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黑石頭的詛咒,與潛伏在煙囪里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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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的秋老虎剛過,一場連綿的秋雨便將氣溫硬生生地拽了下來。

  阿房宮的一處靜謐暖閣內,空氣中飄蕩著艾草燃燒的淡淡苦香。嬴政身穿寬鬆的白棉布練功服,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趴在瑜伽墊上——雙手撐地,腰部下塌,頭盡力向上仰起,像是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老龜。

  「嘶……呼……」

  嬴政隨著呼吸的節奏,極其緩慢地調整著姿勢。

  「胡亥,看看朕這『眼鏡蛇式』做得標不標準?」嬴政憋著一口氣問道。

  蹲在一旁的胡亥,手裡捧著一本畫滿火柴人的《大秦皇家瑜伽指南》,那是小G根據現代健身資料生成的,經過趙高那蹩腳的畫工臨摹,顯得頗為抽象。

  「父皇,腰還得再下去點,脖子再伸長點。」胡亥一邊比劃一邊說,「小G老師說了,這招專治腰肌勞損和頸椎病。您批奏摺老低著頭,這頸椎可是龍脈,得養護好。」

  嬴政咬牙堅持了一會兒,直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才緩緩放鬆身體,趴在墊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舒坦。」

  自從排出了那顆折磨人的腎結石,嬴政對「科學養生」的迷信程度已經超越了對長生不老藥的渴望。畢竟,成仙太虛無縹緲,但這腰不酸腿不疼可是實打實的舒服。

  「陛下。」

  門外傳來了李斯有些焦急的聲音,打斷了這難得的寧靜。

  嬴政皺了皺眉,接過宮女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披上一件厚實的羊毛大氅,坐回了軟榻上。

  「進來。若是沒有天塌下來的大事,你就等著跟朕一起練這眼鏡蛇式吧。」

  李斯推門而入,臉色比外面的秋雨還要陰沉。他身後還跟著一臉煤黑、像是剛從灶坑裡爬出來的趙高。

  「陛下,天雖然沒塌,但地快禿了。」李斯拱手道,語氣沉重,「咸陽周邊的樹,快被砍光了。」

  嬴政一愣:「砍樹?誰砍的?」

  「都在砍。」李斯嘆了口氣,「少府燒水泥要柴火,燒磚要柴火,煮鹽煮肥皂要柴火。還有那幾十萬湧入咸陽的工人和商賈,做飯取暖也要柴火。」

  「如今咸陽城的一束薪柴,價格已經漲到了五十錢。百姓們為了省錢,開始扒樹皮、挖草根。照這麼下去,今年冬天,恐怕不少人要凍死,或者……因為搶柴火而打死。」

  嬴政端起保溫杯的手頓住了。

  工業化的副作用,再次露出了獠牙。這就是能源危機。

  他看向趙高:「趙高,你那個化學所不是在搞新燃料嗎?朕記得你說過,北方有一種黑色的石頭,能燒?」

  趙高撲通一聲跪下,那一臉的黑灰被眼淚衝出了兩道白印子。

  「陛下!那黑石頭……那是魔石啊!用不得!」

  「魔石?」嬴政眯起眼,「怎麼個魔性法?」

  「回陛下。」趙高顫抖著說,「奴婢聽了小G老師的話,派人去上郡和河東郡挖來了那種『石炭』。這東西確實厲害,一點就著,火頭比木炭還旺,燒水泥那是又快又好。」

  「但是……」趙高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這東西有毒!有詛咒!」

  「前幾日,阿房宮大學的學生宿舍為了省錢,也要了一些石炭去取暖。結果……結果今天早上,有兩個學生,再也沒醒過來。」

  「仵作驗過了,身上沒傷,也沒中毒的跡象,就是臉色紅潤,嘴角帶笑,睡著睡著就死了。大家都說……這是挖了地底下的黑石頭,驚動了地府的鬼神,來索命了!」

  大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在這個時代,未知即是恐懼。原本大家對「格物致知」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信心,在「鬼神索命」的流言面前,顯得脆弱不堪。

  「臉色紅潤?睡夢中死?」

  嬴政重複著這幾個詞,心中也是一陣發毛。他雖然嘴上說不信鬼神,但畢竟是兩千年前的古人,對這種離奇的死亡方式,本能地感到畏懼。

  「小G。」嬴政在心中沉聲問道,「這是鬼嗎?」

  【不是鬼,是化學。】

  【陛下,這叫『一氧化碳中毒』。】

  【煤炭燃燒不充分時,會產生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人吸入後,血液里的血紅蛋白會被鎖死,無法攜帶氧氣,最後導致缺氧死亡。】


  【因為缺氧後的血紅蛋白呈櫻桃紅色,所以死者看起來臉色紅潤,像是在做美夢。】

  【這就是『無形殺手』。】

  聽完小G的解釋,嬴政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被愚昧激怒的火氣。

  「荒唐!」

  嬴政猛地一拍案幾,震得杯子裡的枸杞都在亂跳。

  「什麼鬼神索命?那是『毒氣』!是你們這群蠢貨不懂怎麼燒!」

  他指著趙高罵道:「你身為化學所所長,連這也搞不清楚?朕讓你背的元素周期表都背到狗肚子裡去了?」

  「那是碳!碳沒燒透,變成了一氧化碳!那是毒!」

  趙高和李斯面面相覷,雖然聽不懂什麼叫一氧化碳,但看陛下這篤定的樣子,似乎……又有解法?

