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西夏王女,盡成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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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金陵,暑氣正盛。

  通往皇城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一支規模龐大、氣氛沉抑的車隊,在精銳騎兵的嚴密看管下,緩緩駛入金陵地界。

  車輛皆是尋常的驛用馬車或貨運大車,無任何裝飾,與其中乘客曾經的身份格格不入。

  車輪碾過滾燙的石板路,發出單調而疲憊的轆轆聲,仿佛在訴說一段已然終結的旅程。

  在其中一輛略為寬敞、但依舊顛簸悶熱的馬車內,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以及一種淡淡的脂粉香氣。

  車窗的帘子被嚴格規定不許掀開,只從縫隙透進些微光熱。

  車內,一位年約三旬、風韻猶存、眉宇間殘留著往昔貴氣的婦人,正緊緊攥著身旁一名二八少女的手。

  少女容顏姣好,帶著高原女子特有的明媚,此刻卻臉色蒼白,眼神惶惑不安,如同受驚的小鹿。

  婦人,乃是西夏已故某位親王的王妃,論輩分是如今亡國之君李仁孝的嬸母。

  少女則是她的女兒,曾經的西夏郡主。

  婦人環顧左右,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在女兒耳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與悲涼:

  「清漪,我的兒,你聽仔細了。」

  「如今,沒有什麼西夏,也沒有什麼郡主王妃了。」

  「咱們的命,攥在金陵城皇宮裡那位的手心裡。」

  少女清漪睫毛顫動,嘴唇抿得發白。

  婦人繼續低語,每個字都像浸透了無奈與認命:「這一路,想必你也聽那些押送的軍漢、太監們隱約議論過了。」

  「那位大宋天子……性子與常人不同。」

  「他不好虛名,不重繁禮,但……」

  她頓了頓,聲音更澀:「但極重實際,且……據說對女子,尤其是身份特別的女子,頗有些……偏好。」

  清漪身體微微一抖,眼中泛起淚光,想說什麼,卻被婦人用眼神制止。

  「莫要做那小兒女姿態!」婦人語氣轉急:「事到如今,還想什麼清白、什麼尊嚴?」

  「那都是過眼雲煙了!」

  「看看金國那些人的下場,男的為奴為仆,受盡折辱。」

  「女的若不得其歡心,下場更是悽慘!」

  「我們能被送到這金陵,而不是像那些普通宮人一樣被隨意處置,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用力捏了捏女兒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決絕傳遞過去:「想要活下去,想要將來不至於凍餓而死、任人欺凌,甚至……」

  「還想過上哪怕一點點像從前那樣的安穩日子,只有一條路——認命!」

  「認清楚我們現在是誰,該做什麼!」

  她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收起你那些無用的眼淚和不切實際的念頭。」

  「等進了宮,無論被如何安置,都要記住:柔順,聽話,想辦法……」

  「讓自己被看見,被記住。」

  「若能有機會侍奉天子,那便是我們母女,是我們這一車人,甚至可能是整個家族女眷,唯一的生機和指望!」

  「明白了麼?」

  清漪望著母親眼中那混合著恐懼、算計與孤注一擲的光芒,淚水終於滾落,卻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嗚咽死死咽了回去。

  同車的另外兩名年輕女子,也默默垂首,手指絞緊了衣角,顯然類似的「教導」,她們也從各自長輩那裡聽過了。

  另一輛更為擁擠的馬車上,幾名年紀稍輕、彼此有些親屬關係的宗室女子擠在一起。

  馬車顛簸,悶熱難當,昂貴的絲綢衣裙早已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更添煩悶。

  最初的哭泣、抱怨、驚恐過後,長時間的囚徒般的旅程,似乎磨鈍了她們的情緒,只剩下麻木和深切的疲憊。

  一個圓臉女子用袖子扇著風,低低嘆了口氣:「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聽說金陵皇宮極大,極美,可我們進去,也不知會被關到哪裡去。」

  旁邊一個瓜子臉的女子,眼神空洞地望著車壁:「關哪裡又如何?」


  「總歸是籠中鳥。」

  「我只盼著,別把我們分開得太遠,彼此有個照應。」

  「照應?」另一個細眉女子苦笑,聲音沙啞,「自身都難保,如何照應?」

  「我只求……只求能給我一頓飽飯,一張乾淨的床鋪,別再這樣日日顛簸,提心弔膽了。」

  圓臉女子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認命後的詭異平靜:「我姨娘偷偷跟我說,進去了,萬事由不得自己。」

  「那位……聽說很厲害,但也大方。」

  「只要順著他,哄得他高興了,日子未必就比在西夏時差多少……」

  「總好過被丟在冷宮裡自生自滅,或者賞給那些粗魯軍漢。」

  細眉女子也喃喃道:「國都沒了,父兄子侄自身難保,我們這些女人,除了這身皮囊和往日那點身份,還有什麼籌碼?」

  「認命吧……好歹,那是天子,是這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車內陷入沉默,只有車輪聲和彼此的呼吸。

  一種近乎悲涼的、對命運徹底妥協的氛圍,在悶熱骯髒的車廂里瀰漫開來。

  她們曾是西夏最尊貴的一群女子。

  如今,卻只能在顛沛流離中,互相用最現實、甚至最卑微的念頭,來安撫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並為自己預設一條看似唯一可行的、依附新主的生存之路。

