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異種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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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火和王大海,稍稍交流了些信息。

  雙方得知目的城鎮一致後,決定結伴而行。

  因為這具龐大的妖虎屍體可以換來不少銀兩。

  儘管皮毛有破損,但其他地方,都能賣上價錢。

  尤其是食妖獸的肉,是一定程度上能改善修行根骨的。

  王大海自告奮勇,要帶著隊伍將虎屍移置到能交付懸賞的城鎮。

  說是要報答救命之恩。

  照火與祈霜心本就是奔著懸賞,賺取路費來的。

  取虎首為憑證,夠是夠了。

  但把妖虎全身一番販賣,沒人會嫌棄錢賺得少了。

  王大海提出,這筆販賣的錢會交妥善給他們兩人,五湖鏢局不收運輸費,只扣轉賣的手續費。

  兩隻老虎的屍體,夥計們就地拼裝了兩輛大板車,由馬匹運載。

  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巨獸裝進板車裡。

  板車輪子吃得深淺,著實讓他們一驚。

  為了讓虎屍不至於快速腐爛,引來蚊蟲,祈霜心施法稍稍將兩具屍體凍結了些。

  五湖鏢局的夥計們,只敢偷瞄,斜視,裝作對這二人不在意。

  王大海三令五申他手下的人,別來隨便窺視這兩人。

  在趕路的時候,祈霜心戴著白紗的斗笠。

  時刻不會離開照火身畔三尺遠。

  她沉默地站在他的身旁,像是觀摩學習他與各路人馬攀談,卻從來不發一言。

  有關對外交流的一切,全部交給了照火。

  照火雖然也一直和大多數人保持著距離。

  但現在,各種意義上,照火的社會化程度要比祈霜心高太多了,照火也覺得奇怪,明明祈霜心無論是年齡還是力量,都在他之上。

  但是一路走過來,他反成了監護人般。

  祈霜心這種依賴,無疑是從他身上看到了熟悉之人的影子。

  而那個人是誰。

  照火心裡自然有數。

  她哥哥都喊出來了,還能是誰呢?

  但照火併不吝嗇扮演她的年下兄長,在各種瑣屑的事情上,多照顧她一點。

  這就是互相利用的盟友,不是嗎?

  或許也有這失去兄長身份的記憶,在曖昧不清的影響著他。有時候照火也會想起,自己或許存在的妹妹。

  她還安好嗎?

  他身為兄長時的記憶,已經丟失了。

  所以他也無法全然真切斷定,自己真的有妹妹存在。

  除非她突然出現。

  「你是...想吃這個餅嗎?」照火問。

  天色暗了,照火便與他們就地升起篝火,安營紮寨,因為少女的特殊性,照火刻意和他們保持距離。

  二人共落坐在篝火旁邊的橫木上。

  少女將腿合攏,雙手按在裙擺的腹下,依望著他,照火一邊想著自己的事情,一邊手上烤著餅。

  鏡像不願意透露他失去的記憶。

  那場由火獻祭的場景....真的是他本人,親自經歷過的嗎?如果生物意義上,由雙生子,不斷繁衍下去產生的子代,外貌和性狀大概率會極度穩定。

  【我們歷代的先祖,都是雙子】

  他對童年確實開始印象模糊了,也不太能記起以前到底經歷了些什麼,才淪落到留土裡。

  而罪人的產品,所繁衍的後代,會將一些記憶也往下傳遞,阿爾法對遊魂說的話,他這個都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後的子代,都能在夢中回想起來。

  所以,即便幻覺中的人,和自己極其相似,也未必一定就是屬於自己的記憶。

  如果他一旦相信了自己曾經擁有一個妹妹,就會不得不考慮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他可能已經徹底失去了一併降生的姊妹,因為,如今她不在他的身畔。

  未曾擁有往往要比曾經擁有,更容易讓人接受些。

  他一直在思考自身,思考過去,思考鏡像說的那些話,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找到答案。


  如果不出發,如果始終待在山上,如果不入世,終究還是一無所知。

  照火將就著篝火暖熟的餅掰開。

  木柴噼啪響,火星子往上飄,火光映在照火臉上,餅的表面烤得有點焦,散發著麥香。

  篝火也是鏢局的人幫忙升起的。

  少女本在出神看著照火認真烤餅的動作。

  在面前篝火,紅潤火光地暈染下。

  少女凝視著他本人,那像是妝彩稚麗般的明亮眼眸,不知為何,少女心中一直有種奇怪的衝動。

  她總想貼上去,按住男孩的肩膀,將男孩的眼睛看個真切,只是男孩總是個武道高手,尤其擅於把控距離。

  兩人始終會維持在不生分,也不會過度親密的距離。

  於是,她從來就沒看真切過。

  她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只要用法術就好了。

  少女卻不忍心這樣欺負男孩。

  此刻,少女沒想到照火會出聲問道,你是...想吃這個餅嗎?

