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下五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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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繼續穿越留土,直到回歸來處。

  但總有人回不去了。

  年輕人和他的鄉友愕然發現,鏢局的本地戶,在他們之前召集的行腳農夫們,他們中出現了,嚴重的上吐下瀉現象,隨後就是高燒。

  鏢師神情陰鬱地看著他們。

  「我不是說了,除了卸貨裝貨之外,不要和當地人有來往嗎?」

  鏢師曾經說過,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年輕人及其鄉友,都聽從了囑咐。

  但鏢師自身的隊伍,卻在年輕人的管轄影響之外。年輕人能影響的,就只有相識的鄉友們。

  患病者中唯一頭腦還算清醒的行腳農夫,強行辯解道:「就...就是吃了點當地特色...睡了...睡了幾個女人。」

  鏢師自然不是神醫,判別不出這是,食物中毒,還是什麼性病。

  他更相信,這是一種潛伏暗藏在身的瘟疫。

  但凡患病出現症狀的人,被強行聚集在一起。

  鏢師讓所有人和他們保持距離。

  正如他所料,之後,就接連出現了死者。

  「你們都出鏢前,都簽下過契書。」

  鏢師拿出一份,人人都在上畫押過的紙張。

  上面有各類規章,以及各種免責條款,以及跟隨出鏢的人,理應自身承擔的風險。

  「這都是命。」鏢師嘆了口氣,「別來怪我。」

  鏢師將患病症狀嚴重的人,全部踢出了隊伍。

  有人想強撐著身體,跟上隊伍,鏢師舉起弩來,射在他們腳下。

  意圖很明顯,再跟進一步就會射在身上。

  病人們身上本就患病,自然是更難追上了。

  鏢師給患病的人留了一些食物,以及他畫的簡易地圖,隨後便將他們捨棄。

  當然,這是否能提高他們的生存概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聊勝於無,隊伍里每個人的面色,都變得極僵硬,人心惶惶。

