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屏風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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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屏風之內,白裙清麗的少女就看見了泡得暈乎乎的男孩,眼眸半睜未睜,黑髮已經被水蒸得濕漉漉的了。

  頭依在浴桶邊緣,他的臉紅了,可又不像醒著,尋常往日泛著寒意的眸光變得柔和了許多,眸光在氤氳熱氣的影響下也變得濕漉漉了。

  祈霜心一時竟有些看呆了,因為這和往日所見的照火完全不一樣,好像經過熱水泡發後卸下了許多的防備,在水霧裡有些微妙的向女孩靠攏,性別都變得模糊起來。

  這是少女未曾了解的男孩。

  那介於疤痕或者妝痕突兀之感的黑紅之色,也在淺淺消去,他沉在水裡,似乎去掉的不只是衣服,原本會給人冷白之感的稚幼膚貌,漾著暖慈之意。

  是的,少女察覺到了那雙失神的眼眸正在聚集起來,男孩要注意到她闖進來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說什麼都很奇怪。

  「照火你、你怎麼不穿、穿衣服呢...」

  她下意識地說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

  男孩撐著腦袋,仰視著祈霜心。她的眼睛、她的臉頰、她的及腰黑髮、她的白裙,在石燈冷光下像是一道朦朧美麗不可觸的幻影。

  「這是我的房間...

  「這是我的浴室...

  「在浴桶里泡著...

  「穿衣服才奇怪吧。」

  他並非是暴露狂,他也不把赤裸視作羞恥,當下他在合適的地方,也做著合適的事情,不穿衣服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對、對呢。」祈霜心贊同了男孩的發言,她又補充道。

  「我有些擔心你,你在這裡面待很久了。」

  「我沒印象了,可能...我泡暈了吧。」照火聲音也變得迷糊起來,那個特意控制變啞的聲線都失控了。

  白裙清麗的少女聽見了平靜溫和又迷離的語氣,仿佛連周遭的呼吸都會跟著慢下來,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這裡的熱水似乎不會自然降溫,起到了類似溫泉的效果吧。」他的理性還存在,給現在的情況做出了解釋,「我可能暈溫泉了。」

  「你、你要出來嗎?」

  祈霜心看出了照火的狀態透著不對勁,如果男孩是癱在熱水裡了,她肯定願意幫著扶起來。

  「需、需要我幫你嗎?」

  「幫我拿杯水吧。」

  祈霜心一聽男孩有求於她,踩著步伐走到屏風之外,拿起桌上的大水壺往杯具裡面倒水,卻是空的,她發現水壺的製造結合了【現水】、【炙熱】、【潔淨】、【寒冷】四種篆印。

  她的靈識停留在了【現水】、【潔淨】、【寒冷】,於是法術發動了,而掛在她手腕上的玉片有短期靈氣存儲之效,只要將玉片扣進篆印處,一樣能啟動這四種法術,只是不能同時顯現,要依次等法術生效,這太慢了。