  「李斯,傳令廷尉府,封鎖現場。別讓流言再傳了。」

  「趙高,去把那個死人的房間給朕封起來。朕要親自去看看,這『鬼』到底是怎麼殺人的。」

  ……

  阿房宮大學,學生宿舍區。

  這裡原本是書聲琅琅的地方,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澹之中。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院子裡,驚恐地看著那間被黑甲衛士重重包圍的屋子。

  「聽說了嗎?那是張生和王生,昨晚還在背誦《水泥配比法》,今早就沒了。」

  「太慘了……我聽說是那黑石頭裡藏著火魔。」

  「哎,我就說這『格物』是逆天而行吧?還是讀聖賢書安全。」

  流言像瘟疫一樣蔓延,甚至有幾個膽小的儒生已經收拾包袱準備退學了。

  「陛下駕到——!」

  隨著一聲高唱,嬴政戴著那個標誌性的絲綢口罩,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李斯、趙高,還有那個拿著放大鏡躍躍欲試的夏無且。

  嬴政徑直走到出事的房間門口。

  一股刺鼻的煤煙味撲面而來。雖然窗戶已經打開通風,但那股味道依然殘留在牆壁和被褥上。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兩張床,一張書桌,中間擺著一個簡陋的泥爐子,裡面還殘留著灰白色的煤灰。

  嬴政捂著口鼻,繞著那個爐子轉了一圈。

  「門窗緊閉?」嬴政問。

  「回陛下,昨夜風雨大,學生們怕冷,把窗戶縫都用紙糊死了。」一名負責宿管的吏員戰戰兢兢地回答。

  「爐子沒煙囪?」

  「煙囪?那是何物?」吏員一臉茫然,「以前燒木炭也是這麼燒的啊,弄個盆就行了。」

  嬴政冷笑一聲。

  「這就是死因。」

  他指了指那個爐子,又指了指頭頂。

  「木炭煙少,毒氣輕。這石炭勁大,毒氣重。你們把毒氣關在屋子裡,自己吸了一晚上,不死才怪。」

  「小G,給圖紙。」

  【收到。文件傳輸:《家用燃煤採暖爐與煙囪安裝指南》。】

  【另外,推薦神器:蜂窩煤。】

  【將煤粉與黃土按比例混合,壓製成帶孔的圓柱體。燃燒充分,無煙無味,且耐燒。】

  嬴政轉頭看向趙高,眼神像刀子一樣。

  「趙高,朕再教你個乖。」

  「這種黑石頭,是個寶貝,但它是匹烈馬。想騎它,得有韁繩。」

  「去,讓少府的鐵匠,給朕打一種鐵皮管子。接在爐子上,通到窗戶外頭去。」

  「告訴天下人,那『鬼』就是順著管子爬走的。沒管子,鬼就吃人。」

  「還有,別直接燒石頭了。把這石頭磨成粉,摻上黃土,打成這種……帶窟窿眼的煤餅。」

  嬴政用手比劃了一下蜂窩煤的形狀。

  「這叫『蜂窩煤』。有了這個,再加上煙囪,朕保證,只有暖和,沒有鬼。」

  趙高連忙掏出小本子記下,心裡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原來是這麼回事!只要不是真鬧鬼,那就好辦。

  ……

  案子似乎破了。

  是一場因為無知和操作不當引發的悲劇。


  嬴政正準備離開,突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泥爐子的底部。

  那裡有一堆尚未燃盡的灰燼,但在灰燼的邊緣,似乎有一點不一樣顏色的粉末。

  淡黃色的,在黑色的煤灰里很不顯眼。

  嬴政的腳步停住了。

  多年的帝王生涯,加上那深入骨髓的多疑,讓他對任何一點「異常」都保持著極高的敏感度。

  「夏無且。」嬴政招了招手。

  「臣在。」

  「你來看看,這是什麼?」嬴政指著那點黃色粉末。

  夏無且湊過去,用銀針挑了一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隨即臉色大變。

  「陛下!這……這是曼陀羅花粉!」

  「而且分量不輕!這東西有強烈的麻醉作用,若是混在煤煙里吸入,人會昏睡不醒,甚至……連窒息的痛苦都感覺不到!」

  嬴政的瞳孔瞬間收縮。

  一氧化碳確實能讓人昏睡死亡。但如果再加上曼陀羅……那就是雙重保險。

  這是怕他們死得不夠透啊。

  這不是意外。

  這是謀殺。

  嬴政環視四周,看著這間簡陋的學生宿舍。

  「李斯。」嬴政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查。」

  「查這兩個學生的背景。查昨晚誰來過這裡。查這爐子裡的煤是誰送來的。」

  「有人不想讓朕用這黑石頭。有人想借著這『鬼神』之說,把朕的格物院,把朕的工業化,扼殺在搖籃里。」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裝神弄鬼。」

