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理智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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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來自桌角那盞檯燈,火焰不安地跳動著,將牆壁上堆積的雜物影子投射成搖曳的怪獸。

  林錚沒有理會它們。

  他從工具中選了一把柳葉形的解剖刀,刀鋒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寒星。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精準而穩定,一場再熟悉不過的解剖對他來說沒有難度。

  刀鋒從喬什的胸骨頂端切入,平滑地向下划過,直至恥骨聯合處。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一絲顫抖。

  這套流程他演練過無數次,在那些無名的「高達」零件上,也在自己的腦海里。

  每一次切割,每一次分離組織,都是在校準自己混亂的精神。

  這是他的錨,是在這個瘋狂世界裡維持理智的儀式。

  他切開肋軟骨,用骨剪打開胸腔。

  內部器官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他依次檢查,沒有發現明顯的物理損傷。

  一切都指向一種更隱秘的死因。

  他將注意力轉回到手腕內側的針孔上。

  他用解剖刀沿著手臂的血管走向,小心翼翼地切開皮膚和筋膜,暴露出髮絲般纖細的神經束。

  然後,他看到了。

  在燈光下,一些神經纖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結晶狀。

  它們在正常的生物組織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不是任何已知病變會產生的形態。

  林錚用鑷子輕輕夾起一小段結晶化的神經,放入一個備好的樣本皿中。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但心臟的跳動卻漏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又觸碰到了某種超越常規的領域。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喬什的頭部。

  這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用手術鋸在頭顱上畫出一個圓,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

  打開顱骨的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微弱的、類似於臭氧的化學氣味。

  大腦的形態還算完整,但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膠狀物。

  他屏住呼吸,用探針和鑷子極其輕柔地探查著。

  他撥開大腦皮層的褶皺,在顳葉深處,指尖傳來了一個微小的、堅硬的異物感。

  他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找到了。

  那是一個比米粒還要小的東西,嵌在神經元的交錯網絡中,呈現出暗淡的金屬色澤。

  一個微小的植入物。

  他用最精細的鑷子,花了整整五分鐘,在儘量不「傷害」到喬什·維克的情況下,才將它完整地剝離出來,放在另一個樣本皿里。

  物證已經齊備。

  林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微涼的空氣中消散。

  他的精神在剛才那場極致專注的解剖中,被磨礪得手中的刀鋒一樣銳利。

  現在,是時候去看一看死者眼中的世界了。

  他摘掉沾染了組織液的外層手套,露出裡面乾淨的一層。

  他伸出手,將微涼的手掌輕輕地覆蓋在喬什額頭上。

  世界,在瞬間被顛覆。

  沒有預想中混亂的尖叫和痛苦的洪流。

  取而代得的,是一種冰冷、有序、被精確控制的恐懼。

  視野被一片刺眼的純白占據。

  無影燈。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具有攻擊性的氣味。

  身體動彈不得,被皮質的束縛帶牢牢固定在一張金屬床上。

  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視野的邊緣,穿著白色的長袍,輪廓被燈光勾勒得宛如神祇。

  芬奇教授。

  這個名字在記憶的深處響起,帶著敬畏與恐懼。

  「數據流穩定。」

  一個陌生的、經過電子處理的聲音在空間中迴響。

  「受試者情緒反應閾值正在接近臨界點。


  眼前閃過一張複雜的圖表,上面布滿了閃爍的線條和無法理解的符號,數據如瀑布般刷新。

  「情感反應正在溢出。

  「這會導致級聯失效。

  「繼續。」另一個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感情。

  刺痛感從手腕傳來。

  液體被注入血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所到之處,神經都在發出哀嚎。

  但身體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啟動第三階段。」

  芬奇教授的聲音第一次響起,低沉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理智解離程序……開始嘗試『剝離』。

  「剝離」。

  林錚感到自己的思維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從情感中抽走。

  喜悅、悲傷、憤怒、恐懼……這些構築人格基石的情感,正在變成一行行可以被刪除的代碼。

  他能「看到」它們,卻再也「感受」不到它們。

  世界正在褪色,變成一個由純粹邏輯和數據構成的灰白空間,只剩下理智。

  但下一刻,就連這個灰白空間也崩塌。

  「受試者的神經阻抗崩潰了。」

  芬奇教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又一個……失敗品。

  失敗品。

  這個詞宣判了死刑。

  「標記,等待處理。」

  那個聲音說,「按標準流程。

  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一雙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將什麼東西推進了他的靜脈。

  下一刻,一片虛無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林錚猛地抽回手,身體向後踉蹌,重重地撞在石牆上。

  他捂著嘴,劇烈地乾嘔起來,鼻腔里湧出一股溫熱的鐵鏽味。

  鼻血。

  他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堅硬的觸感從背後傳來,讓他混亂的感官找到了一個現實的錨點。

  他大口地喘著氣,剛才那場被「剝離」的體驗,幾乎要將他的理智一同扯碎。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木桌上的兩個樣本皿上。

  一個是結晶化的神經,一個是微小的植入物。

  殘夢中的碎片與眼前的物證,在他高度運轉的大腦中迅速拼接、重組。

  植入物是監控和執行的工具。

  結晶化是「剝離」過程失敗後留下的物理痕跡。

  而喬什·維克,就是這場實驗的犧牲者,一個被隨意丟棄的「失敗品」。

  芬奇教授。

  理智剝離。

  他知道了同學因何而死。

  更重要的是,他窺見了一座名為「大學」的象牙塔深處,那令人不寒而慄的、以人為材料的瘋狂研究。

  他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桌前,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現場。

  他用手術針線將屍體上的切口完美地縫合起來,針腳細密,確保第一眼看不出任何解剖過的痕跡。

  雖然這些屍體回收,大概也是由他來解剖拼裝,但小心無大錯。

  他擦掉了桌上和地上的所有血跡,將用過的工具和手套全部收回工具包。

  他將喬什的屍體重新用白布蓋好,恢復成送進來時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那兩個裝著關鍵證據的樣本皿,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夾克的內袋裡,緊貼著胸口。

  他必須讓喬什·維克在官方記錄里徹底消失。

  只有成為一個無名氏,才不會有人追查他的去向,也才不會有人發現,他的一部分組織樣本,已經落到了自己手裡。

  這是對死者的不敬,卻是保護自己這個生者的唯一方法。

  他走到儲藏室的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拍了拍門。

  門外的腳步聲很快響起,鎖舌轉動,門被打開了。

  艾薩克牧師站在門口,關切地看著他。

  「結束了?」

  「結束了。」


  林錚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平靜,「是神經病變,沒有額外風險,可以按常規流程處理。

  「那就好。」

  牧師點了點頭,鬆了口氣。

  林錚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提著自己的工具包,走出了儲藏室。

  外面的天色依舊陰沉,教堂里的燭光顯得更加昏黃。

  他沒有回頭,徑直穿過那些靜靜躺臥的白色輪廓,走向教堂的大門。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夾雜著雨水的冷風撲面而來,讓他滾燙的大腦瞬間清醒了許多。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知道,從今晚起,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在他眼中,再也不是單純的知識殿堂。

  那是一個狩獵場。

  而他必須在自己成為下一個「失敗品」之前,揪出那個名為芬奇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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