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煙火氣中的盟友與潛伏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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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錚聞著胡蘿蔔燉牛肉和白米飯的香氣靜靜等待著,拿起手機,屏幕微光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

  正想問問史密斯和山姆走到哪兒了,刺耳的尖嘯聲卻毫無預兆地撕裂了耳膜。

  煙霧報警器。

  林錚眉頭緊皺,抬眼望去。

  廚房天花板上,那個圓形的小物件正倔強地閃爍著紅光,同時發出穿透力極強的警報聲。

  他分明記得,自己每次做這種油煙大的菜,都會用塑膠袋把報警器套起來。

  現在,那個被油煙燻得焦黃乾脆的塑膠袋,正無力地掛在一旁,不知何時掉落了。

  看來是這些日子太過疲憊,連這件小事都忘記處理了。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旁的長柄勺子,踮起腳尖,試圖去夠那高懸的報警器,想把它拍下來,讓那該死的尖叫聲停下。

  然而,就在他舉著勺子笨拙地踮腳時,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猛地響起。

  「砰!砰!砰!」

  每一下都帶著十足的力道,有人用拳頭在猛砸,讓整個公寓樓層都為之一顫。

  那聲音,讓煙霧報警器的尖銳聲響,變得更為緊迫和壓人。

  林錚長嘆一口氣,麻煩找上門了。

  這座公寓樓里住戶複雜,從底層的工人到邊緣的流浪漢,形形色色。

  半夜有如此急切和不善的敲門聲,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警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他只好拿著勺子去開門。

  是房管?

  房管是個魁梧的紅脖子,脾氣出了名的暴躁,但相對來說,還算講道理。

  又或者,是某個鄰居?

  那些被生活壓垮的底層人,自己打擾了他們難得的安寧休息時間。

  又或者……林錚不敢再想。

  在他來到這個國家後,還真見識了不少不期而遇的暴力和惡意。

  他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模糊地印在門外,幾乎占據了整個視野。

  透過扭曲的魚眼鏡頭,紅脖子房管那張布滿絡腮鬍的臉,幾乎貼在了貓眼上。

  房管那魁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走廊。

  他穿著沾滿油污的藍色工作服,腰間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和一把隨時能取用的工具刀。

  林錚握著勺子打開門。

  「有什麼事嗎,先生?」

  紅脖子房管的聲音低沉而粗獷,帶著一股強烈的不滿。

  「小子,你他媽想燒了我的房子嗎?這煙霧報警器響得整個樓層都能聽到!這玩意兒它娘的平時就沒響過!」

  他說著,用力嗅了嗅鼻子,原本緊繃的表情似乎有一絲鬆動。

  熱騰騰的蒸汽裹挾著濃郁的食物香氣撲出門外,瀰漫到了走廊里,以一種蠻橫而又誘惑的姿態,暫時壓制住了房管的怒火。

  那股香味,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林錚知道這是個機會。

  他露出一個在他看來,算得上是真誠,實則略帶討好的笑容。

  那香氣,牛肉的醇厚,胡蘿蔔的清甜與香料的味道交織,形成一股奇特的、讓人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哦,抱歉,先生,我只是在做晚餐。東方菜嘛,油煙是大了點。」

  他特意用帶著一點點蹩腳的英語解釋著,語速放慢,態度恭敬。

  房管眯起眼睛,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他那雙鼻孔微微翕動。

  他臉上的表情明顯軟化了些,眉宇間的怒氣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奇與食慾。

  「很好的味道……。」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眼神不再是單純的警惕和憤怒,反而多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渴望。

  林錚趁熱打鐵。

  他將門再打開了一些,露出半個廚房。

  煙霧報警器還在徒勞地尖叫,但在兩人的耳中,那聲音已經被美食的誘惑蓋過。

  「是胡蘿蔔燉牛肉,先生。我的家鄉菜。要不,您先進來坐會兒?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


  房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猶豫了片刻,粗糙的大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走進了林錚的房間。

