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下五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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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輕人青春不再,變得老態龍鍾。

  再回望自己的一生。

  他沒能做到,最初想做的事情。

  這些鄉親們仍然幹著一樣的事情,過著一樣辛勞兇險的生活。

  他有了一棟屬於自己的宅院。

  除開他之外,再沒有別人,得到這樣的宅院。

  而尋湖只停在了鏢局的名字上。

  他這一生忙忙碌碌。

  把五湖鏢局做得越來越大。

  雖仍然算不上真正的鏢局。

  但任何鏢局要配備大量行腳農夫時,都會優先找到老人的五湖鏢局,而願意離開家鄉闖蕩出鏢的年輕農夫們,都會先在五湖鏢局上掛靠一個鏢師身份。

  這意味著,薪資和撫恤金都會儘量不被剋扣。

  如果與真正鏢局那方交涉失陷,行腳農夫尋不到公道可言,五湖鏢局會自掏腰包,進行最後的兜底。

  就算客死他鄉,五湖鏢局也會盡力,將他們送回家鄉,即便只有一部分燃燒後的灰骸,五湖也會盡力將他們送回到他們的故土。

  這讓五湖鏢局,在這邊境周圍的鄉村中,有了一呼百應的名望。

  老人一生的奮鬥,終於結果了一部分。

  然而。

  就是這樣兜底般的支出。

  五湖鏢局的財政,一直都無法讓真正的修士加盟,五湖鏢局是真正鏢局漏出些許流水而存活的雜魚。

  充其量,就是擁有能提供大量行腳農夫的資源及其對他們的管理。

  因為沒有修士,只能做真正鏢局的依附。

  如果想利用這些許流水,晉升為真正的鏢局。

  那就要將這些許流水截留,不再為那些行腳農夫們而拋灑。

  這等同放棄五湖鏢局創立之初的理念。

  五湖鏢局自身存在的意義,也將消失。

  只要有一位修士就好,五湖鏢局就能成為在官府報備的正式鏢局。就不用一直依附真正鏢局所施捨的流水。

  可以承接,真正行鏢出鏢的商單。

  然而就是連一位修士都不願意屈尊來這,為底層行腳農夫做慈善謀福利的雜魚鏢局。這固然與大部分修士,盛行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理念有關。

  成為修士,自身就已經付出了不少代價,一個不能讓他們上升的平台。

  難以說服他們為大夥獻身。

  更何況這靈氣衰敗的邊境之地,會身處來此的修士更是稀少。

  如果...如果...他拿著鏢師贈予的【道書尋夢】。

  成為真正的修士。

  那麼一切或許都將不同。

  但遺憾的是。

  年輕人用一生證明了鏢師所說的那句話。

  【你沒有修行天賦】

  老人從道書中修習了一門足以護身的用刀之術。

  但並非成為了修士。

  而現如今,五湖陷入嚴重的赤字中。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老人緩緩念出自己年輕時候,立下的口號...亦或能說是誓言。

  真正鏢局手中漏出流水,乾涸的那一天,這條雜魚鏢局也會死透。而這個跡象正變得越來越明顯,老人敏銳地察覺到了。

  一方面是留土在變得更兇險。

  一方面各國因各方勢力涌動。

  誰也不知道,禁止互商的政令會在哪一天發布。

  無論是商人,還是鏢局,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壤都受到了衝擊。

  而五湖鏢局會永遠死在他們的前頭。

  越來越多的行腳農夫,不願意掛靠在五湖鏢局之下了,因為越來越多鏢局,不在邊境召集行腳農夫了。

  而行腳農夫不願意交年費供養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就無法平攤式照顧到更多人。

  致命的惡性循環。

  除非...五湖鏢局,能獨立成為真正的鏢局。


  是的,老人意識到了,他必須成為修士。

  在過去,他也曾無數次意識到這一點。

  只是無窮無盡的鏢局瑣事,都等著他去處理。

  他能從忙碌中稍微接受一點,抒發自己沒有修行天賦的事實愁思。

  然而,現在已經無處可逃了。

  五湖鏢局,必須要有一位真正的修士。

  哪怕是最底層的,一境修士。

  這都能讓五湖鏢局有存續的底氣。

  【回靈丹】。

  老人已經用一生的時間,服用了許多枚回靈丹。

  在靈氣衰敗之地,回靈丹是修行的必需。

  他要再次服下一顆,這也是他的最後一顆。

  老人將全部的資金揮霍。

  換來最後一顆回靈丹。

  如果,這次仍然不能實現突破,成為真正的修行者。

  【五湖鏢局】連同他的往後,以及往前建立起的名聲,都將支離破碎。他即便意識到了這一點,還是想做最後一搏。

  他的孩子,修行天賦更不如他。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老人服下青澤色的回靈丹。

  一股濃厚的靈力開始散溢。

  他再次看到了月亮。

  他曾經領悟到這世間,有兩輪明月。

  只是自那以後,便再也沒能尋見。

  於是,過去了許久。

  他心神疲憊地睜開眼眸。

  「爹...成功了嗎?」他老來得子的孩子,殷切地問著他。

  「抱歉...這一次...我也失敗了。」他告訴孩子了事實。

  「沒...事兒...」他發現孩子已經長大了,身高早超過了他,「爹...咱們...再試就好了。」

  他的孩子,攀到老人的身邊,聽他說話。

  「有機會的話,要去尋湖。」

  「我...我知道,爹...我會去尋的。」他無數次聽父親提起湖的故事,少年再次復說了一遍,「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將虧空的責任,全推到我的身上,就說我強行挪用公款,私自拿去購置回靈丹突破修行。

