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刷臉的馮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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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9章 刷臉的馮京

  元祐三年九月丁未(初四),秋分已過,寒露將近。

  福寧殿內,趙煦望著例行入宮朝謝的趙夫婦漸漸遠去的背影,輕聲呢喃著:「四叔啊————這一世,你是熬了過來了!」

  他的眼中閃現著殺機。

  在他的上上輩子,元祐三年七月,荊王暴卒!

  而且,根據後來的調查,他在暴卒的那天早上還在和妻子畫畫、評論著書法。

  下午就忽然吐血,太醫趕到的時候,已是無力回天,當天傍晚就暴卒於咸宜坊的親賢宅。

  據說,他死的時候,極為痛苦。

  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而在同月底,殿前司都指揮使、武康軍節度使燕達暴卒!

  一個月之內,兩個在定策立儲時,出了大力,甚至可以說是扛著腦袋,把趙煦送上帝位的宗室親王、禁軍大將,都暴卒了。

  而且死因不明不白,朝廷只給了一個含糊不清的解釋—一暴卒!

  暴卒」二字,怎麼讓趙煦相信?

  奈何,等趙煦後來親政的時候,一切物證、人證都已經灰飛煙滅。

  他怎麼都查不出來!

  所以,只能自由心證,在心中判定一殺趙、燕達者,太皇太后、趙顥也!

  但這一世,趙貌也好,燕達也罷,都還活蹦亂跳。

  前者甚至在上個月,成功的讓新婚妻子王氏懷孕了。

  至於後者?

  燕達如今天天在三衙喝茶,偶爾甚至還會帶隊巡視諸軍軍營,考校禁軍將校武藝。

  怎麼看都不像是已經死掉」或者身體不好,隨時會G」的人。

  趙煦內心的殺意念頭,越發濃郁————

  這讓他的臉上陰霾著厚厚的寒霜,叫他身邊的人看著瑟瑟發抖,不敢吭聲。

  直到殿外傳來了,今日輪值的門通事舍人張叔夜的聲音:「陛下,提舉京東運河使、保寧軍節度使馮公遞乞見!」

  趙煦這才將心頭殺意消去,暗道:「過些時日,朕該去與朕親愛的皇嬸與堂兄好好談談了!」

  便與張叔夜道:「請馮公到崇政殿後的便殿,朕稍後就到!」

  半個時辰後,沐浴完畢的趙煦,穿著嶄新的常服,在御龍直的簇擁下,來到了崇政殿後面的便殿。

  馮京已穿著公服,在此等候了。

  「老臣恭迎陛下!」見著趙煦帶著人,從後殿的迴廊出現,馮京當即上前行禮:「恭問陛下聖躬萬福!」

  「朕萬福!」趙煦坐到御榻上,微笑起來:「此地是便殿,本是議事之地,俗禮就都免了吧!」

  ——

  「來人啊!」

  「給馮公賜座!賜茶!」

  趙煦的態度和煦且親昵,完全沒有半點君王的架子。

  反倒有幾分晚輩孺慕德高望重的長輩的味道。

  這就讓馮京非常受用了!

  當即就道:「陛下厚恩,老臣感激涕零!」

  便坐到了一張被搬來的椅子上,端起奉來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後就看向趙煦門便殿,是趙官家們專門為了與宰執大臣坐而論道設置的。

  所以,便殿有著諸多的優勢。

  其中之一,就是君臣雙方,不再是皇帝高高在上,臣子哪怕把脖子都抬酸了,可能都看不到皇帝的模樣。

  在便殿中,君臣雖然依舊有著一定距離。

  但這個距離並不算遠。

  至少,要小於趙煦在現代的網絡上,看到過的那位大毛家的大帝和其部長們開會的時候的那張超長桌子。

  所以,彼此都能直視對方,也都能觀察到對方的神態、模樣。

  趙煦微笑著,也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後說道:「馮公今日入宮,可是有喜事?」

  馮京聞言,拱手道:「聖明無過陛下!」

  「老臣此番入宮,便是來向陛下道喜的!」

  說著他就從袖子裡取出一封奏疏,呈遞在手上:「奏知陛下:自臣奉詔為京東運河使一事傳至京東諸州、大名府、徐州等地——各地父老、官員紛紛言:當今天子仁德,推恩於吾等,吾等當誓死相報!」


  「於是,諸州縣紛紛上書,願以本州、本縣之寬剩錢,助國修河,為君分憂!