  他們選擇服從鏢師,或者說,只要自身沒被踢出隊伍。

  他們其實是樂意服從鏢師的決定。

  他們十分害怕,這明顯在傳染的瘟疫。

  接著。

  鏢師讓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戴上能預防傳染的絲巾。

  絲巾數量有限,不可能覆蓋到每一個人。

  於是,鏢師優先分髮絲巾,給隊伍里的骨幹。

  至於那些分不到絲巾的人,在被丟棄與死亡的恐懼下,起碼分到了一塊麻布,就算分不到麻布,也要在嘴唇鼻腔上胡亂地捂點什麼。

  年輕人被鏢師認定為是骨幹,分到一塊絲巾。

  在鄉友們羨慕下,他心情沉重,用絲巾捂住了自己的鼻唇。

  鏢師自身的隊伍,則有不少人,紛紛朝他投來嫉妒的視線。

  在他們看來,年輕人和邊境召集的行腳農夫們並無二樣。

  卻分到了一塊絲巾。

  理應先捨棄的,就是邊境召集來的外來人。

  而鏢師卻不優先保證,他們鏢局本地戶的權益,這讓他們心生怨懣。

  本土派和外來派的矛盾。

  在鏢師看來,邊境行腳,鏢局行腳,都是農夫,並無二樣。

  只是年輕人不一樣。

  年輕人雖然有能影響到邊境行腳們的影響力,但這不重要,鏢師真正在乎的是年輕人與他,同樣會做有關湖的夢。

  曾經進食的熱鬧大鍋飯變成了,保持距離的分餐。

  人人都自危,人人都害怕,這會致命的瘟疫。

  年輕人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運。

  第一次伴隨出鏢,就撞上瘟疫,這固然是不幸。

  但是這趟旅途中,他得知許多外面的事情,及各類故事傳說,這些紛紛吸引住他的目光,即便身處瘟疫的隊伍中,還有人會偏顧他,這固然是幸運。

  鏢師做了一切努力,試圖遏制這場瘟疫,在隊伍里的傳播。

  但人與人的距離還是都太近了,而留土內又無處可逃。


  於是,總有接連不斷的人害病,被從隊伍里踢出去。

  鏢師摘下了絲巾,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看著那戴著絲巾的年輕人。

  二人已經許久沒說過閒話了。

  鏢師還是偏過頭去。

  說了第一句話。

  「我以為你多少會問我一句,為什麼要做出這麼冷酷的決定。

  「直接丟下病患不管。

  「畢竟,我能看得出,你對留土野人抱有憐憫,我丟下了他們。

  「他們要麼變成野人,要麼變成野人的食物。」

  年輕人摘下了絲巾,背對著鏢師吸了幾口氣。

  隨後又將絲巾蒙上。

  聲音發悶道。

  「我只是...相信你盡力了。」

  「何來盡力一說?」鏢師反問道。

  「你...最起碼...給他們留了食物和地圖。」年輕人說。

  「哈哈...盡力。」鏢師笑了,「這些沒用的。」

  「他們就算痊癒了,也回不了家。」

  「為...什麼?」年輕人不明白。

  他認為,鏢師至少給他們留下了一線生機。

  「通關文牒,每支隊伍只有一張。」鏢師亮出文牒來。

  「人數只准少,不准多。

  「他們註定會死在留土裡。

  「就算戰勝瘟疫,他們也戰勝不了邊關守軍。」

  原來如此,年輕人理解了鏢師越來越沉重的面容。

  他越發的寡言少語,原來是手上已經...背負了許多性命。

  「換做是我...」年輕人代入道,「換做任何人,都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

  「我不用你安慰。」鏢師戴上了絲巾,冷冷地看著他。

  「你如果得了瘟疫,我同樣的會捨棄。」

  年輕人噎住了。

  鏢師看向了旅途的終點。

  他們的出發之國——虞。

  「過關要是有人身上帶著病,他會害死整個隊伍的人。

  「邊關守軍不會放帶著瘟疫的隊伍,大搖大擺的過關。

  「他們一旦發現這一事實,所有人都只能死在留土內。」

