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給河伯送禮的正確姿勢,與「自動挨打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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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雨,不似北方的雪那般凜冽直白,它黏膩、綿長,像是一張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捂得人透不過氣來。

  廣西興安,靈渠工地。

  這裡是連接長江水系與珠江水系的咽喉,也是大秦南征大軍的生命線。此時,這根生命線正面臨著斷裂的風險。

  暴雨已經下了三天三夜。湘江水位暴漲,渾濁的洪水像一條發了瘋的黃龍,咆哮著撞擊著剛剛築起的「人字壩」。

  工地的臨時指揮所——一個用巨木和茅草搭建的棚子裡,氣氛比外面的烏雲還要壓抑。

  負責開鑿靈渠的主官史祿,此刻正赤著腳,褲腿卷到大腿根,渾身泥漿,活像個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老農。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羊皮圖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不行!絕對不行!」史祿把圖紙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陶碗亂跳,「現在水位太高,如果在『鏵嘴』位置爆破,一旦控制不好,洪水就會倒灌進還沒挖好的渠道,那這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幾萬民夫都得被衝到海里去餵魚!」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身穿灰色布衣、雖然同樣滿身泥點卻依然努力保持著幾分文人風骨的青年。

  張良。

  這位曾經的韓國貴族,如今的大秦「鐵路總工程師」,被嬴政一道聖旨從西北的黃沙里拎到了這潮濕的南方,名義上是「技術支援」,實際上是嬴政覺得他在火藥爆破上有點天賦,不用白不用。

  張良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琴弦。

  「史祿大人,你以為我在和你商量嗎?」張良指了指外面的雨幕,「如果不炸開分水嶺的最後一段岩石,把洪水引流一部分進入灕江,這大壩今晚就得塌。到時候,別說民夫,連你我也得去餵魚。」

  「可是火藥受潮了怎麼辦?啞火了怎麼辦?」史祿急得直撓頭,「這南方的鬼天氣,連我的內褲都能擰出水來,火藥更是嬌貴。」

  張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帶來了陛下賜的新玩意兒。」

  張良從腳邊的木箱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外面還封著厚厚一層黃蠟的陶罐。

  「這叫『防水雷』。」

  「裡面裝的是少府最新提純的顆粒黑火藥,引信是用浸了油的棉繩做的,外面套了層……橡膠管。」

  史祿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黑乎乎的罐子,像是在看一個怪胎。

  「這……這就是陛下說的『給河伯的禮物』?」

  「沒錯。」張良站起身,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本是想顛覆大秦,可現在,他卻不得不用自己的智慧去拯救大秦的工程。這種矛盾感讓他感到諷刺,卻又有一種解開難題的快感。

  「走吧,史大人。趁著雷雨天,咱們去給河伯送個響的。」

  ……

  與此同時,咸陽,少府工坊。

  嬴政正站在一台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木製機械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頗有興致地看著。

  這台機器足有兩層樓高,由巨大的水輪驅動。水輪轉動,帶動一根粗壯的橫軸,橫軸上安裝著幾個凸起的木齒。隨著橫軸轉動,木齒撥動幾根巨大的木桿翹起,然後重重落下。

  「哐!哐!哐!」

  木桿的末端包著沉重的鐵頭,每一次落下,都砸在底座的石臼里,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四濺。

  「陛下,這……這就是您要的『自動挨打機』?」胡亥捂著耳朵,大聲喊道。

  嬴政瞪了他一眼,糾正道:「沒文化。這叫『水力碎石機』。」

  「或者是叫『水力鍛造錘』。」

  這是嬴政為了解決靈渠工地碎石效率低下,以及兵工廠鍛打鐵甲太費人工的問題,讓墨家根據水磨原理改進出來的。

  「小G。」嬴政在心中問道,「這玩意兒看著挺笨重,勁兒夠大嗎?」

  【陛下,這是重力勢能轉化為動能的經典應用。】

  【一個鐵頭重三百斤,從五尺高落下。這一錘下去的力道,相當於十個壯漢掄大錘。而且它不知疲倦,只要水在流,它就能一直砸。】

  【用來碎石、鍛鐵、甚至搗爛造紙用的竹漿,都是神器。】

  【這才是『工業化』的雛形:用自然力替代人力。】


  嬴政滿意地點點頭。

  他走到機器旁,看著那個被砸得粉碎的花崗岩石塊。

  「趙高。」

  「奴婢在。」趙高今天戴著個用棉花團做的耳塞,顯然是被這噪音折磨得不輕。

  「把這圖紙,用快馬送到靈渠去。告訴史祿,別光靠人砸石頭了。在湘江邊上架起幾十台這個大傢伙,借著水勢,給朕把那座山砸穿!」

  「還有,」嬴政指了指旁邊的一堆廢鐵,「把這個也送去。」

  趙高一看,那是一堆奇形怪狀的鐵片,邊緣鋒利,中間有個孔。

  「這是?」

  「這是朕給張良準備的『轉頭』。」嬴政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既然他喜歡玩炸藥,朕就再教他一招『鑽孔爆破』。」