  ……

  車隊沒有進入繁華的街市,而是繞行偏僻的宮巷,最終駛入皇城西北角一片被高牆圍起的、略顯荒僻的院落群。

  這裡原是前朝一處閒置的官署和倉儲區,臨時被清理出來,用作安置這些特殊的「俘虜」。

  院牆高大,門戶森嚴,有面無表情的太監和健壯的僕婦把守。

  馬車依次進入,女眷們被喝令下車,按照名冊粗略分區,趕進一個個打掃得不算乾淨、家具簡陋甚至散發著霉味的院落房間。

  接著發下來的,是粗糙的飯食.....硬邦邦的粟米飯,少油沒鹽的煮菜,清澈見底的所謂菜湯。

  「就給我們吃這個?」有年輕氣盛的女子忍不住抱怨。

  「愛吃不吃!還以為是在你們西夏皇宮呢?」

  負責分派的一個老太監尖著嗓子,斜眼冷哼:「能有一口吃的,不餓死,就是皇恩浩蕩了!」

  「都老實待著,學學規矩,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看著手中粗劣的食物,身處這簡陋甚至骯髒的環境。

  再對比記憶中西夏皇宮的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巨大的落差像冰水澆頭,讓許多女子最後一點殘存的驕傲和幻想也徹底熄滅。

  恐懼和茫然再次襲來,但很快,又被一種更強烈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欲望取代。

  那位親王王妃緊緊拉著女兒清漪的手,看著碗中粗糲的飯食,低聲道:「看見了嗎?」

  「這便是現實。」

  「若不為自己掙命,這便是日後常態,甚至更糟。」

  清漪咬著嘴唇,用力點頭。

  其他院落中的女子們,也大多沉默地、艱難地吞咽著食物。

  彼此交換的眼神中,恐懼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後的、甚至帶著點急切的計算......

  如何擺脫眼前的困境?

  答案似乎愈發清晰,也愈發唯一:取悅那個能決定她們命運的男人,那位滅了她國家的、傳聞中「喜好美色」的大宋天子。

  至於她們曾經效忠的君主,那位西夏皇帝李仁孝?

  此刻誰還會想起他?

  自身尚且難保,一個亡國之君的安危榮辱,在切身生存面前,顯得如此遙遠而無關緊要。

  ……

  幾乎在同一時間,皇宮,奉天殿側殿。

  這裡的氣氛與外間安置女眷的院落截然不同,莊嚴肅穆。

  李仁孝已脫去了西夏皇帝的冠冕袍服,換上了一身素白的罪臣服飾,頭髮披散,跪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深深伏拜。

  他能感覺到御座上投來的、平淡卻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他按照之前被教導的,用顫抖的聲音,誦讀著那份字字屈辱的歸降表文,表示願去帝號,獻土內附,永為大宋臣藩,乞求保全宗族性命。


  御座上的陸左,聽完冗長的表文,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隨即由身旁太監宣旨:

  「念其畏威歸順,未作困獸之鬥,使生靈免遭兵燹……」

  「特封爾為歸義侯,賜第金陵,歲給俸祿,以養天年。」

  「望爾閉門思過,安分守己,勿負天恩。」

  「欽此。」

  歸義侯?

  軟禁金陵?

  李仁孝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竟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合時宜的慶幸和輕鬆!

  沒有下獄,沒有為奴,沒有像金國皇帝那樣遭受非人折辱!

  甚至還有個侯爵的虛名和俸祿!

  這比他預想中最壞的結果,簡直好了千萬倍!

  果然,主動請降和城破被擒,待遇是天壤之別!

  「罪臣……臣李仁孝,叩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幾乎是感激涕零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九個響頭,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

  那真實的痛感反而讓他有種「還活著」的踏實。

  能這樣活著,哪怕失去自由,失去權力,也總比死了,比受辱強!

  他失魂落魄地退出側殿,在太監的引導下,朝著宮外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精神還未從巨大的衝擊和這意外的「寬大」處理中完全回過神來。

  只見那裡停著數輛他有些眼熟的、一路押送他們而來的普通馬車。

  而此刻,正從馬車上,在那些面無表情、眼神銳利的太監引領下,魚貫走下一群女子。

  那些女子,雖然穿著樸素,甚至有些狼狽,但她們的容顏、儀態,李仁孝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他的姐姐!他的妹妹!他的幾位皇姑!還有幾位他曾頗為寵愛的年輕妃嬪!

  她們低著頭,默默跟著太監,朝著那深邃的、象徵著皇權與未知命運的宮門內走去。

  陽光刺眼,照在她們蒼白的臉上和微微顫抖的身影上。

  「嗡——!」

  李仁孝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方才那點慶幸和輕鬆,如同脆弱的琉璃,在這一幕前轟然破碎!

  冰冷刺骨的寒意,夾雜著滔天的恥辱、無力的憤怒以及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無數把冰錐,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們……

  她們被直接送進了皇宮!

  而他自己,剛剛被封了個徒有虛名的「歸義侯」,被打發出宮!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那個男人,不僅要他的國土,他的權位,還要用這種方式......

  將他作為男人的最後一點尊嚴,將他身為君主的最後一點體面,將他與親族之間的最後一點聯繫,都徹底踐踏、碾碎!

  他封他一個侯,或許不是仁慈,而是一種更殘酷的對比和羞辱。

  讓他活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女人,走入征服者的宮闈!

  「嗬……嗬……」

  李仁孝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聲,身體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想要衝過去,想要嘶吼,想要阻止這一切。

  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滾燙的地面上,動彈不得。

  只有那無邊的屈辱和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吞噬。眼前的宮門、馬車、人影,都開始扭曲、模糊。

  「歸義侯,請上車吧。」身旁負責「護送」他的太監,面無表情地催促道,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

  李仁孝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即將消失在宮門深處的、熟悉的背影,猛地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滾落在他蒼白死灰的臉上。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被太監半攙半推地,塞進了那輛狹小簡陋的青布小車。

  車輪轉動,駛離宮門,駛向那座將成為他華麗牢籠的「歸義侯府」。

  而身後,那扇厚重的宮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也碾碎了一個末代君主最後的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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