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碎石與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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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房間傳來的最後一聲巨響並非撞門,而是一聲沉悶的槍聲。

  那聲音被牆壁過濾,失去了大部分尖銳,卻增添了一種更加厚重、更加不祥的質感。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這寂靜比之前的任何噪音都更讓人恐懼。

  它是一種宣告。宣告搜索已經結束,目標已經鎖定。

  教室里最後一點虛假的希望,隨著那聲槍響和隨之而來的死寂,徹底蒸發。

  暴露了。

  林錚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

  「我們得走。」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口型對身旁的史密斯說道。

  史密斯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那扇薄薄的木門,又看了一眼林錚,重重地點了點頭。

  「去哪?林。」山姆的聲音顫抖但堅定,他相信他最好的朋友的判斷。

  「化學實驗區。」林錚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走廊的另一端。

  那裡是教學樓結構最複雜的部分,有更多房間,更多拐角,更多可以利用的障礙物。

  而且,化學實驗室里有各種藥品。強酸,易燃物。在絕境中,這些都可能成為武器。

  史密斯立刻明白了林錚的意圖。

  他沒有浪費時間去鼓舞士氣,只是用眼神掃過屋裡還站著的幾個人。

  「能動的,跟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保持安靜,貼著牆走。」

  沒有人反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猶豫和恐懼。

  史密斯帶頭,輕輕拉開教室門的鎖扣,門軸發出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呻吟。

  他將門推開一道縫隙,側身觀察了片刻。

  走廊里空無一人,應急燈投下的慘白光芒將地面照得一片雪亮,每一粒灰塵都清晰可見。

  史密斯打了個手勢。林錚緊隨其後,山姆和其他幾個學生也跟了出來,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無聲地向走廊深處移動。

  走廊顯得異常漫長。空曠是一種巨大的心理壓力。

  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教室門,它們沉默著。

  林錚能感覺到自己背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襯衫。

  他不敢回頭,只能強迫自己盯著史密斯寬闊的後背,機械地邁動雙腿。

  突然,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從隊伍後方傳來。林錚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金髮女生,就是之前驚呼他弄傷了那個胖男生的女孩,此刻正靠著牆壁緩緩滑倒在地。

  她的身體像一灘爛泥,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絕望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在這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顯然,她承受不住這巨大的連續的心理壓力而崩潰了。

  「嘿!」史密斯立刻轉身,想要制止她。

  但已經晚了。

  那哭聲是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是致命的。

  身後的幾個同學見事不對立刻四散奔逃。

  山姆和林錚架起那位女生,跟著史密斯快步前進。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個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轉了出來。

  那身影並不高大,穿著一身深色的連帽衫,臉上戴著面罩,手裡端著一支黑色的、造型簡潔的半自動步槍。

  他沒有立刻開槍,只是站在那裡。

  一個耐心的獵人,在欣賞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生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掐住喉嚨般的咯咯聲。

  恐懼具象化,就站在他們面前。

  槍手緩緩抬起了槍口。那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癱倒在地的女生。

  在看到槍口抬起的那一剎那,林錚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將身前的史密斯和那個已經嚇傻的女生一起撲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刺耳的槍聲炸響。

  「砰砰砰砰!」一長串子彈擦著他們的頭頂飛過,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狠狠地撞在他們身後的牆壁上。


  混凝土碎塊和石膏粉末暴雨般落下,砸在他們的背上。

  林錚感到右臂一陣灼熱的劇痛,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一道深深的血口從他的上臂划過,鮮血正向外冒出,迅速染紅了他的袖子。

  空氣中瞬間充滿了刺鼻的火藥味和粉塵味,蓋過了一切。

  腎上腺素的激增讓疼痛變得有些遲鈍,但手臂的傷口和不斷流出的鮮血,讓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們幾個人狼狽地翻滾著,躲到了走廊一根承重的水泥方柱後面。

  林錚用左手死死按住流血的右臂,溫熱而粘稠的觸感,成為此刻最清晰的現實。

  透過柱子的縫隙,他看到槍手停下了腳步,放下了槍。那雙藏在陰影下的眼睛,正穿過瀰漫的煙塵,筆直地、饒有興致地,鎖定了他們藏身的這個角落。他們已經被直接盯上了。

  槍手沒有立刻追過來。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種沉默的對峙,比連續的槍聲更讓人窒息。

  「他想幹什麼?」史密斯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和不解。

  「貓捉老鼠。」林錚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手臂上的疼痛開始變得清晰起來,一陣陣的抽痛。他能感覺到血液正從指縫間不斷滲出,沿著手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為什麼是我們?」那個被救下的金髮女生縮在柱子後面,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們做錯了什麼?」

  「你們什麼都沒做錯。」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是槍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走廊里產生了迴響。

  「錯的是這個世界。」他一邊說,一邊緩步向他們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手中的步槍隨意地垂在身側,槍口斜對著地面。

  他每走一步,林錚的心就跟著沉一分。

  「看看你們。」槍手在距離他們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一個常春藤的精英,精緻的上流人士,一個未來的華爾街操盤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史密斯的身上,然後移動到了山姆身上。

