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魏庭軒入營的第四天，高音喇叭里就響起查理上尉生硬的中文，他正式宣布輪船「俄羅斯皇后號」即將入港，3天後登船出發，要求勞工們儘快做好出發前的準備工作：洗澡、理髮（剪辮子）、寫家書。
早飯過後，人群分成無數微小的群體，有的去洗澡，有的準備寫信，有的理髮、剪辮子。
魏庭軒想再給乾娘寫封信，便隨著人流走向寫家書的棚屋，身後不遠處傳來陳小魯的聲音：「文才兄弟，俺們組的家書就辛苦你了。」
魏庭軒悄悄側身斜瞟了一眼，幾米之外的人群中，陳小魯熟絡地摟著馮文才的肩膀，笑容滿面，他的幾個手下，包括牛保國，拉開半步緊隨其後，眾星拱月一般。
勞工絕大多數都是文盲，營里臨時安排的代寫人不夠用，得排隊寫，故而積極鼓勵各班組自行解決。
馮文才目視前方，諂媚的笑容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組長放心，包大家滿意。」
馮文才忽然扭頭了下頭，恰好與魏庭軒的目光相遇。
魏庭軒察覺對付眼中莫名閃過一絲怨毒，不禁微微一愣，想了想，找了最靠邊上的隊伍排上，避開陳小魯、馮文才那幫人。
排了十幾分鐘，隊伍一動不動，而隔壁的隊伍卻每隔幾分鐘往前挪一個位置，魏庭軒不禁有些著急和好奇，探頭往前面張望，發覺那位執筆代書的「先生」手腕頗為僵硬，動得很慢，因為著急把臉漲得通紅。
「人在江湖漂，最要緊的是別排錯隊。」
隔著幾條隊伍，洪福幸災樂禍的聲音還是非常清楚地落入魏庭軒耳朵里，而拿到家書的牛保國更是特別繞了個彎，從魏庭軒面前走過，把散發著墨香的家書在他面前抖了幾下，「小子，慢——慢——等——啊！」
「老哥，你咋這麼肉啊！」
於三黑的聲音陡然從身後傳來，嚇了魏庭軒一跳，回頭一看，這才發現他竟然和自己排的是同一個隊。
「麻煩你把地方讓出來，給寫的快的。」
魏庭軒正在狐疑，於三黑的兩個兄弟已經上前，左右一分，不由分說硬把代寫人給架到一邊。
於三黑拍了拍剛剛空出來的椅子，笑嘻嘻衝著隊伍尾巴高喊：「魏少爺，快點！大傢伙都指望你呢。」
魏庭軒知道躲不過去，咬咬牙走出隊列，「那俺試試吧。」
「來，少爺你坐下，俺給你研墨。」
於三黑示意兄弟退下，有模有樣地拿起墨條，在硯台上磨，「少爺，可別讓俺掉面喔！」
魏庭軒點點頭，「俺盡力而為。」
坐定之後，魏庭軒深吸口氣，提起陌生而又熟悉的毛筆，在硯台里吸足墨汁，「這位工友，你說我寫，來吧。」
「娘，俺後天就要上船了……」
筆尖碰到信紙的瞬間，魏庭軒捏著筆桿的手指莫名抖了下，一種顫慄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直衝腦海。
於三黑牛眼一翻：「俺滴個少爺啊，你行不行啊？」
魏庭軒緩緩點頭，沉聲道：「放心！」
魏庭軒手腕輕提，筆尖如同水蛇般靈動起來，輕鬆將瑕疵修飾掉，接著運筆如飛，飛快寫完第一封信。
「漂亮！」於三黑大拇指一豎，把寫好的家書拉到一旁晾著，朝著前面高喊：「下一位。」
魏庭軒埋頭苦幹，於三黑在邊上換紙、研墨，他的兄弟幫忙維持秩序，隊伍迅速往前移動，很快超過了邊上的幾支隊伍，那些排在後面的一看這邊隊伍變短了，忙不迭往這邊跑。
於三黑眼瞅著自己的幾個兄弟的家書都寫完了，起身舒展了下胳膊腿，望著還在變長的隊伍，悄聲說道：「大少爺，等俺和你自個的寫完了，咱們就扯呼。」
魏庭軒停住筆，側身看著於三黑：「這麼多人還在排隊……」
「關咱們鳥事？」於三黑冷笑道：「原本也沒安排你寫啊？沒寫完，讓剛才那位老哥慢慢寫……」
話音剛落，背後傳來一陣訕笑，「三哥，老先生早腳底抹油，遛了。」
於三黑怒道：「去，給俺抓回來。」
話才出口，發覺不對，連忙改口：「算了，等下再找他算帳。」
於三黑眼珠轉了幾圈，重重咳嗽幾聲，把排隊工友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各位老鄉，俺在這忙活半天了，自個的家書還沒寫，下面讓先生把俺的寫了。」
於三黑的幸苦，眾人都看在眼裡，自然紛紛點頭。
