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山長與宅子
石頭在縣學門口站了一會兒，門楣上的匾額還是那塊，漆已經斑駁了，但字還清晰。他推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學生們還沒散學，只聽見從東廂教室里傳出的琅琅讀書聲，隔著一道院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石頭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敲了敲山長書房的門。門裡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去。山長正坐在書桌後面批閱學生的課業，抬頭見是他，把筆擱下，摘下老花鏡，笑著讓他坐下。
「山長，打擾您了。我這邊回來在家休息了幾天，才過來。」石頭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剛入學時那樣。
山長看了他片刻，替他續了茶說：「見你氣色還好，這一路辛苦了，這次鄉試如何」。石頭接過茶碗，把自己考上舉人、不打算再考的決定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語氣平靜，沒有遺憾也沒有不甘。末了，他說：要離開縣學、自己開學堂的事。總不能一直靠父母兄弟養著自己，從小到大讀書科舉，家裡已經花了不少銀子，再也不能拖累家裡。山長聽了，沒有立刻說話，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揉了揉眉心，看了石頭一眼，慢慢開了口——你能想通這一點，說明你這幾年沒有白讀。石頭點頭。
山長又說起了田地掛靠的事。之前提過，他有個遠房親戚在鄰縣，手裡有幾十畝地，一直沒有合適的秀才掛靠——那些年歲大的秀才名額早就滿了，年歲輕的又擔心不穩妥。他想了想石頭的人品，覺得可以託付，便開了口。石頭應了下來，說等雙方見面沒問題，簽個契書就行，銀子一年一付。山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石頭又坐了一會兒，請教了開學堂的事宜——選址、束脩、招生的門道，山長一一說了，末了叮囑了一句：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走下去就行，之後有什麼讀書↑的問題還可以來問他。
從縣學出來，石頭在街角找到了阿吉。阿吉靠著牆根站著，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已經繞了七八個圈。兩人一前一後往牙行走去。陳大山已經等在牙行門口了，手裡攥著一把碎銀子，是早上出門前蘇小音塞給他的，說萬一要給定金，手裡不能空著。牙行的夥計認得陳大山，臉上堆著笑說幫他們找了幾座宅子，位置都在縣城裡頭，離主街不遠，鬧中取靜。夥計領著他們一家一家看過去。
第一家臨街，大門進來就是鋪面格局，前廳後堂，收拾得倒乾淨，但一進門就是店堂，四壁空空，牆面上留著過去掛貨架的釘眼，一看就是做買賣用的。陳大山在廳堂里轉了一圈，又到後面看了看，搖了搖頭——這種前鋪後宅的格局，做學堂倒也能改，但動靜太大，牆要拆、窗要改，學生進進出出也不方便。
第二家在巷子深處，院子不小，但地勢低洼，一下雨容易積水。牆角水漬清晰可見，磚縫裡還長著青苔，牆根下一片潮濕的暗色。牙行夥計在一旁陪著笑說這宅子收拾收拾也能用，陳大山沒接話，石頭蹲下來摸了摸牆角，站起來搖了搖頭。
第三家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離主街不遠，但拐進去就安靜了，連車馬聲都聽不見。院門是兩扇老榆木門，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門軸早已上了鏽，但木頭還結實。進門是個寬敞的院子，青磚墁地，打掃得乾淨，院角一棵石榴樹，枝幹遒勁，雖然還沒到掛果的時節，但看得出根系很深。正面三間正房，窗戶都朝南開，採光好，後面還有一排廂房，隔成幾間，當教室或做雜物間都合適，格局周正，收拾起來不費勁。
石頭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把前面後頭都走了一遍。他蹲下來看了看牆根的磚縫，又敲了敲窗欞，木頭紮實，沒朽沒蛀，只是舊了，油一上就煥然一新。站起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阿吉一眼，阿吉站在石榴樹底下，仰頭看了看樹冠。陳大山在院子裡也轉了一圈，走到正房門口探頭看了看，又問夥計這宅子什麼價，夥計說一百八十兩，不過價格還可以再商量，估摸著一百七十兩左右能拿下來。陳大山點了點頭，讓夥計再幫忙談談價格，他們得回去跟家裡人商量一下，畢竟銀子不算少。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灶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蘇小音正端著一盆湯從灶房出來，看見陳大山進門，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問，先把湯碗放在桌上。碗筷都擺好了，一家人圍坐下來，陳大山把今天看宅子的事說了一遍。陳母放下筷子，說一百七十兩，不便宜。石頭和阿吉在旁邊低頭吃飯，沒有說話。陳父坐在上首，抽了兩口旱菸，手指在桌面上磕了兩下，說：「一百七十兩不算少，但那個位置那個大小，在縣城裡也算公道了。石頭和阿吉要開學堂，地方不能將就，選來選去都是花的銀子，不如一次到位，定下來早點收拾，早點把學堂開起來。錢是花出去的，不是放在箱子裡生崽的。」陳母又說了一遍價格不便宜，但也附和了一句說，宅子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那麼好，就買了吧。陳大山說那就明天去談價。