  這是冷酷抉擇的原因之一。

  鏢師最後說出讓人分不清是囑咐,還是威脅的話。

  「你最好祈禱自己有足夠好運。

  「不會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年輕人沉默了。

  隊伍出關之前,隊伍里裝滿了貨物。

  隊伍回關之時,隊伍還是滿載貨物。

  在兩國來往貿易,從來都是滿打滿算,從不閒置空位。

  唯一不同的是,是人少了些。

  這讓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加快了返鄉的步伐。

  年輕人不是沒有捨棄他人的覺悟。

  事實上,他也只能心情沉重看著,那些與他同樣出身的人,因患病,被從隊伍中捨棄的同鄉。

  可當他從小玩到大的親友。

  病倒了,神智不清時。

  他想起了,鏢師說過的話。

  他們要麼變成野人,要麼變成野人的食物。

  他們註定會死在留土裡,就算戰勝了瘟疫,他們也戰勝不了邊關守軍。

  通關文牒,每支隊伍只有一張。

  人數只准少,不准多。

  邊關守軍不會放帶著瘟疫的隊伍,大搖大擺的過關。

  他們一旦發現,所有人都只能死在留土內。

  身染瘟疫,就只能被捨棄,被捨棄,就只有死在留土裡。

  而他最要好的親友,在踏上異國的土地時。

  正滿眼憧憬地看著他。

  「我們回去了,也能拿到錢了。」

  可如今...他回不去了。

  「我要留下照顧他。」

  年輕人摘下絲巾,看著鏢師。

  「你...活膩了?」

  「我沒有活膩。」年輕人話里像是帶著理性。

  「兩個人相互扶持,生存概率要高很多。」

  「他有病,你也有病?」鏢師眯起眼睛。

  「我沒病。」年輕人說,「我要救他。」

  「哪怕搭上自己?」鏢師反問。

  「我是吃他家飯長大的,他父母只有他一個孩子,是我帶他出來走鏢的。」

  「這只能怪我。」年輕人說。

  鏢師嘆了口氣。

  「你救不了他。」

  「總歸要試試。」年輕人想起了什麼,「有很多病,自己就能痊癒,我只需要照看他,別被野人逮住吃了就行。」

  「我不會停下,包括讓隊伍停下。」

  鏢師看著他,眸光堅定。

  「我要去過關,過關後再去尋湖。

  「這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我知道。」年輕人當然知道。

  鏢師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你...不是也想去尋湖嗎?」

  「死在留土,你的夢裡...就不會再有湖了。」

  年輕人閉上雙眼,想重溫那晚的夢境,卻怎麼也做不到。他卻再次看見了,鏢師為他一人展現的月光。

  「我會努力活下去,帶著他。」年輕人對著病倒的鄉友。

  「你過不了關。」鏢師亮出文牒。

  「留土裡...不是還有一片不捨棄生機,便無法到達的湖嗎...也許...我能到達那裡。」

  鏢師失望透頂。

  帶著隊伍離開了。

  年輕人和病人一起留下了。

  因為私交感情要好,甘願被隊伍捨棄,也要照顧病人的例子,不是沒有,這次也一樣,鏢師留下了食物與簡略的地圖。

  年輕人看著手上的這些,他明白。

  鏢師給了被捨棄的人,一縷虛假的希望。

  不至於絕望地發狂。

  他的親友睜開了眼睛,虛弱地看著他。

  「求你了...」

  「我在這裡。」年輕人回答。

  他抱著他。

  「求...你了。」親友一直在懇求。

  年輕人認為他沒說完的話是——求你不要丟下我。

  「我不會丟下你。」他語氣輕柔地安撫。

  「求你...」他哭了出來。

  兩行熱淚,從病態發白的臉頰滑落。

  「把...我賺的錢,親手交給我...娘。」

  年輕人呆怔。

  「我信不過他們...