於三黑抱拳道謝，「這代筆的魏少爺，比俺可辛苦多了，手腕子快斷了，也該歇歇了。咱們這樣，再寫前面十個人，結束。」
前面的十個自然沒意見，中間的不甘心，吵鬧起來，可排在尾巴上的，看旁邊的隊伍有比這短的，又跑過去幾個，聲勢不夠，於三黑等人看起來也不像好說話的，只得作罷。
魏庭軒全神貫注，運足功夫，把於三黑的家書寫完，後者連連點頭：「大少爺一筆好字，小時候肯定是苦練過的。」
魏庭軒看了他一眼，「你識字啊？」
「咋滴，瞧不起人？」
於三黑鎮住魏庭軒之後，忽然咧嘴大笑：「不識字還不知道好字孬字？」
於三黑擺出一副教書先生的架勢，「方方正正，規規矩矩，自然是好字。龍飛鳳舞的，跟蛐蟮一樣的，能好到哪去，對不對？」
魏庭軒哭笑搖頭，馬上又微笑點頭。
於三黑嘿嘿輕笑幾聲，略略抱拳，「大少爺，這墨還夠你寫十幾封信的，俺們玩去嘍。」
魏庭軒忙正色道：「多謝三哥。」
「嗯，三哥聽著舒服。」
於三黑把信紙迎風抖落幾下，帶著兄弟們施施然走開去。
魏庭軒酸痛的胳膊越來越沉重，等到他咬緊牙關，幫最後一名工友把家書寫完，抬起迷迷瞪瞪的眼睛，這才驚覺，棚屋內已空無一人。
魏庭軒站起身，仰天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揉揉僵硬的手指，緩了緩，把給乾娘的信寫了，這時，忽然看到棚屋外頭，一個腦袋正在往裡面張望。
「高大哥，你，你要寫信？」
高虎半腳門裡半腳門外，點點頭，機警的眼睛來回把棚屋裡掃視了好幾遍，確認附近沒人，這才走過來，嘆口氣，「俺認識不少字，可寫不上來幾個，唉，不然的話，早就升官發財嘍。」
「高大哥，有空俺們一起練練字……」
「以後再說吧。」高虎似乎擔心夜長夢多，壓低聲音道：「俺的信，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寫完了就忘了，行不？」
「俺寫的太多了，都寫迷糊了，寫的啥一點都不記得。」
「俺說你照著寫。」高虎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溫柔：「雪梅……」
早飯過後，人群分成無數微小的群體，有的去洗澡，有的準備寫信，有的理髮、剪辮子。
魏庭軒想再給乾娘寫封信，便隨著人流走向寫家書的棚屋，身後不遠處傳來陳小魯的聲音：「文才兄弟，俺們組的家書就辛苦你了。」
魏庭軒悄悄側身斜瞟了一眼，幾米之外的人群中，陳小魯熟絡地摟著馮文才的肩膀，笑容滿面，他的幾個手下，包括牛保國，拉開半步緊隨其後，眾星拱月一般。
勞工絕大多數都是文盲，營里臨時安排的代寫人不夠用，得排隊寫，故而積極鼓勵各班組自行解決。
馮文才目視前方，諂媚的笑容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組長放心，包大家滿意。」
馮文才忽然扭頭了下頭，恰好與魏庭軒的目光相遇。
魏庭軒察覺對付眼中莫名閃過一絲怨毒，不禁微微一愣，想了想，找了最靠邊上的隊伍排上，避開陳小魯、馮文才那幫人。
排了十幾分鐘，隊伍一動不動，而隔壁的隊伍卻每隔幾分鐘往前挪一個位置，魏庭軒不禁有些著急和好奇，探頭往前面張望，發覺那位執筆代書的「先生」手腕頗為僵硬，動得很慢，因為著急把臉漲得通紅。
「人在江湖漂，最要緊的是別排錯隊。」
隔著幾條隊伍，洪福幸災樂禍的聲音還是非常清楚地落入魏庭軒耳朵里，而拿到家書的牛保國更是特別繞了個彎，從魏庭軒面前走過，把散發著墨香的家書在他面前抖了幾下，「小子，慢——慢——等——啊！」
「老哥，你咋這麼肉啊！」
於三黑的聲音陡然從身後傳來，嚇了魏庭軒一跳，回頭一看，這才發現他竟然和自己排的是同一個隊。
「麻煩你把地方讓出來，給寫的快的。」
魏庭軒正在狐疑，於三黑的兩個兄弟已經上前，左右一分，不由分說硬把代寫人給架到一邊。
於三黑拍了拍剛剛空出來的椅子，笑嘻嘻衝著隊伍尾巴高喊：「魏少爺，快點！大傢伙都指望你呢。」
魏庭軒知道躲不過去，咬咬牙走出隊列，「那俺試試吧。」
「來，少爺你坐下，俺給你研墨。」