  「」

  「今已匯得諸州縣願出寬剩錢,總額幾近四十萬貫!」

  趙煦聽著頓時大喜,贊道:「朕得馮公,天下之幸,社稷之福也!」

  又道:「難怪當年皇考曾言:馮京天下之材,社稷之臣也!」

  「果如此!」

  這一番話,聽得馮京是心花怒放,一張老臉都快笑得扭曲起來了。

  但嘴上他還是很謙虛的:「老臣不過是做了些微末之事,實在不敢當陛下繆贊!」

  然而,他那驕傲的語氣卻出賣了他。

  但趙煦對馮京的讚譽,卻是沒有摻雜任何水分的真心之話。

  須知,所謂寬剩錢,其實是熙寧變法的產物。

  是王安石為了調動地方官吏的積極性,而推動的一項財稅改革政策。

  在此之前,地方官府手裡的資金是非常有限的。

  特別是基層的州、縣官府。

  窮的響叮噹!

  因為,絕大部分的財稅收入,都是要強制遞解汴京戶部或者封樁庫的。

  地方上想用錢,得和朝廷打報告。

  然後,經過朝廷的層層審批和各種走流程,並且運氣特別好,才可能獲批。

  而通常,等錢批下來,已是三五年後。

  這個官員早就離任了。

  當地甚至都可能已經換了兩茬主官了。

  所以,大宋天下州郡的官員們,才會明知道,水利工程建設是升官的終南捷徑。

  但,沒幾個人有這個魄力和能力搞。

  因為,絕大多數人,都沒那個資源和能力,在自己任內,讓項目獲批,並得到朝廷撥款。

  他們的多數努力,註定是給他人做嫁衣。

  既然如此,那憑什麼老子辛辛苦苦,給別人送政績?

  還不如擺爛!

  但,熙寧後就不是這樣了。

  因為朝廷允許地方截留一部分的免役錢、免行錢、青苗錢,作為地方官府的機動資金,喚作寬剩錢。

  一般來說,允許截留的額度是兩到三成。

  當然,有些特別有能力、靠山特別厲害的,能截留四成甚至是一半!

  像蔡確之前在福建主持泉州港的開港和船廠建設。

  他就得到了趙煦的特旨一一允許福建路的寬剩錢額度,提高到六成,以作為泉州港的建設費用和船廠的造船費用。

  而等蔡確離任後,這個額度就降到了正常的兩成。

  所以,這寬剩錢是什麼?

  地方官府的命根子啊!

  但馮京卻靠著刷臉,讓京東路諸州、大名府和徐州的官府甘願」從寬剩錢里拿錢出來,支援中央的運河修建。

  這是只有馮京、文彥博等少數人才能辦到的事情。

  也是這些老登真正厲害的地方!

  一句招呼,一封信,甚至一個態度,就能影響上上下下,從中央到地方州縣一級的官僚系統。

  尤其是在京東路——這裡是馮京的基本盤之一。

  他的岳父富弼,曾知青州,主政京東路。

  慶曆五年的京東路大災,流民幾近百萬之巨,餓殍者不計其數。

  如此大災,如此可怕的流民潮。

  卻在富弼的主持下,消弭於無形。

  僅僅青州一地,就活民五十萬」。

  於是,京東百姓至今懷念富弼」。

  反觀新黨呢?

  京東路各州,從上到下,從官員到平頭百姓,迄今依然恨不能食吳居厚血肉」。

  連帶著,京東路的百姓,如今聽到新任官員是新黨背景的,就擔心受怕,惶惶不安。

  而聽到新來的父母官是舊黨的,則長舒一口氣,甚至於歡天喜地。

  這就是差距!

  所以,其實在一開始,在會通河工程的主持人上,趙煦就沒得選擇。

  不是馮京,就是張方平。

  而馮京的優勢,在這方面比張方平大。

  無論是他的岳父富弼,在京東路遺留的龐大影響力,還是馮京和韓琦家族、

  王拱辰家族的關係。

  都讓他占據了不敗之地。

  事實也確實如此。

  不過兩個月,馮京就擺平了京東路、大名府和徐州的地方官僚系統。

  讓他們心甘情願的從寬剩錢里擠出錢來!

  連錢都肯出了,人和物料以及其他東西,自然就更不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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