  「一個窮鬼黑人,我知道你,你很努力地在碼頭搬貨打工,就為了讀書和學歷,聽說你還想當醫生或律師,可笑的幻想。」

  「還有一個……交換生?」他的視線轉向林錚的方向,「靠著父母一輩子的積蓄,來這裡追逐一個不存在的夢。」

  林錚的瞳孔猛地收縮。「我知道你們,我查過你們每個人,你們以為你們坐在同一間教室里,就是同一類人嗎?」槍手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憐憫和嘲弄。

  「你們不是。」

  「你們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美國。」史密斯握緊了拳頭,他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知道長生種和短生種理論嗎?」槍手像一個耐心的教師,在這死亡課堂上,開始了他的授課。

  「這不是什麼科幻小說。這是現實。」

  「一個孩子,如果出生在富人家庭,他的父母是醫生、律師、銀行家。他身邊所有的人,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能活到八九十歲。他從小看到的,是長遠的規劃,是家族信託,是跨越幾十年的投資。他的預期壽命是九十歲。他的人生,是一場耗時漫長的馬拉松。」

  槍手向前走了兩步,槍口依然低垂。

  「而另一個孩子,出生在窮人家庭。他的父親在工廠里吸了一輩子粉塵,五十歲就死於肺病。他的母親在快餐店、超市和洗衣房打三份工,靠止痛藥活著。他的朋友,要麼死於街頭槍戰,要麼死於芬太尼過量。他身邊的人,平均壽命是四十五歲。他的人生預期,是四十年。他的人生,是一場只有一百米衝刺的短跑。」

  「你讓他怎麼做長遠規劃?下周的房租在哪裡都不知道,他還得想明天吃飯的錢從哪裡來。」

  「他所有的決策,都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得最大的回報。所以他去販毒,去搶劫,去打零工,去買彩票。因為明天,對他來說太遙遠了。」

  槍手的語調始終平穩,敘述完整,顯然是經過了長期反覆思考。

  這些話,林錚從未如此清晰地聽人說過,但他每一天都在這個國家的縫隙里感受著。


  「他們的臉上,你看不到未來。」

  「你們在大學裡。」槍手繼續說道,「這裡,是這兩個美國最後交匯的地方。是這兩種『生物』,在被徹底隔離開之前,最後一次能聞到彼此氣味的地方。」

  「畢業之後,你們的道路就會徹底分開。」

  「長生種,會進入國會山,進入華爾街,進入矽谷。他們會制定規則,會設計那些讓短生種上癮的APP,會兜售那些讓他們傾家蕩產的次級貸款。他們會一邊享受著私人醫療,一邊投票削減窮人的食品券。他們會活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健康,越來越不像人。」

  「而短生種,會回到他們來的地方。或者,留在城市的最底層。他們會去開優步,送外賣,去亞馬遜的倉庫里,被監控和算法壓榨到死。他們會繼續酗酒,吸毒,在絕望中互相殘殺。他們的孩子,會重複他們的命運。他們會死得越來越早,越來越痛苦,越來越沒有尊嚴。」

  「這不是一個國家。」槍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狂熱。「這是一個農場。一個用大部分人的血肉和靈魂,去供養極少數人永生的農場。」

  「你們……我們……事實上,已經不是同一個物種了。我們之間,有生殖隔離,有精神隔離。」

  林錚感到一陣眩暈。

  不是因為失血,而是因為這番話帶來的巨大衝擊。

  他將社會現實中最殘酷、最血淋淋的部分,用一種冷酷的邏輯,剖開在了他們面前。

  「所以,你就要殺了我們?」史密斯終於忍不住怒吼道,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沙啞。

  「殺了你們?」槍手搖了搖頭。「不。我不是在殺戮。」

  「我是在解放。」

  他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金髮女生和緊握著拳頭的山姆。

  「對於他們這些『短生種』,我是在把他們從未來幾十年的痛苦和折磨中解脫出來。沒有債務,沒有疾病,沒有絕望。一次性清償,這是一種仁慈,他們只是現在無法理解。」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史密斯。

  「而對於你們這些『長生種』,或者『長生種預備役』……」「我是在給你們上最重要的一課。是在打碎你們那層虛偽、乾淨、自以為是的外殼。讓你們在死前,真正地看一眼這個世界的真相。讓你們墜落。這是一種公平。」

  他舉起了步槍,這一次,槍口不再低垂。黑洞洞的槍口,是一隻沒有感情的怪異眼睛,在他們幾個人之間緩緩移動目光。

  「所以,別哭了,小姐。」他對那名女生說,「你應該感謝我。」

  「也別憤怒,未來的精英。」他對史密斯說,「你應該反思。」

  「還有別幻想了,黑人。」他對山姆說,「你應該認清現實。」

  「至於你……」他的槍口,最終停在了林錚的方向,看到林錚不斷流出的血在地面蔓延。「一個掙扎在中間地帶的異鄉人。你看到了兩個世界,但在這個國家卻哪一個都不屬於你。你這樣的人,會耗竭自己最為痛苦。」

  「讓我來幫你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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