  「你小子,倒是會來事兒。」房管沒好氣地咕噥了一句,但語氣明顯不再嚴厲,反而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期待。

  「你說吧,有什麼事?」

  林錚側身讓房管高大的軀體完全進入房間,然後關掉房門,讓那濃郁的菜香集中在房間內,侵入房管的感官。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還在尖叫的煙霧報警器,顯得有些無辜。

  「您看,這報警器太靈敏了。我這做個菜都能響。我知道它很重要,但每次做飯都響,也太影響鄰居了吧。」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懇求,語氣里充滿了歉意。

  「您是這裡的房管,有沒有辦法……讓它稍微『遲鈍』一點?或者,我每次做飯,您能幫我暫時關掉它?」

  林錚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一個小碗盛出一碗胡蘿蔔燉牛肉。

  瓷碗裡,剛剛出鍋的燉牛肉色澤紅亮,冒著熱氣,每一塊牛肉都浸潤著濃郁的湯汁,胡蘿蔔塊與香料點綴其間。

  這對於一個常年與罐頭燴菜和超市速食打交道的藍領房管來說,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那是活色生香的人間滋味,與這個冰冷城市裡所能輕易獲得的「食物」完全不同。

  紅脖子房管扒拉了一口飯盒裡的牛肉,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股醇厚鮮美的口感,混雜著牛肉的香醇,瞬間衝擊了他的味蕾,將他所有對煙霧報警器的抱怨都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咀嚼了兩下,然後滿足地發出一聲哼唧,喉嚨里發出了動物般的愉悅。

  「這味道……該死的棒!」

  他完全忘記了煙霧報警器的事,而是對著瓷碗裡的菜讚不絕口。

  林錚見狀,心中暗喜。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攻下了第一道防線。

  他適時地遞上一瓶冰鎮啤酒。

  那是他為史密斯和山姆準備的,在這炎熱的城市,是再好不過的飲品。

  「再來點這個,先生,解解渴。」

  房管接過啤酒,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走了口中的辛辣,也帶走了他身上的火氣。

  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用粗壯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沫,目光再次落在林錚身上。

  「你小子,不是這兒的人吧?聽你那口音,東夏人,日本人,還是越南人?」

  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敵意,反而多了一絲隨性的打量。

  林錚聞言,微微一笑。

  「我是東夏人,您是本地人?」

  房管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那是當然!我祖上三代都是這片兒的!老鮑勃家的,鮑勃·雷。」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對這片土地和家族血脈的自豪,那是這座城市底層白人所獨有的身份認同。

  林錚立刻接話,語氣變得更加親切。

  「哎呀,那您可真是地道的『紅脖子』了!」

  房管一愣,有些狐疑地盯著林錚。

  「你小子,知道什麼是『紅脖子』嗎?」

  他已經習慣了這個詞在城市中被用作貶低和嘲諷,尤其是在像林錚這樣看上去瘦弱的外國學生口中。

  林錚點點頭,語氣真誠而堅定。

  「當然知道!在我的故鄉,我們家也是『紅脖子』,我就是放羊出身的。」

  他停頓了一下,讓房管有時間去消化這個說法。

  「我的故鄉管那種勤勞能幹、實誠待人、一輩子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有點犟脾氣但講義氣的人,都叫『紅脖子』。您看您,每天管著這公寓上上下下,幫大家解決各種麻煩,不就是這裡的『紅脖子』嘛。」

  林錚家裡還真是紅脖子出身,家裡之前有過牧場,養過牛羊,他小時候還放過。

  他知道,語言和國籍的邊界在面對樸素的同類和觀念時,並非不可逾越。

  林錚繼續和紅脖子老哥鮑勃拉著關係。


  「您看,我是從東方來的,我的家鄉也有山有水,也有勤勞的人民。我們那兒的人,也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靠自己的雙手掙生活。所以,要我說,您是美國的『紅脖子』,我也是東夏的『紅脖子』,咱們啊,都是『自己人』!」