  她先是嚇了一跳。

  因為,她頭上還戴著斗笠,白紗是放下來的。

  有時候戴上面具,就可以肆無忌憚注視自己想要注視的東西。

  看不真切也許也有面上這層白紗的緣故。

  她沒想到照火一直都知道,她一直在盯著他瞧。

  「不...不用,我現在能汲取靈氣,不用食果腹。」

  照火將掰開的餅,遞到少女的面前來。

  「我想吃點東西,應當會有更多活著的實感吧。」

  他比誰都要明白,進食能帶來的實感,他曾數度將要餓死。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用素白的手,掀開白紗,拿下斗笠,將漆黑長髮也放下。

  她接過餅,少女柔唇貝齒微動,小口小口咬在餅上。

  再看見這張清麗琉璃般虛幻的臉。

  照火不得不承認。

  祈霜心真的非常好養活。

  這場旅途之初,她知道旅行資金十分緊張後。

  直接提出食物可以少買她的一份。

  少女利用周邊散逸的靈氣,便能實現生存。

  做到食氣而生。

  照火一度確實採納了她的意見。

  畢竟起步之初,徒步回到少女的山門,那是十分遙遠的路途。

  他手頭只有林音送的銀兩。

  照火也問過祈霜心,能不能直接帶他一起飛到山門。

  她回答說,那樣會很危險。

  照火沒有細究為什麼很危險,因為祈霜心說很危險,他便相信採納了她的判斷。

  盟友之間至少要有些基礎的互信。

  照火是這樣認為的。

  「想吃東西的話,可以直接說,我們現在手頭稍稍富裕了。」

  照火通過對祈霜心的動作姿態,就算隔著白紗,他也讀出了,她在盯著自己。

  他姑且判斷為,少女想吃他手上的餅。

  照火對食物有一種緊迫感,常常情不自禁,設身處地的為身邊人,考慮吃什麼的問題。

  「在食物這一塊的開銷,我們可以不用節省了。

  「回到城鎮後,你如果有想要嘗嘗的零食,我們也可以買。」

  照火會願意給祈霜心買零食。

  目前倒不是出於刻意討好,而是照火希望擁有毀天滅地之能的少女。

  多少明白凡世人間,是有存在的意義。

  通過食物,通過各種小物件,認識這人世間。

  她太多地方像一張白紙了。

  這是對天仙進行人類社會化的再教育再適應。

  照火是出於這個意圖,去給她買的小零食。

  如果少女成為了像阿爾法那樣隨意毀滅人類,毀滅人類文明的存在。

  這是照火不願意見到的。

  當然,他也不介意自己也跟著多少嘗點零食。


  至少,他要保證少女不要吃到太難吃的東西,以及太難吃的東西,下次就別採購了。

  但事實上,照火是一個普遍會覺得只要是食物,就會好吃的人,他的難吃是以少女的標準為判斷的。

  「嗯。」少女會意般輕點頭,秀麗頸喉微動,將餅咽了下去。

  然而,祈霜心只是習慣性地看著他。

  向他矚目。

  她並沒有真的想吃餅,不過她覺得照火認為她想吃餅,也是一件好事。

  總盯著人瞧,多少是有些不禮貌,還被抓了現行,尤其是被發現了,多少會難為情。

  這看的是餅,不是人,這難為情就多少被緩解了。

  照火咬在餅上。

  他其實知道,天仙如果真的需要什麼零食。

  憑藉力量,便能奪取來一切。

  她能願意循規蹈矩,服從金錢運轉的得報規則。

  在照火看來。

  這也是一件好事。

  總而言之,最近發生的,都是好事。

  「照火,你想休息了嗎?」

  祈霜心詢問著他。

  離進食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段。

  照火看了看天色。

  正準備回話。

  王大海躡手躡腳走了過來。

  祈霜心不由自主往照火身畔靠攏。

  將斗笠緊抱在懷裡。

  遮住半張臉頰,打量著來者。

  照火看在眼裡,忍不住想道。

  社恐到了這種地步嗎...?

