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堅硬的外殼與交織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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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一周。

  翡翠夢境市警察局法醫辦公室的空氣一如既往。

  福馬林的氣味成了嗅覺的背景音,與消毒水、金屬、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和屍體冷藏櫃逸散出的陳腐氣息混合,構成一種獨特的、將生與死強行攪拌在一起的雞尾酒。

  林錚已經聞不到了。

  就像在屠宰場工作久了的人,再也聞不到血腥味。

  他的辦公桌位於角落,桌上只有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一本攤開的《法醫病理學圖譜》,以及一個裝著速溶咖啡粉的馬克杯。

  一切都整潔得沒有人氣。

  「林。」

  一個聲音從辦公室另一頭傳來。

  大師兄萊恩·伯特在叫他。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這是他的習慣,自從室內禁菸令頒布之後。

  「有個活兒。

  東區,公寓樓。

  準備一下,跟我出現場。」

  萊恩的語氣平淡,通知一樁死亡,和一個木匠通知徒弟去取塊木料沒什麼區別。

  林錚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合上書,起身從儲物櫃裡拿出勘察箱和屍袋。

  東區的公寓樓,散發著屬於貧窮的氣味。

  潮濕的霉味、劣質清潔劑的化學香精味、公共過道里堆積的垃圾散發出的酸臭。

  陳舊的裝修,髒亂的衛生,亂放的酒瓶。

  亞瑟·莫根就坐在這片廢墟之後。

  他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香菸。

  他正盯著眼前的一杯廉價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裡,映出他疲憊的臉。

  門被推開了。

  一陣風灌了進來,攪亂了那些安詳的塵埃。

  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門口,瘦弱,面容憔悴,像一株在陰暗角落裡長出的、營養不良的豆芽。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牛仔褲,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皺巴巴的紙幣。

  「你是……亞瑟·莫根偵探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亞瑟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她,最後落在她手裡那捲錢上。

  那捲錢被汗水浸透了,帶著一股熱度,不只是體溫的熱度。

  「看情況。」他含糊地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如果事情麻煩,我就不是。」

  女孩沒有被他的冷漠嚇退。

  她走了進來,將那捲錢放在桌子唯一一小塊還算乾淨的空地上。

  「請你……找到我爸爸,墨菲。

  他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他聽著窗外傳來的城市噪音——

  汽車的喇叭聲、遠處工地的轟鳴、人們模糊不清的交談聲。

  下車。

  「在裡面。」一個人指了指門內,「一個妓女,說她孩子沒氣了,我就尋思給你們打個電話。」

  萊恩點點頭,戴上手套和鞋套。

  林錚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也穿戴好防護裝備。

  房間很小,一張床就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間。

  床上用品是刺眼的粉紅色,已經起了球。

  床邊散落著幾件暴露的衣物。

  一個女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睡袍,眼神空洞地望著牆上褪色的海報。

  她很年輕,但生活的重壓已經磨平了她臉上所有鮮活的表情,只剩下麻木。

  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被一條舊毛巾包裹著。

  萊恩走過去,沒有碰,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轉向那個女人。

  「什麼時候發現的?」

  「早上……客人嫌吵,我……我就餵了點安眠藥……」女人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平時都這麼幹的……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就……就醒不過來了。」

  他走過去,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探了一下頸動脈。

  沒有搏動。

  冰冷,而且已經出現了輕微的屍僵。


  萊恩嗯了一聲,繼續問那個女人:「你叫什麼名字?孩子多大了?」

  「辛迪。

  他……他才八個月。」

  萊恩在本子上記錄著。

  林錚打開屍袋,準備將那小小的遺體裝進去。

  就在他彎下腰的時候,那個叫辛迪的女人突然開口了。

  她的目光從牆壁移開,第一次聚焦在某樣東西上——林錚手裡的黑色屍袋。

  「先生,」她問,聲音里沒有任何悲傷,「我的孩子……值不值錢?」

  林錚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認真詢問的臉。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萊恩皺起了眉頭,似乎想說些什麼。

  林錚的心臟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想說:「是的,很值錢。

  一個健康的幼體,在某些隱秘的市場上,價值遠超你一年的收入。

  它的器官、組織、甚至骨髓,都是昂貴的商品。」

  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默默地將那小小的身體放進屍袋,拉上拉鏈。

  然後,他站起身,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裡面所有的現金,放在了辛迪面前的桌子上。