  ……

  三天後,廷尉府大牢。

  一個穿著雜役衣服的中年人被綁在刑架上,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

  李斯手裡拿著一根沾了鹽水的鞭子,冷冷地看著他。

  「招了吧。你的同夥都已經招了。那是曼陀羅粉,是從西域商隊那裡偷來的。」

  「你若是說出幕後主使,本相可以給你個痛快。否則……」李斯指了指旁邊趙高新送來的「電療儀」,改進版的手搖發電機,「那滋味,比死還難受。」

  那雜役抬起頭,滿臉血污,卻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暴秦……必亡。」

  「你們以為有了那些奇淫技巧就能逆天改命?做夢!」

  「博浪沙的鐵錘沒砸死他,這次的毒煙沒毒死他……但還會有下次!還會有無數次!」

  「張良先生……會看著你們……一步步走向滅亡!」

  說完,那雜役猛地一咬牙,嘴角流出黑血,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死士。」李斯檢查了一下口腔,「牙里藏毒。」

  他擦了擦手,臉色陰沉地走出牢房。

  「張良……」

  這個名字,對於大秦來說,是一個久違的噩夢。

  當年博浪沙那個差點砸中秦始皇的大力士,就是此人指使的。之後他銷聲匿跡,沒想到,如今又像幽靈一樣冒了出來。

  ……

  麒麟殿內。

  嬴政聽完李斯的匯報,並沒有暴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張良……」

  「韓國的舊貴族。那個長得像女人,心卻比鐵還硬的傢伙。」

  嬴政轉動著手中的核桃。

  「他居然還沒死心。而且,他也開始『格物』了。」

  「他懂得用毒煙,懂得利用人們對未知的恐懼。這說明,朕的敵人也在進化。」

  「這很好。」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如果對手太蠢,這遊戲也就沒意思了。」

  「傳令下去。」

  「第一,『蜂窩煤』和『鐵皮煙囪』全面推廣。由劉邦的『大秦燃氣公司』專營。要在入冬前,讓咸陽的家家戶戶都用上。」

  「朕要讓張良看看,他的毒計,最後只會被朕變成惠民的生意。」


  「第二,黑冰台全面出動。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張良給朕找出來。」

  「告訴項羽,他的那些鐵浮屠別光顧著在草原上跑馬。給朕在關中、在六國故地巡邏。」

  「凡是發現行蹤詭秘、煽動鬼神之說的,先抓了再說。」

  「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陰謀詭計快,還是朕的工業車輪快。」

  ……

  一場針對「黑石頭」的陰謀,就這樣被嬴政用「煙囪」和「蜂窩煤」化解了。

  那個冬天,咸陽城的天空雖然變得有些灰濛濛的,但屋子裡卻是前所未有的暖和。

  百姓們用著便宜耐燒的蜂窩煤,圍著鐵皮爐子烤火,順便罵幾句那個想害死大家的「張良」。

  「聽說了嗎?那個張良是個妖怪!想用毒煙毒死咱們的大學生!」

  「呸!多虧陛下聖明,發明了煙囪!這煙囪一豎,那妖怪的法術就不靈了!」

  輿論的高地,再次被嬴政牢牢占領。

  而在一個不知名的山洞裡。

  一個面容清秀、眼神憂鬱的青年,正看著手中關於「蜂窩煤」的情報,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嬴政……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我的每一次算計,最後都會變成你手中的利器?」

  張良將情報扔進火盆。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充滿智慧卻又略顯疲憊的臉。

  「既然暗殺不行,下毒不行……」

  「那就換個法子。」

  張良看向西方。

  「聽說,匈奴的那個冒頓,正在西域稱王稱霸?」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嬴政,這盤棋,還沒下完呢。」

  ……

  咸陽宮內,嬴政剛剛結束了今天的跳繩。

  他擦著汗,看著光幕上那個微微跳動的【工業指數】,心情不錯。

  「小G。」

  「煤有了,鐵有了,橡膠雖然是杜仲膠湊合的,也算有了。」

  「那個『蒸汽機』,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

  「朕想看看,那種不用馬就能跑的車,不用帆就能開的船,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陛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就是……趙高的密封技術和墨家的活塞工藝。】

  【只要這兩樣搞定,大秦的『蒸汽時代』,就真的要來了。】

  嬴政看著窗外飄落的第一片雪花,眼中燃燒著比煤炭還要熾熱的火焰。

  「那就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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