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天意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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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0章 天意難測

  看著馮京的神色,趙煦緩緩道:「馮公年邁,修河的具體事宜,恐難親力親為————」

  馮京的神色頓時一凝。

  他知道,戲肉來了。

  便躬身道:「老臣雖朽邁,但————若是為了社稷天下,即使粉身碎骨,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副大義凜然,不畏一切困難險阻的樣子。

  趙煦擺擺手道:「馮公公忠體國,朕自然知道!」

  「可是————朕何忍馮公古稀之年,顛沛於州郡,困頓於河道?」

  「此豈國朝優遇元老之制?」

  此豈國家優遇儒臣/老臣/士大夫之制?」,在過去一直是士大夫文官們,在拒絕皇帝的很多詔書、命令時的慣用口徑。

  遇到皇帝讓自己去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拿這個說法出來,堵皇帝的嘴O

  馮京本人就多次用這個說法來謝絕朝廷的任命。

  所以,趙煦這麼說,有點魔法對轟的味道。

  頓時就讓這老登的臉色尷住了。

  當然,趙煦也不是要為難馮京。

  他只是想拿捏一下,敲打一二。

  叫馮京有些分寸。

  不要以為,他的功勞有多大!

  更不要以為,沒了他馮當世,朝廷就修不了會通河了!

  這是很有必要的。

  因為,這大宋朝的士大夫文臣們身上的文人臭毛病,是歷朝歷代最多的!

  特別是在他們得意的時候,很容易就暴露出來。

  不敲打敲打,不拿捏拿捏。

  搞不好,將來馮京會給他拉坨大的!

  到那個時候,哭都來不及!

  當然了,給一棒子,就得給顆糖吃。

  所以,趙煦隨後就話鋒一轉,道:「朕的意思是,想請馮公舉薦幾個良臣,作為具體執行官員,負責現場的協調指揮!」

  馮京的臉色,輕鬆起來。

  他自己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雖然比呂公著、韓維要好,但他和呂、韓兩人一樣:太老了。

  肯定是經不起舟船勞頓的。

  所以,便是他真的全面主持運河工程建設,也肯定是委任幾個年輕的後輩,去現場指揮、協調。

  他自己本人,當然是坐鎮汴京城裡,遙控各方,運籌帷幄!

  只是,這樣一來,輿論物議難免腹誹。

  如今,官家的話,倒是給了他台階和體面。

  私相授受這種事情,總歸不好聽。

  現在好了,官家親自開口,允許他推薦良臣」。

  這不就是把飯餵到嘴邊嗎?

  當然,心中歡喜歸歡喜,必要的矜持還是要有的。

  馮京壓抑住內心,想要將那幾個他看重的晚輩英才」,舉薦給天子的衝動。

  躬身拜道:「陛下愛幸老臣,實令老臣感激涕零!」

  「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老臣一切恭維德音指揮!」

  趙煦心中冷笑幾聲,暗道:「要不是投鼠忌器————朕何苦與這些老登們虛與委蛇?」

  他心中浮現著,上上輩子親政後,從章惇、蔡京等人口中得知的熙寧舊事。

  也想著在現代的所作所為。

  他很清楚的。

  馮京通過協調、統籌京東諸州、大名府和徐州等地方官府,讓這些如鐵公雞一樣的地方州縣,從自己的寬剩錢里擠出來四十萬貫。

  這既是他的人脈與能力與影響力。

  但在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力量宣示一這些地方的官僚系統,是聽他的招呼的!

  他能成事!

  自然也能壞事!

  比如說讓地方州縣的官僚系統,對朝廷的政策和命令,陽奉陰違,甚至打著紅旗反紅旗。

  你說要僱傭民夫,人家就給你來一場拉壯丁」。


  你講要物料,他們就能在地方上,巧取豪奪,強征暴斂,搞出民變來!

  最終是將你的事情,統統攪爛、拖死。

  叫你狼狽不堪,偏還沒得辦法!

  熙寧變法的時候,類似的事情,上演了不知道多少回。

  富弼、文彥博等老臣,都曾親自成功的表演過。

  只要抄作業就行了。

  正是因此,趙煦的父皇,當年才要三番五次的表演對馮京的看重和信任。

  甚至還演過一場,做夢夢到馮京進京,自己非常高興的戲碼一適夢馮京入朝,甚慰人意!

  還為此親自下詔給馮京說:渴想儀刑,不忘夢寐。

  就是想要收編馮京,讓他和呂公著一樣進京,給自己當狗。

  奈何,馮京不上鉤!

  死活不肯進京入朝—一人家拍拍屁股就去了河陽府!

  所以啊,現在馮京肯聽趙煦的忽悠,甚至願意和趙煦妥協。

  趙煦還得謝謝他呢!

