禪。

  然後他會逼著老娘給他煮雞蛋,或者偷家裡的錢去供銷社買餅乾。

  但現在,秦峰一句話沒說。

  他拿起那個屬於自己的大海碗。

  這碗也是家裡最大的,以前都是盛得滿滿當當,而且還得撈最稠的。

  秦峰拿著勺子,在鍋里輕輕撇了撇。

  他把上面那層最稀的米湯盛到了自己碗裡。

  然後,他又拿過旁邊李秀芝和妞妞的小碗。

  勺子伸到鍋底,用力颳了刮。

  把那點少得可憐的稠苞米茬子,全都撈到了這兩個碗裡。

  外屋地沒有燈,光線昏暗。

  李秀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她原本是想來看看這混蛋是不是又要把鍋底鏟穿,結果正好撞見這一幕。

  正在切鹹菜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那把生鏽的菜刀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

  這太陽還沒出來呢,怎麼就見著稀罕事了?

  秦峰這狗東西,轉性了?

  不過這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

  李秀芝眼裡的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指不定這又是要在家裡人面前裝樣子,好騙錢出去賭。

  這種把戲,他以前也不是沒玩過。

  秦峰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但他沒回頭。

  他端著三個碗,轉身進了裡屋。

  「吃飯。」

  他把那兩個盛著「乾貨」的碗放在炕桌上,推到了李秀芝和妞妞面前。

  自己端著那碗能照鏡子的米湯,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

  燙。

  沒什麼味兒。

  但順著喉嚨下去,胃裡那飢餓感稍微緩解了一點。

  秦二河看著兒子的舉動,手裡的菸袋鍋子忘了抽。

  老頭子吧嗒吧嗒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除了喝粥的聲音,誰也沒說話。

  那半塊鹹菜疙瘩被切成了指甲蓋大小的丁,一人分了幾塊。

  秦峰把自己那份鹹菜推到了妞妞面前。

  「爹不愛吃,妞妞吃。」

  妞妞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鹹菜,又看看秦峰,不敢動筷子。

  直到李秀芝點了點頭,小丫頭才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爹,咸。」

  小丫頭皺著眉頭,但還是吃得很香。

  秦峰看著心疼。

  這年頭,鹽也是金貴的。

  這鹹菜疙瘩是家裡唯一的下飯菜,平時都捨不得多吃。

  一頓早飯吃得沒滋沒味。

  秦峰三兩口就把那碗米湯灌進了肚子。

  肚子裡有了點熱乎氣,腦子也開始轉得快了。

  要想改變這個家,光靠嘴說沒用。

  得搞錢。

  得搞肉。

  這大雪封山的,地里的活早就停了。

  要想弄吃的,只能進山。

  長白山那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寶庫,只要你有本事,這就是個取之不盡的金山銀山。

  前世他雖然混,但後來為了生存,那是真正在山裡摸爬滾打了四十年的老獵人。

  哪裡有野雞窩,哪裡有兔子洞,哪裡長著棒槌,他腦子裡有張活地圖。

  正琢磨著,秦二河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咚咚」兩聲脆響。

  這是老頭子要訓話的前奏。

  「老二,今天這事兒,雖然是你大伯他們不占理,但你也不能太張狂。」

  秦二河板著臉,那雙老眼盯著秦峰。

  「財不露白的道理你不懂?昨天你在供銷社門口跟人吹牛,說咱家有存貨,這不就把狼給招來了?」

  秦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了。

  昨天原主喝了點貓尿,在供銷社門口跟幾個二流子吹牛逼,說家裡有好東西。

  這話傳到了大伯耳朵里,這才有了今天的逼宮。

  「爹,我知道了。以後不瞎咧咧了。」

  秦峰答應得很痛快。

  這態度好得讓秦二河準備了一肚子的訓詞都被噎了回去。

  老頭子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

  這小子今天怎麼這麼順溜?

  難道是被鬼上身了?

  秦二河咳嗽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他環顧了一圈屋裡,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娘呢?這都幾點了,怎麼還沒回來?」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又緊張了幾分。

  秦母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

  正在收拾碗筷,聞言小聲說道:「娘說去後山腳下看看下的套子有沒有動靜,順便撿點乾柴火回來。說是天冷,怕孩子凍著。」

  秦峰心裡咯噔一下。

  奶奶!

  在這個家裡,除了早逝的爺爺,最疼他的就是奶奶。

  哪怕他混成那樣,老太太也總是偷偷給他塞煮雞蛋,護著他不讓老爹打。

  記憶里,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

  也就是這幾天,山里會起「白毛風」。

  老太太腿腳本來就不好,這要是遇上大風雪……

  秦峰根本坐不住了。

  「我去接奶。」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抓起炕上的狗皮帽子往頭上一扣。

  秦二河被他嚇了一跳:「你著啥急?這天看著還行……」

  「看著行個屁!」

  秦峰下意識地爆了句粗口,隨即意識到不對,趕緊改口。


  「我是說,我看這天色不對,怕是要起煙炮了。奶歲數大了,我不放心。」

  說完,他就要往外沖。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帘子上,秦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猛地回過頭,看著正準備下地幹活的大哥秦嶺。

  「哥,昨天你從山上帶回來的那張皮子,爹說賣給收購站了?」

  秦嶺一愣,老實地點點頭:「昂,賣了。咋了?」

  秦二河在旁邊沒好氣地瞪了秦峰一眼。

  「問這個幹啥?又想拿錢去賭?告訴你,沒門!那錢是你哥的,誰也別想動!」

  老頭子警惕地盯著秦峰。

  秦峰沒有生氣,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耍賴要錢。

  他只是很認真地看著老爹。

  「爹,我不拿錢。我就問問,是不是賣了三十塊?」

  秦二河愣住了。

  這事兒只有他和老大知道,這小子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是三十塊,咋的?那是上好的黃皮子,收購站的老劉給的高價,說這成色不錯。」

  秦二河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得意。

  三十塊錢,在這個年代可是一筆巨款。

  夠一家人嚼用好幾個月的。

  秦峰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那個收購站的老劉,是個出了名的黑心鬼。

  那哪裡是什麼黃皮子?

  那明明是一張極為罕見的紫貂皮!

  雖然在這個年代,紫貂還沒被列為保護動物,但也絕對是稀罕物。

  一張品相完好的紫貂皮,拿到黑市上,起碼能賣三百塊!

  甚至更多!

  三十塊?

  這簡直就是把金子當廢銅爛鐵賣了!

  那老劉欺負秦家人不識貨,硬生生把紫貂說成是黃皮子,黑了這筆巨款。

  前世秦峰後來知道了這事兒,氣得去砸了收購站的玻璃,結果被關了半個月。

  但這一世……

  秦峰眯了眯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

  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行,三十塊,挺好。」

  秦峰沒有當場揭穿,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現在說出來,除了讓老爹和大哥心疼得睡不著覺,沒別的用處。

  錢已經進了別人口袋,想要回來,得用點手段。

  當務之急,應先去接奶。

  「走了,接奶去。」

  秦峰一掀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寒風夾雜著雪花卷進屋裡,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一陣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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