  「用這個鐵片裝在鑽杆上,配合水力驅動,在石頭上鑽個深眼,把火藥塞進去炸。比他在表面上炸,威力大十倍。」

  趙高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雖然不懂什麼叫鑽孔爆破,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陛下這是要把那座山往死里整啊。

  「奴婢領旨!這就去安排!」

  ……

  視線回到南方。

  暴雨如注,湘江的浪頭已經拍到了堤壩的邊緣。

  張良帶著一隊敢死隊,腰上綁著繩子,在濕滑的岩壁上艱難攀爬。他們每個人的背上都背著那種「防水雷」。

  腳下是咆哮的洪水,頭頂是炸裂的雷電。

  「到了!就是這裡!」

  張良指著分水嶺的一處天然裂縫。根據他的計算,這裡是岩層的薄弱點。只要炸開這裡,洪水就能分流進入尚未完工的南渠,雖然會沖毀一些設施,但能保住大壩和下游的民夫營地。

  「塞進去!填實了!」

  張良大聲指揮。

  幾名敢死隊員將陶罐塞進裂縫,用石頭卡緊。

  「點火!」

  在這個暴雨天點火是個技術活。但在張良的指導下,他們用了一種特製的「防風打火匣」,通過利用燧石和易燃的火絨,裝在密閉的銅盒子裡。

  「呲——」

  導火索在雨中頑強地燃燒起來,發出耀眼的火花。

  「跳!快跳!」

  張良大喊一聲,帶頭跳進了滾滾的江水中。

  幾秒鐘後。

  「轟隆——!!!」

  一聲巨響,甚至蓋過了天上的雷聲。

  整座山仿佛都顫抖了一下。巨大的水柱混合著碎石沖天而起,高達數十丈。

  分水嶺,塌了。

  一股渾濁的洪流,順著炸開的缺口,咆哮著衝進了南渠。

  原本岌岌可危的大壩壓力驟減,水位肉眼可見地開始下降。

  而在下游的營地里,幾萬名提心弔膽的民夫看著這一幕,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龍王爺顯靈了!」

  「不!是張大人顯靈了!」

  被江水衝上岸、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張良,聽到這些歡呼,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苦笑著搖了搖頭。

  「顯什麼靈……這都是算出來的。」

  他躺在泥地里,看著天空中漸漸散去的烏雲,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以前他只想復仇,只想毀掉大秦的一切。

  可今天,當他親手救下這幾萬大秦民夫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並不後悔。

  「嬴政……」張良喃喃自語,「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征服』。不是征服人,而是征服這天地。」