  照火站起身來。

  「王鏢頭,何事?」

  「不好意思,又打攪了。」

  王大海先是道歉,再訕笑道。

  「我看...道友你們身無寢具,這開春時節,森林道中,蚊蟲多,我們這有沒支用的新帳篷。

  「你們需要嗎?

  「但凡需要,我們馬上就替道友你們搭起來。」

  照火聽聞此言,轉頭望向少女。

  「你想睡帳篷嗎?」

  祈霜心見照火把問題拋給了自己。

  先是有些小驚慌,再而思考了會兒。

  還是抱著斗笠,晃了晃腦袋。

  祈霜心一向是不與外人說話的。

  照火見狀,回絕道。

  「感謝鏢頭好意,我們不需要。」

  王大海撓了撓肩膀,這受的傷做了應急處理。

  不過這春天晚上蚊蟲繁多,咬得他渾身難受。

  設身處地,他才來此多問。

  王大海想再多勸幾句,免得這對貌美的姐弟,別明天早晨,被蚊蟲咬得臉上是小包大包,破了相,那該多不好啊。

  畢竟人家本就能早些回到城鎮歇息,吃上熱乎飯的,是他提出分狩虎錢,人家才在森林道路中過夜,跟著鏢局隊伍速度被拖累了,只能跟著鏢隊,升起篝火,席地而睡。

  他剛準備開口,再勸幾句,他想可能是這對姐弟,沒有野外經驗,畢竟都很年輕,年歲很小,雖然只接觸了一點點,他就明白這對姐弟是好人,他不認為自己是被美色熏倒了判斷力。

  只是相信二人不知世事。

  直到這時。

  王大海才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不知道何時起。

  那些擾人的蚊蟲聲,紛紛靜止了。

  要細究起來,好像...自來到這二人的篝火旁。

  那本該尋光的飛蛾,亦或是吸血的小蚊蟲,都不見了。

  只有篝火柴木緩緩燃燒著,發出爆裂聲。

  以及...什麼碎裂的聲音。

  王大海意識到自己踩碎了什麼。

  他抬起腳來。

  發現自己的腳,碾碎了細小的冰晶。


  那正是蚊蟲米粒般大小的冰晶。

  如同上古的琥珀般,不過那是冰色凝結的琥珀。

  冰晶剔透如凝凍的月光,裡面的蚊子翅膀還保持著振翅的姿態。

  仿佛將億萬年的剎那封存在寒晶里。

  這是異種的琥珀。

  而這些微小琥珀。

  圍繞著篝火幾米內。

  已經落滿了一地。

  如同月光下的繁天星辰們墜落了一地。

  王大海驚愕,看著抱住斗笠的白裙少女。

  那是一張清麗如同易碎琉璃般的臉。

  少女臉頰微側的漆黑眸光中,也透露出打量審視的意味,本該是春風和煦的夜晚......

  他卻,不寒而慄了。

  他沒有從少女身上,感受到有【我執熾盛】的狀態,事實上靈識遲鈍的人,要持續釋放法術是極其損耗費累心神的。

  少女無疑是在每時每刻冷啟動著法術!

  在這種沉靜狀態下,對法術精細操控...做到這種程度,恐怕...只能是內境修士。

  而且修為...還不低。

  極有可能,是高不可攀!

  於是,他主動退避三舍,雙手奉上一句打擾了。

  背對著二人,踱步而去。

  王大海暗自思量。

  這少女...恐怕有著極為高深的修為。

  倘若她要殺死他們一行人,易如反掌,比碾死了這地上的蚊蟲,還要簡單!

  法術力量的收發,克制遠比釋放更難。

  王大海見他們會被錢財打動,本以為與他一般,都是低境的修士。

  想結交一番,如今察覺到少女的實力,恐怕並非之前所估量的低境修士那麼簡單。

  他主動斷絕了結交念想,只求一個善緣。

  所以才,汗流浹背的告辭了。

  回到鏢局的營地後。

  王大海單手輕拍拍胸膛,做平復呼吸狀。

  他恍然意識到,原來...不知世事的是他啊。

  一對年輕貌美雋秀的姐弟,在這江湖上行走,剛好不是犯了女人小孩的兩大忌諱嗎?