  「無論是鏢局...還是那些同鄉的...」

  親友抱著他。

  「我...只相信你。

  「求...求你了,把錢...交給她。」

  年輕人意識到自己。

  救不了他。

  或許...他誰也救不了。

  這生離死別的託付。

  卻救了他一命。

  年輕人擦乾淨了親友的淚。

  他也很想落淚。

  只是落淚太軟弱了,現在他唯獨不要的就是軟弱。

  鏢師的隊伍只出發了幾天。

  他追了上去。

  隊伍里的人,只是確認他沒有患病發病,就接納了他。

  這樣的例子不是沒有。

  因為留戀感情,決意要留下照顧生病的人。

  卻又輸給了對死亡的恐懼,拋下病人,追上了隊伍。


  在他們看來,年輕人和這些幡然醒悟的人沒什麼兩樣。

  人世間,最重要的還是自己。

  不如說,鼓起勇氣照料患病的人幾天,在他們看來,就已經是真正的勇者了。誰也不知道哪天,自己就患病了,能被照料多活幾天,這樣的人,說明值得被託付。

  雖然他們也害怕年輕人帶上了病患的傳染,但同時對年輕人抱有敬重。

  鏢師一言不發,沒有詢問他為什麼又要追上來。

  年輕人沉默寡言,從不解釋自己貪生怕死的原因。

  但隊伍確確實實需要人,丟下了不少人的緣故,隊伍的牲畜都變得躁動不安,需要切實的人手,往牲畜上面抽幾鞭子。

  隊伍願意接納幡然醒悟的人,也願意接納患病痊癒的人,只要你能健康的追上來,所有人都能當作無事發生,鏢師對每一個被拋棄的人,都這麼說過。

  年輕人也在祈禱。

  他的親友能痊癒完好的跟上來。

  直到隊伍在士兵的檢查下,通過邊關。

  年輕人回望邊關之外,冰冷的城牆許久。

  他才確切的相信,與他一起長大的朋友,永遠留在了留土。

  隊伍里的所有人,都對爆發了瘟疫的事實,保持了緘默。至於隊伍登記的人數,少了這麼多,邊境士兵早就見怪不怪了。

  來來往往的隊伍這麼多。

  只要老實按人頭交上稅金,別當著他們的面發病,他們並不關注是什麼原因導致的。

  跨越國境在留土裡走鏢,本來就是一件兇險的事情。

  整支隊伍進入留土,一個人都沒回來,這種事都未必算得上少見。生活在邊境的農夫行腳們,都知道,賺的就是這個買命錢。

  鏢師將兩袋滿載的錢袋,扔給年輕人。

  「這是你的,還有你朋友的。」

  「為什麼...有這麼多?」年輕人知道,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拿到了這麼多錢。

  「我給你的朋友,報了撫恤金,按道理來說,你們這些在邊境召集的行腳,是報不了撫恤金的」

  「我欠了人情,替你朋友走了關係。」

  鏢師沒有邀功的意思,口氣清冷得不行,只是陳述著事實。

  「那些...留在留土的人,怎麼算?」年輕人追問。

  他不只是朋友永遠留在留土,還有許多同鄉留在留土。

  「按失蹤處理,他們沒陪跑完全程...按規矩....」

  「一個銅板都拿不到,是嗎!?」

  年輕人用暴怒的眼睛,打斷了他。

  「是。」鏢師冷靜得不行,「一個銅板都拿不到。」

  「既拿不到工錢,也拿不到撫恤金。」鏢師拿出一枚銅板,往空中,高高拋去。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死掉的人,就是一枚銅板都不值得。

  「你們出發前,不知道這個事實嗎?

  「跟著出鏢就是這樣危險的事情。」

  「他們根本不是失蹤。」年輕人盯著鏢師。

  「他們...明明為鏢局還有商人...都出過力。

  「你們賺得這麼多!為什麼要剋扣這一點撫恤金?

  「你們...明明就賺得盆滿缽滿!」

  「首先,我賺得不多。」

  鏢師將銅板握緊。

  「其次。

  「他們賺得再多,也是他們的事情。

  「然後,你要揭發嗎?

  「如果你要去揭發,我不會阻攔你。

  「這支隊伍里爆發了瘟疫,他們不是失蹤了,是得了瘟疫被丟下了。」

  鏢師看著他。

  「去宣揚吧,這樣一來,所有隊伍里活著的人,都能失去容身之處,體驗被捨棄的感受了。」

  鏢師將銅板拋到年輕人的懷裡。

  「這一枚銅板,算我個人的賠償。

  「我的歉意,只有這麼多。」


  「你...要去哪裡?」年輕人收下了銅板。

  鏢師停下了腳步。

  「尋湖...

  「尋遍這天下五湖。」

  他看著他。

  夜晚還沒來臨之前,春風習習,夕陽如血。

  「你想...跟上來嗎?」

  鏢師問道。

  「我...」

  年輕人再一次,無數次,都想見到夢中的湖。

  他知道。

  湖的盡頭,一定存在著,他存在於世界的理由。

  他知道鏢師和他一樣,都能冥冥感受到。

  【湖的召喚】。

  可是...

  這些人要怎麼辦?

  這些在邊境貧瘠土地里,刨不出吃食的人要怎麼辦?

  他的朋友,他的同鄉們。

  為了生存,陪著鏢局與商人,當行腳農夫,替他們裝貨卸貨,替他們抽打驅趕牲畜。

  到死的那一刻?竟然換不到一枚銅板!

  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他必須要去做些什麼!

  「我...要留在這裡。」

  年輕人回答道。

  「我要組建一個鏢局。

  「比這些...鏢局...要好得多的鏢局。」

  「湖...要怎麼辦?」鏢師問,「你不想去尋了嗎?」

  「我要組建的鏢局,名字就叫做【五湖】。

  「我會跟著自己組建的鏢局走鏢。

  「或許我會再夢見湖,就能與你一樣,再見到湖」

  年輕人闡述著自己的計劃。

  「人活著只能做一件事。」

  鏢師真心認為,人活著只能做一件事。

  他也只打算做這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抱歉。」年輕人道歉。

  他知道,他拒絕了鏢師的邀請。

  「給你的道書,你能練就多練一點。

  「練不了,就送給你認為的有緣人吧。」

  鏢師只是這麼說道,臉上的情緒晦暗不明。

  沒人看得真切。

  「好。」年輕人答應了下來。

  「再見。」鏢師說。

  「再見。」年輕人回應。

  這便是二人的永別。

  他們心知肚明。

  這是不會再見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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