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絕望的盛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派對?」

  林錚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輕得如一聲嘆息。

  他看著眼前這位被生活和冰雨浸透的女人,再看看身後那一張張因為食物的香氣而亮起來的小臉,感覺這個詞彙是如此的荒謬和不真實。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算是派對吧。」

  「進來吧,外面太冷了。」

  他側過身,再次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女人愣住了,她沒預料到這個回答。

  她看了一眼林錚手裡還溫熱的紙袋,又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濕得可以擰出水的褲腳。

  「不,不了,我還要繼續工作……」

  「就一會兒。」

  林錚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吃點東西再走。」

  他從女人手中接過剩下的兩個大紙袋,將其中一個漢堡的包裝盒抽了出來,遞到她面前。

  漢堡的香氣混合著熱氣,形成了一小團白霧在空中飄散。

  女人的視線落在那隻漢堡上,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她眼中的掙扎只持續了幾秒鐘,就被身體最原始的渴望擊潰了。

  她沉默著,走進了這個擁擠而溫暖的小公寓。

  林錚關上門,將食物放在僅有的一小塊空地上。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但出乎意料地,他們並沒有哄搶,只是用渴望的眼神看著,等待著林錚的分配。

  他動手,開始把漢堡、雞塊和薯條分發給離他最近的孩子們。

  孩子們用他們稚嫩的童音表達了感謝。

  女人捧著那份漢堡,找了一個靠牆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將漢堡肉一點點撕下,然後在嘴裡充分咀嚼才緩緩咽下,她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溫暖食物。

  林錚一邊分發食物,一邊留意著她。

  「我叫林錚,你可以叫我『林』。」他開口說道,打破了咀嚼聲中的沉默。

  「莎拉·霍普金斯。」

  女人回答道,聲音因為嘴裡有食物而有些含糊。

  「謝謝你的漢堡。」

  「家裡出了難事嗎?」

  林錚問,他問的是她為什麼冒著這麼大的風雨還在送餐。

  莎拉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疲憊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苦澀。

  「沒辦法。」她說,「我要掙保釋金。」

  「保釋金?」林錚對這個詞感到奇怪。

  「我兒子……」

  莎拉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他去偷了一輛車被抓了,他其實是個好孩子,他只是想讓家裡的日子好過些。」

  她停頓了很久,在積攢說下去的力氣。

  「金額很高,我現在付不起。所以,我必須工作,不管是什麼天氣。」

  林錚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句空洞的謊言。

  在這個城市,在這個國家,對於莎拉這樣的人來說,他們一心向好,但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他只是默默地又遞過去一盒蘋果派。

  莎拉接了過來,卻沒有吃。

  她看著屋子裡狼吞虎咽的孩子們,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是個好孩子。」她說,「很少有人會願意為這些……為我們這樣做。」

  食物很快就分發得差不多了。

  莎拉站起身,將那盒未開封的蘋果派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的雨衣口袋裡。

  「我該走了。」她說,「還有下一單。」

  「路上小心。」林錚只能說出這句蒼白的話。

  莎拉走到門口,轉過身。

  她突然上前一步,給了林錚一個擁抱。


  那是一個短暫而用力的擁抱,帶著雨水的寒意、汗水的鹹濕,還有身體的溫暖。

  「上帝保佑你,孩子。」

  孩子們聽見也異口同聲地表達著對林錚的感謝:「上帝保佑你,先生。」

  上帝保佑過這些人嗎?

  說完,莎拉大媽便打開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無盡的冰雨之中。

  林錚關上門,背靠著門板,久久沒有動彈。

  莎拉留下的那點溫暖,此刻變成了一個沉重的烙印,灼燒著他的胸口。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可以買幾十個漢堡來填飽孩子們的肚子,卻無法為一個母親籌集到拯救兒子的保釋金。

  他的善舉,在這座城市的制度性困境面前,只是一顆渺小的塵埃。

  他能救多少個,又能救多少次,也許就連他自己說不定也會死在這個國家的制度之下,所有人都死在那些幕後的收割者手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把手被人從外面轉動,然後「砰」的一聲,門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推開了。

  一股比剛才更濃烈的寒風席捲而入,讓屋子裡所有的孩子都打了個冷戰。

  林錚猛地回過神,警惕地看向門口。

  來人是亞瑟·莫根。

  老偵探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那件標誌性的風衣下擺在滴著水。

  他的臉色一如既往地陰沉,但懷裡卻抱著一大堆東西——

  幾條厚實的羊毛毯子,還有兩個印著便利店logo的大購物袋,裡面塞滿了麵包、罐頭和盒裝牛奶。

  「林,我來看看你。」

  亞瑟的視線掃過滿屋子的孩子和遍地的食物包裝袋,最後落在了林錚的臉上。

  他那雙總是帶著疲憊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問「這是在幹什麼」,因為答案已經一目了然。

