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酒鬼之眼:匕首揭開的舊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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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倒巷」這個名字,不僅指這裡的人愛喝酒,而且有一旦踏入,便如墜入泥潭,再難清醒的意思。

  林錚的摩托車停在一家破舊的招牌下,油漆剝落、搖搖欲墜的「亞瑟·莫根私家偵探事務所」幾個字勉強掛在上面。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菸草、陳年威士忌和雨後未散的霉味。

  他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門軸發出年久失修的哀鳴。

  事務所內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盞吊燈努力發出光亮。

  凌亂的卷宗,沾染褐漬的咖啡杯和菸灰缸里的菸頭隨意散落在桌面上。

  一個高大的身影坐在轉椅上,背對著門,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搭在寬厚的肩上。

  他正對著一面布滿舊報紙剪報和紅線交織的軟木板,手裡把玩著一個早已空了的酒瓶。

  林錚邁入房間,鞋底碾過地板上的灰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轉椅緩慢地轉了過來,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亞瑟·莫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疲憊,深陷的眼窩下是濃重的黑眼圈,鼻樑上那道陳年的傷疤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此刻被酒精的霧氣蒙蔽,但依然透出幾分悍勇。

  「又一個可憐蟲?你遇上了什麼?不涉及槍和毒的收費100美元。」

  亞瑟開口,嗓音沙啞,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和不耐煩。

  「要是我加錢呢?多少錢你願意出山幫我?我願意讓你說一句:『雖然很不想,但是他給得實在太多了』。」

  林錚輕笑著說著白爛話,玩笑、菸酒和錢總是能拉近兩個男人之間的距離。

  「我朋友的死,我想調查清楚。」林錚握著一沓1000美元鈔票搖了搖。

  林錚看著這個滿頭銀髮的老白男,心思已經飄遠,亞瑟·莫根,不知道他有沒有死神之眼。

  他長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驅趕面前煩人的蒼蠅。

  「聽著,孩子,這裡沒有真相,也沒有『正義』。你朋友已經死了,趁你還沒徹底陷進去,趕緊滾吧。」

  林錚沒有退縮,他走到那張布滿污漬的辦公桌前,從懷裡掏出那塊被塑膠袋包裹的山姆的指骨證物,輕輕放在桌上,推向亞瑟。

  那塊指骨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上面纏繞著那條首尾相接、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形標記,顯得異常陰森。

  亞瑟的目光落在指骨上,他原本懶散的眼神瞬間凝聚了,隨即又迅速渙散,化為一片冷漠。

  「哦,這玩意兒。」

  他撇了撇嘴,拿起桌上一個沾滿菸灰的筆筒,用筆筒底部將山姆的指骨證物推開。

  「又是街頭幫派那些爛玩意兒?現在是毒蛇幫的?」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屑,重新癱回椅子裡。

  「聽著,孩子,這種底層爛人互相殘殺的把戲,我見得太多了。他們殺來殺去,最後都只是變成『血肉』,被那些人收割。」

  亞瑟說完,起身走向牆邊的酒櫃,那柜子上堆滿了落灰的空酒瓶,一座座小型墓碑於此矗立。

  「沒什麼好查的,也沒什麼真相可言。」

  他從柜子深處取出一瓶只剩下半瓶的威士忌,自顧自地倒滿了。

  林錚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佝僂的背影。

  他知道,亞瑟在用酒精為自己築起一道防線,以抵禦那些足以將人撕碎的真相,以及折磨他自己的卻無法實現的正義。

  林錚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舊卷宗和泛黃的剪報,最終停留在牆角一個落滿灰塵的玻璃櫃。

  柜子里擺放著幾件塑膠袋裝好的證物,其中一把樣式古老的匕首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刀刃磨損,刀柄上纏繞著褪色的皮革,看起來毫無出奇之處,但卻在發出某種無聲的呼喚。

  林錚走到玻璃櫃前,指尖觸碰著髒舊的玻璃。

  「那把匕首……」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能讓我看看嗎?」

  亞瑟背對著他,灌下一大口威士忌,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

  「怎麼,你也對那些舊時代的鬼故事感興趣?那玩意兒是二十多年前一個失蹤案的證物,跟你的小幫派仇殺可沒關係。」


  他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道,但還是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打開了玻璃櫃。