  他懷揣著二人是有救命之恩的恩主的想法,不想恩人受鏢局拖累,關心則亂了。

  總不能真的承認是被美色熏倒了,過於擔心這兩幅秀麗畫卷般的人兒,被蚊蟲叮咬所傷吧。

  人總是對容貌昳麗的人,有一種過度偏愛。

  尤其是這樣的人,真對你伸出了救援之手,你會情不自禁多花點心思,希望這樣的人過得不錯。

  也情有可原吧。

  王大海也納悶,這妖虎確實能換上不少錢,但是能請到這般修為的人出手嗎?

  難道是一股為民的俠義之心嗎?

  因知虎妖作亂,所以接下告示。

  總不會是....真為了這點錢吧。

  他又想起了。

  只是那個男孩真被銀兩打動了。

  少女從未和他們交流過一句話。

  也從未將他們看於眼裡過......

  他只好揣測,是小朋友缺零花錢,姐姐慣著弟弟,所以才願意跟著鏢隊行進。

  事實上,他猜得...沒差多少。

  王大海是抱著請兩位高手護航,免得回鏢城的路上又出了亂子,所以願意免費運輸妖虎,甚至幫忙轉賣,讓二人坐等收錢就行。

  他開出的價碼,照火完全能接受。

  對王大海來說,能安全回到鏢城。

  這才是最重要的。

  *

  少女將手中的斗笠徹底放下。

  「我...我嚇到他了嗎?」

  祈霜心向照火問道。

  少女美麗脆弱的漆黑眸光中,有些躲閃。

  照火看著滿地的細小冰晶。


  冰晶里的蚊蟲們被凍結至死。

  他回道:「他那算...自己嚇自己吧。」

  王大海雖是有部分自己嚇自己了,因為少女不會真對他做什麼,但他在十年的走鏢生涯中,這對危險的直感,救了他無數次。

  少女自然可以輕易將他們一行人,從世界上抹去,比抹去這一地上蚊蟲的生命,還要簡單的多。

  可她不會這樣做,她隱約察覺到了,她要是做了這樣的事情,和她共坐在橫木上的男孩,會即刻與她決裂。

  少女也確實沒有取走他們性命的必要。

  但祈霜心那過於優異敏銳的靈識,捕捉中了少女心中自己都尚未察覺到的,那一絲...遷怒。

  儘管她是無意識的,有些討厭面前的王大海,靈識便會替主人對面前的討厭之人,形成威懾。

  敏銳優異的靈識,甚至能輕鬆對遲鈍拙劣的靈識造成這種顯著的壓迫感,令他們生出無法反抗的念頭來。

  而王大海沒有將少女視作敵人,一開始就在這場【靈識交鋒】中,即刻敗下陣來,當下就落慌而逃。

  【我...我嚇到他了嗎?】

  只是少女在說找補的話啦。

  她不想給男孩留下,以強凌弱的印象。

  少女在反應過來,自己做了這種事情後,已經晚了,只好事後找補一下。

  至於照火為什麼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暫且按下不表,日後再說。

  照火又問道。

  「祈霜心,這裡的靈氣濃度如何?」

  「比不上山門,但是比林鎮要充沛的多。」

  「也就是說在這裡,你揮灑法力,能正常得到恢復?」

  「是的。」

  見照火關心她的狀態。

  祈霜心有些在心中悄悄釋懷了,她唇動說道。

  「不是留土的話...像在林鎮那種地方,法力得不到恢復的情況,並沒有那麼多見呢...

  「大多數情況...

  「即便靈氣再稀薄,有聚靈術印,是不用擔心法力的揮霍的。」

  照火看向一地的蚊蟲化作的冰色琥珀。

  祈霜心身穿的法衣白裙,能自淨、驅塵,也能驅蟲。

  但只會為身穿它的主人出力。

  「做這種事情,會耗費你的心力嗎?」

  不知從何時開始,祈霜心總是默默會為他做些,他也會後知後覺的事情。

  不然他也早該意識到,蚊蟲叮咬會帶來的困惑。

  祈霜心抬起手臂來,白袖就往下掉,白得明晃晃的小臂上,流動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冰藍色篆文。

  少女淡淡微笑,輕鬆回應道。

  「這是自動觸發的呢,只要有靈氣,會自行煉化法力,行使殺...蟲的法術。

  「並不會耗費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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