  但政治就是這樣,除非掀桌子,不然君王也好,總統也罷,或者別的什麼頭銜的領導人。

  想要做事,就得妥協。

  在鬥爭中妥協,在妥協中鬥爭。

  直到改革取得成果,直到有一個穩定的、強大的、支持自己政策和改革的新興利益集團崛起。

  趙煦自然懂這個。

  所以,他輕笑幾聲,然後對馮京道:「馮公回去後,便將想要舉薦的良臣」履歷,上奏到朕面前吧!」

  「朕將擇優選用!」

  頓了頓,趙煦意味深長的道:「請馮公,本著為國家社稷天下的長遠考慮,萬萬不要顧及輿論————」

  「正所謂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

  「」此先王之道,聖人之教也!」

  馮京聽著,咽了咽口水,然後再拜:「老臣謹遵德音!」

  送走馮京,趙煦靠到坐褥上,眯起眼睛來。

  「也不知道馮京這老登,能遞上一份什麼樣的名單來?」

  這名單既是一次對馮京的考驗一—看看他遞上來的名單里,有多少真正能幹事的,又有多少是關係戶、衙內二代、專員。

  基本就能確定馮京和他背後的派系,是否堪用了。

  能用就用,不能用則黜!

  主動權,趙煦始終拿捏在手裡。

  而且,他也始終有著備胎一你馮京要是不曉事,那就休怪朕關門放張方平了!

  趙煦相信,張方平是很樂意接盤的。

  而張方平也是有能力和手腕,壓制住馮京後續的反擊的。

  張方平在大宋的三司/戶部系統里,那就是如來佛!

  上上下下,多少人,都曾受過他的恩惠?!

  這些人如今遍布各地的轉運司衙門、常平倉系統。

  一樣是個龐然大物。

  而且,他當年也是富弼系的一員。

  照樣可以利用富弼的影響力,拉攏、團結京東路、大名府和徐州的地方官僚集團/鄉賢。

  趙煦之所以不選張方平。

  原因只有一個:他不像馮京,還沒有過氣。

  張方平一旦掌握實權,他身邊就迅速聚攏起一批舊黨文官。

  和馮京只能影響地方官僚系統里的老登和那些基層老吏不同。

  張方平身邊,環繞著的都是青壯派!

  單單是二蘇的蜀黨就了不得!

  趙煦好不容易才拆了蜀黨,怎麼可能再在朝中立一個蜀黨領袖?

  要是這樣的話,將來蘇軾回朝,立刻就能接手一個強大的派系。

  這大鬍子到那個時候,指不定又會開始到處大嘴巴開群嘲了。

  何況,張方平有些時候,過於頑固,不好拿捏。

  不像馮京,趙煦在上上輩子就摸清楚了這老登的底細。

  知道這老登是個識時務的。


  這樣想著,趙煦就忽地扭頭看向在一邊侍奉的童貫。

  「童貫啊!」

  「臣在!」

  「朕問你————」

  童貫抬起頭來。

  「猜猜看,馮京報上來的名單里,會有幾個關係戶?」

  童貫哪裡敢接這種話?

  趕忙低下頭去,緊緊閉住嘴巴—一他只要敢接話,一旦傳出去,烏鴉們就會把他撕碎!

  好啊!

  閹豎居然敢幹政!

  趙煦見著,頓覺無趣,便自顧自的道:「朕猜不會超過三個!」

  「若是這樣的話,那朕就會從中任用兩個!」

  「反之,倘若他舉薦的人里,關係戶超過三個————」

  「那朕就只會選用一個!」

  趙煦當然不是不講理的人。

  畢竟,人情世故這塊,無論在什麼時代,什麼體制,都是很重要的。

  但,這個度他得把握好!

  超過趙煦的底線的話,那就不要怪趙煦不給他情面!

  這樣說著,趙煦忽地低頭,盯著童貫的眼睛,說道:「童貫啊!」

  「剛才的話,只有你聽到了吧?」

  童貫趕緊看向身周,偌大的便殿中,確實只有他距離官家最近,其他內臣和武士都在十步外。

  不過————

  在御座後,還有兩個舉著團扇的女官。

  趙煦也注意到了。

  他輕聲道:「記住!」

  「若朕剛才說的話,有一個字傳出去————」

  「以泄禁中語之罪,連坐!」

  連坐的意思不需要解釋。

  三個人同罪,一起咔嚓掉!

  最起碼,也會被流放!

  或去嶺外餵蚊子,或去梓州路看食鐵獸齜牙,或去崖州釣魚。

  這輩子都別想回來!

  於是,童貫也好,那兩個女官也罷,都是瑟瑟發抖,連忙躬身:「諾!」

  趙煦嘿嘿的笑了笑:「別這麼嚴肅嘛!」

  「只要不泄秘,那朕就會賞!」

  他是故意的。

  在上上輩子親政之初,趙煦就已經知道了一一當皇帝,最好永遠別讓身邊的人,摸清楚你的喜好、性格還有特點。

  不然,他們就會精準的對你進行圍獵。

  甚至利用你的喜好、性格,來給你設局。

  牽著你的鼻子走。

  趙佶就是這樣,被蔡京、童貫等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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