  他將那把舊匕首隨意地丟到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捲起一陣灰塵。

  「拿去吧,隨便看,反正也就是一把生鏽的廢鐵,屁用沒有。」

  亞瑟搖了搖頭,語氣輕蔑。

  林錚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觸到匕首刀刃。

  一股來自久遠過去的刺骨寒意瞬間沿著他的指尖,直衝他的大腦。

  耳鳴聲驟然響起,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模糊,事務所的牆壁變成了流動的水彩畫。

  強烈的衝擊讓他一陣噁心,理智值沙漏般快速流逝,但林錚強忍著這股令人作嘔的感官衝擊,將意識強行聚焦。

  腦海中,殘缺但駭人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入。

  那是夜色中模糊的街道,雨水沖刷著血跡,一輛黑色轎車疾馳而過,車輪濺起泥水,然後是一聲悽厲的尖叫被悶入雨幕。

  接著是更近的景象,血腥味,鐵鏽味,和著雨水沖刷而來的恐懼。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一道寒冷的閃電,那把匕首精準地刺入他的胸膛。

  一個男人驚恐地倒在地上,眼中充滿絕望,他的手無力地揮舞,徒勞地試圖抓住什麼。

  血花飛濺,不是紅色,而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液體,混雜著令人作嘔的黏稠。

  男人死死地盯著那道黑影,恐懼與不甘定格在他眼中,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只有破碎的血沫湧出。

  他看到了黑影的手腕,那裡,一道詭異的紋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首尾相接的,吞噬著自己尾巴的蛇,那條銜尾蛇。

  它與山姆指骨上的一模一樣。

  然後他就看到了亞瑟衝過來焦急的臉龐。

  記憶戛然而止,林錚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息。

  「是雨……你那天晚上穿著那件老舊的卡其色雨衣,袖口沾染了泥土……你試圖抓住他,但你的手卻從他的衣服上滑落……」

  林錚用一種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用刀子挑出鮮血淋漓的痛楚。

  「你試圖救他,你離他那麼近,近到你能看見他眼睛被挖去的空洞,聞到他嘴裡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混著血腥味……」

  「他臨死前,眼中沒有憤怒,只有純粹的……恐懼。」

  亞瑟·莫根原本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顫,威士忌杯「咣當」一聲砸落在地,玻璃碎裂,酒液四濺,在骯髒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灘琥珀色的污漬。

  他那雙曾經因酒精而混沌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得駭人,死死地盯著林錚。

  他在看一個來自過去、又帶著未來預兆的幽靈。

  林崢將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了他最深處的舊傷口。

  他死死地盯著林錚,喉結劇烈滾動,卻說不出半句話,整個事務所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亞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二十年前,那場午夜的雨夜,那把匕首,那雙被生生「挖」出的眼睛,那件事是他一生中最深重的噩夢,也是他被迫離開警隊的真正原因。

  警方檔案里記錄的「徇私枉法」、「栽贓陷害」只是被捏造的謊言,用來掩蓋他觸碰到的、那個無法言說的深淵。

  他曾以為自己將那個夜晚永遠埋葬在了酒精的深淵裡。

  卻沒想到一個年輕人,用死人的記憶,將它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林錚就那樣平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戲謔或嘲諷,只有一種與他內心同樣的痛苦與追問。

  亞瑟的嘴唇嚅動了幾下,什麼也沒說,但林錚能聽到——

  困獸悲鳴。

  事務所內死寂一片,只有亞瑟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他自己心跳的悶雷般的迴響。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正握著解開他一生心結的鑰匙,而他,必須做出選擇。

  他那雙曾經渾濁的眼睛裡,一絲難以言喻的希望重新燃起,點亮了那些深埋多年的悔恨與震驚。

  他張了張嘴,想對林錚說些什麼,想要發出那個關於真相的詰問。

  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巨響,卻瞬間打破了這份凝重的死寂。

  「轟!」

  巨大的爆炸聲從事務所外傳來。

  整個地面猛烈震顫,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一盞搖搖晃晃的吊燈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瞬間熄滅,整個事務所被徹底捲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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