  他只是把懷裡的東西往林錚手裡一塞,然後自己擠了進來,關上了門。

  「嘿,孩子們,快來幫我們拿一下。」亞瑟豪邁地喊道。

  幾個大孩子趕忙過來幫忙分發物資,小孩子歡呼著叫喊著甚至手舞足蹈著。

  「你小子,是想把整個社區的流浪貓都引來嗎?」亞瑟低聲開口了。

  「我不知道會這樣。」林錚老實回答,「我沒想過我會成為這麼多孩子的男媽媽。」

  亞瑟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但他又狡黠一笑,「嘿嘿,現在孩子們的爸爸來了。」

  他把毯子抖開,不由分說地披在離門口最近的兩個孩子身上。

  然後,他打開購物袋,開始檢查裡面的應急食品。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孩子的臉,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是老約翰家的小兒子嗎?」他指著一個正在啃雞骨頭的金髮男孩說。

  「他爸上個月在工地上摔斷了腿,現在全家就靠他媽打零工。」

  他又看向另一個角落裡,一個抱著膝蓋、默不作聲的女孩。

  「還有你,你是……卡洛斯家的丫頭吧?」

  女孩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你爸的藥癮還沒戒掉?」亞瑟問。

  女孩的頭埋得更低了。

  亞瑟嘆了口氣,不再追問。

  他把一盒牛奶和一個麵包塞到女孩手裡。

  他一個接一個地認出了屋子裡至少三分之一的孩子,嘴裡念叨著他們家庭的困境。

  「那是史密斯家的雙胞胎,他們媽在三家快餐店輪班,已經兩個月沒拿到全薪了,他們在學校只能靠午餐貸吃飯。」

  「那個白人小子,他哥哥好像和你上同一所大學,身上背的學貸恐怕要還上幾十年。」

  林錚看過去,那個白人男孩正是那個他覺得有點像他同學的孩子,喬什·維克,他記起了那個同學的名字,能上大學的家庭現在卻連食物也吃不上了嗎?

  如果是在林錚的祖國,怎麼說也不會連食物都沒法保障,更別說要還上幾十年的學貸了。


  「還有那個……」

  亞瑟讓這場匿名的悲劇,變成了一場具體到每一個鄰居的不幸。

  這些不再是抽象的人,而是具體的「飢餓」。他們是約翰的兒子,是卡洛斯的女兒,是史密斯家的雙胞胎。

  林錚和亞瑟一起,將剩下的食物和亞瑟帶來的應急食品分發出去。

  原本有些混亂的場面,在亞瑟沉穩的指揮下,變得井然有序。

  孩子們排著隊,一個個地領取自己的那一份。

  沒有爭搶,也沒有哭鬧。

  他們只是安靜地接過食物,然後找個角落默默地吃掉,這已經是他們生活中習以為常的儀式。

  但食物終究是有限的。

  當最後一個漢堡被送出去時,林錚發現,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幾雙眼睛。

  那些孩子來晚了,他們站在門外,不敢進來,只是眼巴巴地望著屋裡,望著那些空空如也的食品袋。

  所有的努力,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杯水車薪。

  屋子裡的孩子們陸續吃完了。

  他們沒有久留,很懂事地把包裝垃圾都收拾好,堆在門口的垃圾桶旁。

  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到林錚和亞瑟面前,小聲地說一句「感謝您,先生」,便重新推開門,融入了外面的風雨。

  很快,整個公寓又恢復了空蕩。

  只剩下滿地的水漬、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食物氣味,和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亞瑟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得我們在血肉工廠感受到的那股巨大的、吞吃一切的飢餓感嗎?這個冰雨夜我在外面又感覺到了它的飢餓。」

  林錚剛剛感受到亞瑟傳來的暖意,瞬間變得冰冷。

  但他不想剛才的溫暖變得沉寂,「我現在也餓得能吃下一頭牛,要不帶上些食材去伊芙琳那兒,吃一頓咱中國人的最愛——火鍋。」

  「好啊,看著聞著孩子們吃的,我也是看餓了聞美了,伊芙琳也想著你呢。」

  亞瑟一抖風衣,笑著就要和林錚一起出門。

  電子提示音突然劃破了空氣。

  嗡嗡——

  林錚拿出手機。

  屏幕上,一條剛剛接收到的消息,正閃爍著幽藍色的冷光。

  消息來自他的「僱主」。

  「城西教堂,臨時停屍處,『原材料』激增,立刻處理。」

  「原材料」。

  這個詞,在此刻顯得無比刺耳。

  林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門口垃圾桶里那些被孩子們認真疊好的漢堡包裝紙。

  他剛剛才親手溫暖過那些鮮活的、被稱為「約翰的兒子」和「卡洛斯的女兒」的生命。

  這雙手馬上又要接觸冰冷的死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