  ……

  靈渠的危機解除了,但另一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卻出現了。

  因為這次爆破威力太大,加上洪水的沖刷,竟在河床底下衝出了一個巨大的溶洞。

  當洪水退去,工人們清理河道時,發現溶洞裡堆滿了一種奇怪的、灰白色的石頭。

  「這是啥?看著像骨頭?」

  工人們議論紛紛。

  消息很快傳到了正在附近「做生意」的劉邦耳朵里。


  劉邦現在是百越有名的大商人,手裡拿著一把孔雀羽毛扇子,穿著一身絲綢長衫,正跟幾個百越首領推銷他的「咸陽特供花露水」。

  「劉大人!劉大人!」樊噲急匆匆地跑來,「河裡挖出寶貝了!史祿大人說那是祥瑞,準備獻給陛下!」

  「祥瑞?」劉邦眼睛一亮,「走!去看看!要是真寶貝,咱們先過過手!」

  等劉邦趕到現場,看到那堆灰白色的石頭時,不由得大失所望。

  「這不就是爛石頭嗎?既不發光,也不透亮,還沒那玻璃球好看。」劉邦踢了一腳。

  但站在一旁的張良卻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仔細看了看,又用舌頭舔了一下。

  「呸!澀的。」

  張良皺眉沉思。

  「這東西……質地細膩,遇水微熱。若是燒制一下……」

  張良突然想起了在格物院看到的關於「水泥原料」的圖譜。

  「這是上等的石灰岩!而且是極其純淨的那種!」張良眼睛亮了,「這不僅能燒水泥,還能……還能做一種叫『漂白粉』的東西。」

  「漂白粉?」劉邦不懂,「幹啥用的?」

  「殺毒,消菌,還能讓你的那些發黃的麻布變得像雪一樣白。」張良站起身,看著這滿坑的石頭,就像看著一堆金山。

  「劉兄,你的那些『高端面料』生意,有著落了。」

  劉邦一聽能賺錢,立馬變了臉,抱著那塊石頭親了一口。

  「哎喲我的寶貝石頭!這哪是祥瑞,這是財神爺啊!」

  「快!封鎖消息!就說這是……這是河伯拉的屎!不吉利!我劉季為了大家的安全,勉為其難幫大家處理了!」

  ……

  咸陽,阿房宮。

  嬴政收到了靈渠貫通初步貫通的捷報,同時也收到了劉邦送來的一車「河伯屎」

  看著那份附帶的信,嬴政笑得差點把手裡的核桃捏碎。

  「這個劉邦,真是個滑頭。明明發現了礦,還非要編個瞎話。」

  「小G。」

  【在,陛下。】

  「這石灰岩,除了燒水泥和做漂白粉,還有什麼用?」

  【陛下,這是化工之母。】

  【它是燒制玻璃的原料,是煉鐵的助熔劑,是制鹼的原料。】

  【最重要的是,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生石灰是最好的消毒劑。】

  【您可以讓劉邦在南方建一個『大秦南方化工廠』。專門生產生石灰和漂白粉。】

  【有了這兩樣東西,南方的瘟疫,就能從根子上被壓制住。】

  嬴政點點頭。

  「准了。」

  「不過,朕還有個更重要的事。」

  嬴政走到窗前,看向東方。

  「靈渠通了,糧道就通了。嶺南的百越,已經不足為慮。」

  「但是,那個徐福……」

  「朕的艦隊,造得怎麼樣了?」

  「傳胡亥。」

  ……

  片刻後,胡亥穿著一身滿是油污的工裝,戴著那個安全帽,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模型船,跑了進來。

  「父皇!您看!這是兒臣和墨家剛做出來的『無敵大飛輪』!」

  胡亥獻寶似的把模型放在案几上。

  那是一艘船。但不同於以往的帆船,它的兩側,各有一個巨大的明輪

  「這是?」嬴政撥弄了一下那個輪子。

  「這是『明輪船』!」胡亥興奮地解釋,「只要在這個輪軸上接上蒸汽機,輪子一轉,船就能嘩嘩地往前跑!不管順風逆風,想去哪去哪!」

  「而且,兒臣還在船頭裝了個大鐵錐!那是用來撞船的!」

  「要是碰上徐福那個老騙子的船,直接撞沉他!」

  嬴政看著這個模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蒸汽動力明輪船。

  雖然還很原始,效率也不如螺旋槳,但在此時此刻,這就是海上的霸主。


  「好。」

  嬴政拍了拍胡亥的腦袋。

  「朕給你三個月。」

  「在膠東郡的造船廠,給朕造出三艘這樣的真船。」

  「朕要親自去東海,試一試這『無敵大飛輪』的威力。」

  「還有,」嬴政補充道,「別忘了帶上那種『震天雷』」 震天雷是火炮的雛形,雖然現在還只能算是拋射炸藥包的投石機。

  「朕要讓徐福知道,什麼叫『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

  就在嬴政籌劃著名東巡出海的時候,在遙遠的西方,絲綢之路的盡頭。

  一支衣衫襤褸、卻眼神堅毅的商隊,終於翻越了蔥嶺,來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嬴政「發配」出來尋找西域的——大秦探險隊長,青年才俊,蕭何的侄子,蕭磨勒。

  他們沒有找到張騫,但他們帶回了一個人。

  一個金髮碧眼、說著誰也聽不懂的鳥語、身上穿著奇怪長袍的怪人。

  「隊長,這人咋處理?」手下問道。

  蕭磨勒看著這個怪人,想起陛下臨行前的囑託:「若是見到長得像鬼一樣白、眼睛像貓一樣綠的人,一定要帶回來。那是……羅馬人。」

  「帶回去!」蕭磨勒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可是活的『祥瑞』!陛下一定會重賞!」

  「而且,他手裡拿的那個金幣……上面的花紋,跟咱們的秦半兩完全不一樣。」

  大秦與羅馬的第一次「物理接觸」,就這樣在一個偶然的午後,悄然發生了。

  只不過,此時的嬴政還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世界地圖」,馬上就要被拼上一塊最重要的拼圖。

  而在這之前,他得先去收拾那個把自己當成「神武天皇」的老騙子。

  東海的波濤,已經開始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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