於三黑示意兄弟退下，有模有樣地拿起墨條，在硯台上磨，「少爺，可別讓俺掉面喔！」
魏庭軒點點頭，「俺盡力而為。」
坐定之後，魏庭軒深吸口氣，提起陌生而又熟悉的毛筆，在硯台里吸足墨汁，「這位工友，你說我寫，來吧。」
「娘，俺後天就要上船了……」
筆尖碰到信紙的瞬間，魏庭軒捏著筆桿的手指莫名抖了下，一種顫慄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直衝腦海。
於三黑牛眼一翻：「俺滴個少爺啊，你行不行啊？」
魏庭軒緩緩點頭，沉聲道：「放心！」
魏庭軒手腕輕提，筆尖如同水蛇般靈動起來，輕鬆將瑕疵修飾掉，接著運筆如飛，飛快寫完第一封信。
「漂亮！」於三黑大拇指一豎，把寫好的家書拉到一旁晾著，朝著前面高喊：「下一位。」
魏庭軒埋頭苦幹，於三黑在邊上換紙、研墨，他的兄弟幫忙維持秩序，隊伍迅速往前移動，很快超過了邊上的幾支隊伍，那些排在後面的一看這邊隊伍變短了，忙不迭往這邊跑。
於三黑眼瞅著自己的幾個兄弟的家書都寫完了，起身舒展了下胳膊腿，望著還在變長的隊伍，悄聲說道：「大少爺，等俺和你自個的寫完了，咱們就扯呼。」
魏庭軒停住筆，側身看著於三黑：「這麼多人還在排隊……」
「關咱們鳥事？」於三黑冷笑道：「原本也沒安排你寫啊？沒寫完，讓剛才那位老哥慢慢寫……」
話音剛落，背後傳來一陣訕笑，「三哥，老先生早腳底抹油，遛了。」
於三黑怒道：「去，給俺抓回來。」
話才出口，發覺不對，連忙改口：「算了，等下再找他算帳。」
於三黑眼珠轉了幾圈，重重咳嗽幾聲，把排隊工友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各位老鄉，俺在這忙活半天了，自個的家書還沒寫，下面讓先生把俺的寫了。」
於三黑的幸苦，眾人都看在眼裡，自然紛紛點頭。
於三黑抱拳道謝，「這代筆的魏少爺，比俺可辛苦多了，手腕子快斷了，也該歇歇了。咱們這樣，再寫前面十個人，結束。」
前面的十個自然沒意見，中間的不甘心，吵鬧起來，可排在尾巴上的，看旁邊的隊伍有比這短的，又跑過去幾個，聲勢不夠，於三黑等人看起來也不像好說話的，只得作罷。
魏庭軒全神貫注，運足功夫，把於三黑的家書寫完，後者連連點頭：「大少爺一筆好字，小時候肯定是苦練過的。」
魏庭軒看了他一眼，「你識字啊？」
「咋滴，瞧不起人？」
於三黑鎮住魏庭軒之後，忽然咧嘴大笑：「不識字還不知道好字孬字？」
於三黑擺出一副教書先生的架勢，「方方正正，規規矩矩，自然是好字。龍飛鳳舞的，跟蛐蟮一樣的，能好到哪去，對不對？」
魏庭軒哭笑搖頭，馬上又微笑點頭。
於三黑嘿嘿輕笑幾聲，略略抱拳，「大少爺，這墨還夠你寫十幾封信的，俺們玩去嘍。」
魏庭軒忙正色道：「多謝三哥。」
「嗯，三哥聽著舒服。」
於三黑把信紙迎風抖落幾下，帶著兄弟們施施然走開去。
魏庭軒酸痛的胳膊越來越沉重，等到他咬緊牙關，幫最後一名工友把家書寫完，抬起迷迷瞪瞪的眼睛，這才驚覺，棚屋內已空無一人。
魏庭軒站起身，仰天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揉揉僵硬的手指，緩了緩，把給乾娘的信寫了，這時，忽然看到棚屋外頭，一個腦袋正在往裡面張望。
「高大哥，你，你要寫信？」
高虎半腳門裡半腳門外，點點頭，機警的眼睛來回把棚屋裡掃視了好幾遍，確認附近沒人，這才走過來，嘆口氣，「俺認識不少字，可寫不上來幾個，唉，不然的話，早就升官發財嘍。」
「高大哥，有空俺們一起練練字……」
「以後再說吧。」高虎似乎擔心夜長夢多，壓低聲音道：「俺的信，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寫完了就忘了，行不？」
「俺寫的太多了，都寫迷糊了，寫的啥一點都不記得。」
「俺說你照著寫。」高虎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溫柔：「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