  他什麼也沒解釋。

  做完這一切,他提起屍袋,對萊恩說:「好了。」

  她賣,他們就買,這就是生意,這就是交易。

  這就是日常。

  就在這時,萊恩的對講機響了。「伯特組長,第七大道天橋下有情況,多名流浪漢鬥毆,涉及一個新生兒,情況緊急。」

  萊恩的臉沉了下來。「操。」他罵了一句,「這個狗娘養的城市。」他看了看林錚,又看了看后座的屍袋。「林,你去處理。把『東西』帶回來就行。」

  林錚點點頭。「好。」他推開車門。

  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將熱量和刺眼的光線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柏油路面升騰起扭曲的空氣,讓整座城市都顯得不真實。

  亞瑟盯著光斑旁的那捲錢,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孩。

  「我叫賽琳娜。」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亞瑟問。

  「建築工人。

  在港口區的一個工地上班。

  他很老實,從來不惹事,每天下班就回家。

  上周三他說要去工地上加班,之後就再也沒回來。」賽琳娜的語速很快,她在背誦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的事實。

  「報警了嗎?」

  「報了。

  警察說成年人失蹤要等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後,他們又說可能只是喝多了,或者跟別的女人跑了。

  他們根本不在乎。」她的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無力感。

  「為什麼找我?」亞瑟靠在椅子上,「我收費很貴,而且名聲不太好。」

  「我問了很多人。

  他們說,如果你還願意接活兒,就一定能找到真相。」賽琳娜的眼睛裡閃著淚光,「而且……我沒地方可去了。」

  亞瑟沉默了。

  他拿起酒杯,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胃。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這樣,為了一個被忽視的案子,撞得頭破流血。

  「錢不夠。」他說。

  賽琳娜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可以先欠著。」亞瑟把那捲錢掃進抽屜,發出「哐當」一聲響,「你父親叫墨菲?全名是什麼?」

  「墨菲·卡拉漢。」

  他從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的委託函和一支筆,推到賽琳娜面前。

  「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他的事,都寫下來。

  越詳細越好。

  他的朋友,他的仇人,他的習慣,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賽琳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支筆。

  她迎著陽光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字。

  陽光照射不到第七大道的天橋底。

  這裡是一個由紙板箱、破舊帳篷和垃圾堆構成的、獨立的王國。

  空氣中瀰漫著尿騷、酒精發酵和腐爛食物混合的惡臭。

  警車和救護車的燈光在橋洞下瘋狂閃爍,將一張張扭曲、瘋狂、麻木的臉照得忽明暗。

  幾名警察正費力地拉開兩個廝打在一起的流浪漢。

  他們身上滿是污垢和血跡,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在他們中間的地上,躺著一個剛剛分娩完的女人。

  她赤裸著下半身,雙腿間一片狼藉,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的潮紅。

  她的手伸向旁邊一個高大的流浪漢。

  那個流浪漢手裡,捏著一支注射器。

  而在另一邊,一個用破布包裹的東西正在地上蠕動,發出微弱的、貓叫般的哭聲。

  林錚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一個負責現場的巡警看到林錚的證件,臉上滿是厭惡:「那女的,是個癮君子。快生了還在這兒晃。這群人就等著她生,想搶那個剛出生的。據說這種天生帶癮的,在黑市上能賣個好價錢。那女的也不在乎,她的條件是,誰給她一針『強化劑』,她就把孩子給誰。」

  林錚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微弱蠕動的破布上。他沒有去管那些廝打的野獸,也沒有去看那個眼神迷離的母親,徑直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被破布包裹的、仍在微弱哭泣的小生命。

  那個剛出生的嬰兒,皮膚發青,身體因為戒斷反應而在不停地抽搐。

  地上的女人,那個母親,從頭到尾沒有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她的眼睛,始終死死地盯著那支注射器。

  仿佛那才是她真正的骨肉。

  救護車的警笛聲尖銳地響起,又漸漸遠去,最後匯入城市永恆的背景噪音之中。

  亞瑟·莫根的事務所里,賽琳娜已經寫滿了整整兩頁紙。

  她寫下了父親墨菲的一切。

  他喜歡在下班後喝一瓶黑麥啤酒,但從不多喝。

  他每周日會去社區教堂,雖然並不虔誠。

  他唯一的愛好是做一些粗糙的木工活。

  他有一個工友叫傑克,兩人關係最好。

  他和一個叫巴恩斯的工頭有過節,因為巴恩斯剋扣工錢。

  這些都是一個普通藍領工人的生活碎片,平凡,瑣碎,看不出任何會導致他失蹤的線索。

  亞瑟仔細地看著,一字不漏。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工地上,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他問。