第二天一早，陳大山和陳小河趕著騾車去了縣城。陳大山揣著銀子，陳小河揣著契書。兩人在騾車上坐了一路，偶爾說幾句關於宅子的話，更多的是沉默。
石頭和阿吉終於要自己立門戶了。他們自己的路，得他們自己去走了。他能做的，就是把這條路的第一塊磚，替他鋪穩了。
「山長，打擾您了。我這邊回來在家休息了幾天，才過來。」石頭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剛入學時那樣。
山長看了他片刻，替他續了茶說：「見你氣色還好，這一路辛苦了，這次鄉試如何」。石頭接過茶碗，把自己考上舉人、不打算再考的決定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語氣平靜，沒有遺憾也沒有不甘。末了，他說：要離開縣學、自己開學堂的事。總不能一直靠父母兄弟養著自己，從小到大讀書科舉，家裡已經花了不少銀子，再也不能拖累家裡。山長聽了，沒有立刻說話，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揉了揉眉心，看了石頭一眼，慢慢開了口——你能想通這一點，說明你這幾年沒有白讀。石頭點頭。
山長又說起了田地掛靠的事。之前提過，他有個遠房親戚在鄰縣，手裡有幾十畝地，一直沒有合適的秀才掛靠——那些年歲大的秀才名額早就滿了，年歲輕的又擔心不穩妥。他想了想石頭的人品，覺得可以託付，便開了口。石頭應了下來，說等雙方見面沒問題，簽個契書就行，銀子一年一付。山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石頭又坐了一會兒，請教了開學堂的事宜——選址、束脩、招生的門道，山長一一說了，末了叮囑了一句：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走下去就行，之後有什麼讀書↑的問題還可以來問他。
從縣學出來，石頭在街角找到了阿吉。阿吉靠著牆根站著，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已經繞了七八個圈。兩人一前一後往牙行走去。陳大山已經等在牙行門口了，手裡攥著一把碎銀子，是早上出門前蘇小音塞給他的，說萬一要給定金，手裡不能空著。牙行的夥計認得陳大山，臉上堆著笑說幫他們找了幾座宅子，位置都在縣城裡頭，離主街不遠，鬧中取靜。夥計領著他們一家一家看過去。
第一家臨街，大門進來就是鋪面格局，前廳後堂，收拾得倒乾淨，但一進門就是店堂，四壁空空，牆面上留著過去掛貨架的釘眼，一看就是做買賣用的。陳大山在廳堂里轉了一圈，又到後面看了看，搖了搖頭——這種前鋪後宅的格局，做學堂倒也能改，但動靜太大，牆要拆、窗要改，學生進進出出也不方便。
第二家在巷子深處，院子不小，但地勢低洼，一下雨容易積水。牆角水漬清晰可見，磚縫裡還長著青苔，牆根下一片潮濕的暗色。牙行夥計在一旁陪著笑說這宅子收拾收拾也能用，陳大山沒接話，石頭蹲下來摸了摸牆角，站起來搖了搖頭。
第三家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離主街不遠，但拐進去就安靜了，連車馬聲都聽不見。院門是兩扇老榆木門，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門軸早已上了鏽，但木頭還結實。進門是個寬敞的院子，青磚墁地，打掃得乾淨，院角一棵石榴樹，枝幹遒勁，雖然還沒到掛果的時節，但看得出根系很深。正面三間正房，窗戶都朝南開，採光好，後面還有一排廂房，隔成幾間，當教室或做雜物間都合適，格局周正，收拾起來不費勁。
石頭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把前面後頭都走了一遍。他蹲下來看了看牆根的磚縫，又敲了敲窗欞，木頭紮實，沒朽沒蛀，只是舊了，油一上就煥然一新。站起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阿吉一眼，阿吉站在石榴樹底下，仰頭看了看樹冠。陳大山在院子裡也轉了一圈，走到正房門口探頭看了看，又問夥計這宅子什麼價，夥計說一百八十兩，不過價格還可以再商量，估摸著一百七十兩左右能拿下來。陳大山點了點頭，讓夥計再幫忙談談價格，他們得回去跟家裡人商量一下，畢竟銀子不算少。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灶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蘇小音正端著一盆湯從灶房出來，看見陳大山進門，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問，先把湯碗放在桌上。碗筷都擺好了，一家人圍坐下來，陳大山把今天看宅子的事說了一遍。陳母放下筷子，說一百七十兩，不便宜。石頭和阿吉在旁邊低頭吃飯，沒有說話。陳父坐在上首，抽了兩口旱菸，手指在桌面上磕了兩下，說：「一百七十兩不算少，但那個位置那個大小，在縣城裡也算公道了。石頭和阿吉要開學堂，地方不能將就，選來選去都是花的銀子，不如一次到位，定下來早點收拾，早點把學堂開起來。錢是花出去的，不是放在箱子裡生崽的。」陳母又說了一遍價格不便宜，但也附和了一句說，宅子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那麼好，就買了吧。陳大山說那就明天去談價。
第二天一早，陳大山和陳小河趕著騾車去了縣城。陳大山揣著銀子，陳小河揣著契書。兩人在騾車上坐了一路，偶爾說幾句關於宅子的話，更多的是沉默。
石頭和阿吉終於要自己立門戶了。他們自己的路，得他們自己去走了。他能做的，就是把這條路的第一塊磚，替他鋪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