  而此刻少女是越過了玉片,直接朝往篆印灌法力,這越過了玉片的低效能,快速將水現了出來,並且變成了乾淨的冷水,她又啟動【炙熱】,在她敏銳精細地控制下又變成溫水。

  這才往杯具里倒水。

  走到屏風之內,走到浴桶之近,少女捧著水杯,為了尊重男孩的身體隱私,她臉微紅撇著清麗臉蛋,遞給了浴桶里赤裸的男孩。

  「再近一些。」照火有些無力地說。

  「哦...好、好呢。」

  男孩從水中伸出手,他的皮膚暈染變紅,有著稚嫩勻稱為了生存而顯現的肌肉,他從少女手中拿走了杯。

  少女卻陷入了驚愕。

  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疤痕。

  密集又可怖,先是小臂,再到胳膊,再到胸膛腹部整個上半身,這樣密集出現的疤痕,她甚至想像般的觀見到了,他沉於水中的下半身肢體也會出現這樣頻繁可怖的疤痕。

  少女眸中瞳孔顫動。

  仿佛漆黑凝雲成冰。

  她從來都不知道,男孩在衣物遮掩下,靈巧秀麗身體的肌膚,會有這麼多讓人神傷的疤痕。

  少女清麗的聲音情不自禁的冷了下來。

  「照火...你身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疤痕呢?」

  疤痕將她的羞赧全部驅逐。


  照火慢慢將杯中的水度進嘴裡,緩緩回答道,「我曾經遇到一群食人的野獸。」

  如果那時不是張生出手,我可能就活不到現在了吧,男孩會這麼想。

  「這是他們的利爪尖牙所留。」

  「這很疼吧?」少女的眼眸紅潤起來。

  「是啊,很疼。」男孩承認了,「但這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我仍然活著。」

  「你不怨恨那些野獸嗎?」

  少女從男孩的語態里,聽出了她不能接受的豁達。她的白裙屈膝依偎在邊上,將手伸進了水裡,用指心撫摸觸碰這些傷痕,仿佛想要與其感同身受這殘留在上的痛苦。

  「我無法怨恨死者。」男孩說。

  「它們還是傷害了你啊。」她噙著眼淚。

  「如果野獸能夠實現不掠奪的生存,說不定就能克制住自身的醜惡,他們在成為野獸之前,也展露過慈悲......」

  那些成為野獸的人們中也有過去對男孩伸出援手的人,也有分享食物給他的人,只是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輸給了饑渴以及瘋狂想要活下去的願望。

  「祈霜心,我無法怨恨死者,我卻憎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讓我們誕生,卻不願意多加施捨慈悲總是選擇了沉默旁觀。

  「總是讓一切不幸的苦難順其自然的發生。」

  所以我必須得到力量,將這個世界改造成我想要的模樣,這就是男孩的真心,這樣的話他會留在以後和少女再說。

  「但疼痛仍然有意義。

  「這讓我感受到了真實。比起活在虛假的美好里,我更願意活在真實的痛苦裡,它總是讓人無法逃避,只能讓人選擇正視,然後讓人生出想要做點什麼的想法。」

  「難道你現在...已經不疼了嗎?」她心有憐惜地顫問道。

  「不,直至今日,這些疤痕,還是會讓我感受到痛苦,你是在憐憫我遭遇的疼痛嗎?祈霜心。」

  「嗯......」少女的指心輕輕撫過男孩的胳膊、肩胛、鎖骨上的疤痕,「這些看著都好疼......」

  「我很開心。」

  男孩在水霧裡似乎展現了微笑,在少女的眼中宛如幻覺,或許他沒笑,她忍不住這麼想,因為這太短暫了。

  「你有的這顆憐憫之心,請不要將它捨棄,請將它一直持有下去吧,你是有力量的人。我希望有一天,你有能力阻止普遍的不幸發生,就不要像沉默冷酷的世界那般選擇漠視,就算一時做錯了也不要緊,不要選擇旁觀漠視就好,你做出任何憐憫他人的行為,都會讓纏繞在我身上的疤痕消散一些。」

  「嗯呢。」少女拂去自己的眼淚,她鄭重地點頭,「我會...努力做點什麼讓你別再疼下去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男孩身上,她所沒有的堅韌與博愛,在此時此刻,男孩的話語比任何時候都要有重量走進了她的心裡。

  這是意外之喜,祈霜心逐漸認可了他的觀念,男孩強打起來的精神,又變得萎靡起來,暈乎乎又發作了,他其實在半夢半醒的對答如流,這就是「暈溫泉」了。

  看見照火要沉進了水裡,祈霜心頓感不妙,「照火...你別泡了,快出來吧。」

  「我頭髮沒洗。」照火想著這麼多熱水不能浪費了,好不容易洗澡,要一步到位。

  「是、是嗎,那我幫你洗吧。」祈霜心自告奮勇,將白裙雲袖挽到冰肌玉骨的小臂了。

  「你...能先讓水溫度慢慢降下去嗎?」

  祈霜心一見浴桶果然也印刻了【持溫】的篆印,這不可移動的浴桶,正在緩慢消耗牆壁卡扣里玉片提煉的靈氣。

  她立馬就將靈識投入篆印之中,將持溫的效果降到最低。

  「現在水溫...會慢慢降下來了。」祈霜心推斷照火的靈識根本就操弄不了這些半法器。

  聽聞此言,男孩垂眸緩緩說道:「麻煩你了。」

  他閉上了眼睛。

  祈霜心忽然意識到此刻似乎自己做什麼都可以。

  男孩都不好怪她。

  她會做什麼呢?