  賽琳娜想了想,搖搖頭:「他沒提過。

  「好了,你先回去吧。

  有消息我會聯繫你。

  這期間,不要跟任何人說你來找過我。」

  賽琳娜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莫根先生。」

  「別謝我。」亞瑟說,「我只是為了錢。」

  賽琳娜離開後,事務所再次恢復了寂靜。

  亞瑟沒有動。

  他盯著委託函上「墨菲·卡拉漢」這個名字,陷入了沉思。

  林錚回到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他剛完成最後一份報告,辦公桌對面坐著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一家知名醫藥公司的銘牌。

  「林先生,您今天辛苦了。」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笑容職業而疏遠。「兩個樣本的初步處理報告我這邊已經看到了,非常詳盡。」

  林錚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陳博士,我不明白。」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兩個,一個健康的,一個帶毒癮的。你們會怎麼使用嗎?」

  陳博士聞言,收斂了笑容,扶了扶眼鏡,眼神冷靜而專業。


  「林先生,我們的研究需要嚴謹的數據支持,所以我們會將他們區分使用。」

  他拿起一份文件開始填寫。

  「今天收到的第一個,被母親餵藥致死的健康嬰兒,是一個完美的『對照組』,組織和器官沒有受到毒素污染,可以用來做藥物的基礎毒理學測試和器官移植潛力評估。你知道,在生物醫藥領域,健康的活體組織是多麼稀缺。」

  林錚深吸一口氣,指尖不自覺地摳緊了桌面。「那……那個帶毒癮的呢?」

  「那個更有研究價值。它將作為我們長期項目『毒品對胎兒發育影響』的核心樣本。」

  對方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沖林錚笑了笑。

  「我們會對進行完整的神經系統解剖,詳細研究毒品對幼體大腦發育造成的不可逆損傷。林法醫,這種『天然樣本』極其罕見,能為我們省去好幾年的動物實驗和複雜的模型構建,大大加快研究進程。」

  林錚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他眼神複雜地盯著陳博士。「我聽說,你們還有一種……更『人道』的處理方式?」

  陳博士推了推眼鏡。

  「您是指『無干預死亡』吧?是的,為了避免法律糾紛和政府罰款,我們通常會對活著的帶毒癮的採用這種方法。」

  他說完後頓了頓將填好的表格交給林錚。

  「同時,我們也不會浪費,我們會將其放入一個特製的、配備了精密傳感器的保溫箱裡。由於先天性毒癮的需求無法得到滿足,會表現出比普通的更為劇烈的躁狂反應,會持續哭鬧、不停地拍打和抓撓周圍的一切。這個過程通常會持續十幾到二十個小時,直到其生理極限達到,最終因心肺功能衰竭而離世。」

  林錚聞言簽字的手顫抖了兩下,但對方卻還沒說完。

  「在此期間,所有的生命體徵數據,包括心率、呼吸、體溫、以及肌電反應,都會被傳感器完整記錄下來。這是獲取最真實、最直接的毒品戒斷反應數據的唯一途徑。」

  陳博士說完了,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對方似乎意識到了這件事或許對人衝擊較大,又補充著:「這個數據能夠用來治療那些天生帶毒癮的孩子們,幫助他們獲得更好的未來生活。」

  一陣輕微的呼氣聲,辦公室又有了活人氣息。

  窗外,翡翠夢境市的霓虹燈開始閃爍,勾勒出這座城市繁華而虛假的輪廓。

  林錚看著屏幕上那兩份剛剛完成的死亡報告。

  報告A:八個月大,男性,死於藥物中毒。

  報告B:出生不足三小時,男性,死於多器官衰竭。

  冰冷的,客觀的,專業的詞語。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處理的不是兩具屍體。

  而是一對完美的、互為補充的、高質量的工業原材料。

  他關掉電腦,站起身。

  「我下班了。」

  「早點休息。」萊恩說。

  林錚走出警察局。

  冷風吹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圍是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們在笑,在交談,在為了生活而奔波。

  沒有人知道,就在今天,有兩個小小的生命,一個成了母親換取片刻安寧的代價,另一個成了母親換取一針毒品的商品。

  而他們最終的歸宿,都是實驗室里的一串數據。

  林錚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殘月。

  他想,這個國家,也是一間巨大的、冷酷的實驗室。

  而他們所有人,都只是某種實驗的樣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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