  「最後當然盲目失敗了。

  「就按照這個說法,給所有人一個交待。」

  他的孩子語氣變得囁嚅。

  「爹...為什麼你要自污名聲啊...您都這把年紀,還想成為修士,還是延不了壽的外境修士,這明明都是為了他們。」

  「我並不是為了任何人,我只是為了自己,那些說我做善事,說我是善人的人,都是他們看不到我的私心而已。

  「傻孩子,他們願意怪我,就怪我吧。」

  老人拍打著孩子的肩膀,即便少年早就高於他的體態,在老人眼裡,他還是個孩子。

  「好吧。」孩子答應了他的事情。

  「那些始終拖欠我們不還的大筆錢款,你就上公堂找人證明把條子撕了,我要不回,你就更難了,你年紀太小,也沒從道書中學會護身術,拿在手上反而燙手,這會害了你。

  「這有不少是交給鏢局的保護費,你爹我要是成了修士,這債自然要的回。

  「可惜了...這棋差一招...差得就是一輩子,白便宜他們了。

  「願意還的,就任由他們還。

  「我們欠人家的款子,先把宅院賣了,我估計能抵的款並不多。

  「這能抵多少,是多少。

  「我走了之後,你拿欠人家的款,主動提出要把條子翻新下,全轉到你名下。

  「爛債不要怕多,你欠得多了,人家反倒怕你出事,這是護身符。」

  老人的孩子擦了擦眼睛,露出一個有點勉強地微笑。

  「是咱們的債就背,不是就對薄公堂,這你也不要怕。

  「如果我們欠款的主,願意收我們要撕的債條,就轉讓給他們,數額差得多也不要緊。讓利不是問題,人家討得回錢,是人家的本事,拿著燙手的條子,該撕還得撕。


  「我走了後,五湖鏢局會分崩離析,那些收過保護費的鏢局,願意高抬貴手的就承他們的情。

  「要落井下石的就讓他們砸,別記恨,也別想著報復。

  「道書,我刻印了十幾本,但凡上來要道書的,你就給,都知道你爹有道書,只是練了一輩子,也沒成個正經修士,他們也未必看得上這道書。

  「書是好書,是爹天賦真不行。

  「只要留住原本就行了。」

  老人摩挲著手上的道書。

  「實在守不住原本,該交出去,就交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的孩子,眸光沾著水汽。

  少年不明白,父親還活著,卻開始在料理後事了。

  「至於五湖鏢局,要走的人,就讓他們走。

  「要立新山頭的,就要他們出去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們去吧。」

  一連串交待太多的事情。

  老人有些疲了。

  他歇息會兒又說道。

  「遭受各種風風雨雨,還願意相信【五湖】這塊招牌的。

  「還願意陪在你身邊的,這些人是你最牢靠的班底。

  「你要善待他們,拿出一切,竭盡全力,為自己,還有那些願意相信你的人。

  「博得一條好生路。」

  「是...」少年忍不住痛哭流涕。

  老人笑著說道。

  「哭吧,哭吧,在爹面前哭不丟人。」

  少年嚎啕大哭。

  老人用蒼老的手臂,拿著手巾,替少年擦了擦眼淚。

  「如果退無可退,忍無可忍,可不能束手就擒地哭出來。

  「在眼淚掉下來之前,要先把刀拔出來。」

  「是!」少年仰頭大聲道。

  老人閉目躺回了搖椅上。

  「有一天,你若夢見到了湖,又或者夢見了別的什麼...

  「當夢想和責任,分為兩條不相干的道路。

  「你擁有選任何一條的權利。

  「我交待給你的全部事情,並不比你所真正想追求的事情,要更重要。」

  他將手輕輕按在道書上。

  「孩子...好好活下去。」

  「人啊,活一輩子,好像確實就只能做一件事呢...」

  但是,我並不後悔選擇踏上這條道路的終點。

  即便我沒取得,太大的成功。

  你相信嗎?

  老人抬眸看向夜幕中,輕柔春風吹散遮掩明月的雲朵。

  今天,剛好也是滿月。

  真好啊,春天。

  你呢,尋到你魂牽夢繞的湖了嗎?

  哈哈。

  也許,還有一種人生,我們兩個吵吵鬧鬧,跋山涉水,歷經危險,只為了尋找,會先在夢裡出現的湖。

  這也不錯。

  他笑了。

  【道書尋夢】掉在了地上。

  從年輕人變成老人的名字,叫做王仁。

  他死在了安寧舒適,春風和煦的夜晚。

  「爹————!」

  少年尖叫般地喊出聲。

  漫天星辰,都散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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