  少女將白裙輕攏依偎在男孩的浴桶身後,皓潔十指交疊如瓣,攏作素白盞狀,掬水上來。

  往男孩的黑髮上慢慢倒灑,一來二去,她素白纖嫩青筋顯露的手,也逐漸變得紅潤。


  這水溫確實不低,她也沒下過廚房,所以不知道她倘若未進這屏風之內,照火會不會被這持溫的文火煮熟了。

  祈霜心感受到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抉擇,如果明天再進來找男孩,他或許就變成紅彤彤的小龍蝦了。

  她輕輕捏住男孩的靈秀耳珠,在這個溫度下都泡熱了,冷麗不再。

  「下次...不要泡這麼久了。」她靠近囑咐道,「或者提前和我說下呢,我幫你看著點。」

  「嗯...」照火低聲回應,在熱氣的加持下,少女身上的體香也比尋常更頻繁地沁入了他心神里。

  她相信男孩一定聽進了自己擔憂的囑咐,她找到了浴室里搗制的清露,順著男孩披散的黑髮緩緩抹開,那髮絲浸熱水溫潤,烏黑得像揉碎的夜,纏繞在她指縫間,絲滑得不留一點滯澀。

  她還是第一次幫誰洗頭髮。

  但師傅幫她洗過頭髮,所以有樣學樣上手很快。

  另一隻手掬起一汪水,從他發頂緩緩澆下。水流順著髮絲蜿蜒,帶走清露的泡沫,在他肩頭匯成細流,又滑入桶中,漾起一圈圈的漣漪。照火的黑髮被水濡濕,貼在頸側、肩頭,襯得膚色愈發清透,她指尖偶爾碰到他耳後的肌膚,便像觸到了溫玉,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

  男孩微微偏頭,髮絲從她指縫間滑落,帶著濕漉漉的微妙癢感,拂過她的手腕。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指尖還殘留著髮絲的絲滑觸感,像握著一捧流動的暖墨。

  少女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沉重了,她的貝齒輕咬在柔唇上。看著男孩溫熱肌膚、稚麗後頸、秀麗耳珠,都變成了可口的溫紅白玉,她想咬上去的衝動,正在變得愈發強烈。

  ...不...行...

  ...不行。

  不行!

  偷偷做這種事情是不好的,照火一定是相信我,才讓幫忙洗頭髮的,怎...怎麼能做這種事情呢。

  照火再泡下去一定會著涼的...最起碼...要等洗完頭髮後,她看著昏昏欲睡的男孩。

  以後...這樣的機會...一定還有很多的,照火會一直在我身邊的。祈霜心用素白溫染的手,拍拍自己的臉頰,未曾料想,熱水順著她皙白的脖頸而下,流進了白裙的胸口內,一種無法言說的感受從熱水流淌而過肌膚升起。

  少女失神了。

  她將秀致的鼻尖緩緩探向了男孩的後頸,柔唇微啟,貝齒微張,男孩身上的溫香沁入了她的心神。

  她要咬上去的那一刻,眸光低垂,卻看見了背後皮膚上的傷痕。這不同於前身爪痕,這不是野獸留下的傷痕,而是某種鞭撻之傷。

  她清醒了。

  指尖攥緊了刺進手心裡。疼痛幾乎要刺穿肌膚,少女吐出柔暖香息,深深地平復了即將要混亂的呼吸。

  白裙清麗的少女完全屈膝跪坐在了地上,柔臀與足跟緊實地貼合,從高潔的天鵝變成了懵懂無助的小白鴨,小白鴨無心在乎白裙染上了溢出浴桶在地上的水漬。

  她低頭對自己生出了篤定,如果還是那般依偎著浴桶替男孩洗髮,一定...一定...會咬上去的。

  成功克制衝動的少女緊咬著自己的唇,疼痛會讓人保持清醒。她用素白潔麗的雙手繼續溫柔、穩妥、體貼地替男孩洗起了頭髮。

  男孩又逃過一劫。

  他在恍惚間想起來了,自己為何總是對頭髮的打理毫不在乎,那是因為,在和張生一起落難成為奴隸前,他的身後總是有人幫忙打理他的頭髮,總有人幫忙操這個心。

  他是一個被慣壞的孩子。

  三位不同的女性逐漸出現在了男孩的身後,她們總是將手放於他的脖頸後背輕撫,她們總是替他溫柔梳著頭髮,她們總是接近他的耳邊低聲說著悄悄話。

  一位是已然去世許久的母親,一位是只在幻覺出現的妹妹,一位是正幫忙清洗頭髮的少女。

  三人的身影似乎逐漸合一了,因為他的身後只真實存在著一位白裙清麗的少女。

  但在她們徹底消散前,男孩恍惚回頭向後主動抓住了一人的手。

  那是誰呢?

  是母親、是妹妹、還是另外一位少女呢?

  他不再能分辨了。

  他想趁三人未徹底消散前做些什麼,感謝她們的付出。

  他輕輕吻在她的手背上。

  「謝謝...你...」...們

  最後的音節未能說出,

  男孩就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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