  他甚至帶著親切的口吻,一邊指了指對方和自己,一邊用中文說出了「自己人」三個字,然後又用英文重複了一遍。

  「We are all…『one of us』!」

  房管的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飯盒和啤酒瓶一時間忘了放下。

  他盯著林錚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從一開始的審視,到詫異,到最後的釋然和一絲罕見的、被觸動的暖意。

  那雙被生活磨礪得有些麻木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

  「東夏……紅脖子?」他重複了一遍,嘴角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憨厚的笑容。

  林錚再次點頭。

  「正是如此!我們都是這片土地上,最努力、最實誠的一群人。」

  房管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飯盒和啤酒瓶。

  他用另一隻手用力拍了拍林錚的肩膀,那力度讓林錚的身形晃了一下。

  「行吧,小子!算你小子有眼光!這味道,也確實夠勁兒!」

  他拿起瓷碗,又舀了一大勺牛肉放進嘴裡,嚼得有滋有味。

  「報警器的事……下次你做飯前,跟我打個招呼。我下來給你斷電。但是,規矩你懂。你這菜,得分我一份。」

  他露出了一個「你知我知」的笑容。

  林錚立刻心領神會,眉眼間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那是當然!史密斯和山姆也快來了,今晚菜管夠!」

  「行,我也正好吃點兒,他們來了再走。」

  「別啊,咱們今晚一起吃唄。」

  林錚本著來都來了,事已至此先吃飯吧的想法,想將紅脖子老哥留下。

  「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煙霧報警器的尖叫聲,終於在紅脖子老哥操作下歸於沉寂。

  廚房裡,又恢復了排氣扇的低鳴和鍋碗瓢盆歸位的細微聲響。

  林錚看著房管大口吃飯的樣子,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他知道,在這個冷漠而疏離的城市裡,能與房管建立這樣一種帶著江湖氣的「美食同盟」,對他未來的公寓生活,無疑是一道小小的保障。

  至少,在面對那些潛在的麻煩時,他可能多了一層隱形的保護。

  他開始收拾廚房,將餐桌上的兩份飯菜擺好,等待著史密斯和山姆的到來。

  那股濃郁的菜香,混合著米飯的甜味,在房間裡持續擴散,溫暖而誘人。

  他想著史密斯的幽默和山姆的豪爽,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他抬頭看了看時間,朋友們應該快到了。

  公寓外,走廊里。

  房管吃完了林錚給的那份燉牛肉,又把啤酒也喝了個精光。

  他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起身離開。

  林錚努力相留,也沒將紅脖子老哥留下,人也懂得禮貌。

  於是,林錚又撈出一些胡蘿蔔燉牛肉裝在飯盒裡,讓老哥帶回去讓家人嘗嘗。

  鮑勃走出門外。

  就在這時,一個輕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響動,從樓道深處的陰影里傳來。

  那聲音很細微,像某種粘稠的液體,在黑暗中緩慢蠕動,摩擦著粗糙的牆面。

  又或是某種柔軟的肢體,在牆角悄無聲息地探出。

  那香氣仍在公寓內瀰漫,那是家鄉的味道,卻也成為引誘某種黑暗之物的誘餌。

  房管耳朵動了動,他警惕地將腰間的工具刀抽出了一點,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之前的憨厚笑容蕩然無存。

  他站在門口,身體微微繃緊。

  他低沉地咕噥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什麼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在晦暗不明的樓道燈光下,他粗壯的身影被拉得老長,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

  那輕微的響動,在他走近時,反而停止了。

  樓道里,只剩下空調的出風口傳來的單調嗡鳴,和遠處隱約的雨聲。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重新將工具刀插回腰間。

  「大概是老鼠吧……這破樓。」他自言自語道。

  他再次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菜香,臉上重新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他朝著林錚的公寓門的方向,拍了拍手裡的飯盒,然後轉身,離開了這層樓道。

  林錚在公寓裡,聽到門外房管漸遠的腳步聲,長舒了一口氣。

  門口再次響起敲門聲,林錚露出微笑去開門。

  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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