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無形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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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從什麼時候聽到『真愛』這個命題的?」陸明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凌堯疑惑地想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辦公室牆上貼著的「嚴格執法」標語上,然後又移開,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應該很小了吧,」她的聲音有些飄忽,「聽白雪公主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要找到真愛。睡美人也是,灰姑娘也是……」

  「這不就是差異嗎?」陸明微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漣漪,「童話故事帶來的對於真愛的追求,更像是給女生營造的虛擬需求。好像女生沒有真愛,就是不幸的,終其一生,只為尋求真愛。」

  凌堯慢慢地收回了疑惑,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想了一會兒,接著說:「但是其實不是這樣的。而且,也做不到。」

  「就是因為做不到,才會被神話啊。」陸明微輕輕地說,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那朵紙丁香,「成為了憧憬之後,變得稀有,很多女孩就開始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愛情。這樣的話,就失去了對事業和未來的核心競爭力的追求了呀。畢竟童話故事到結婚就結束了,可是結婚之後是什麼樣子呢?那些獲得真愛的公主,在盛大的婚禮之後,又成為了什麼樣的人呢?」

  凌堯苦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苦澀:「沒寫。是害怕破滅嗎?」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陸明微的回答。她只是淡淡地看著凌堯,眼神平靜,好像在等著凌堯自己的回答。

  凌堯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目光,重新落在了紙面上。這份自白里的兩個人仿佛活生生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那個叫做蘇晚的女孩子,在可見結果的悲劇里,沉浸在了自以為是的幸福裡面。

  她繼續往下翻,手指有些僵硬。

  【我也希望我的直覺是錯誤的。我每次都告訴自己,說不定蘇晚會是例外,會是幸福的。這個男人可能就是真的悔改了,他愛慘了蘇晚,因此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只是我還是聽到了蘇晚的哭泣。

  她從導師辦公室回來,紅著眼睛,看著我。她說,小舒,我有點想哭。

  我心裡狠狠一驚。她說,楊銘太忙了,他在警局裡面,說自己經常出任務,還有應酬,所以總是不回復我消息。

  從理智上來判斷,這也十分合理。畢竟警局的突發狀況太多,很難做到無時無刻不回復消息。只是蘇晚又抬頭看著我,她說,我說你能不能多陪陪我,我們都在平城,為什麼見面都這麼難。

  我緊張地握緊了手裡的筆:「他怎麼說?」

  「他說,讓我別無理取鬧。」

  我的火砰得一下上頭了。我拍了一下桌子,似乎把她嚇到了。我走到她面前,厲聲道:「這樣你還要他幹嘛?把手機給我,我幫你把他刪了!」

  我伸手奪過了蘇晚的手機。我以為蘇晚會和以前一樣溫溫吞吞地聽從我的意見。可是她卻劈手奪了回去,臉色漲得通紅。她也提高了聲音:「我不會理他了!我要給他寫個小作文罵他!」

  我當時突然愣住了。

  我後退了一步。蘇晚的反應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媽媽,在我提出說要她離婚的時候,她也是突然的一下奮起,說會和爸爸好好談談,慢慢來。

  慢慢的,再慢慢的。

  我知道的,這不是她真的打算離開的意思,這絕不是我學心理學走火入魔的判斷,而是媽媽最後也沒有做到離開。

  我曾經研究過的,有一篇論文就是我寫的關於精神控制的分析。那些陷入精神控制的往往無法自主脫離。她沉迷於那種被冷落、被貶低後再次被看到的瞬間獲得的快感,往往會為了這種一點點的快感,而願意長期忍受痛苦。】

  看到這裡陸明微的心裡像是被揪住了一樣,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在凌堯抬頭看向她的時候,她慢慢坐了下來。

  「我曾經解剖過一個屍體,」陸明微的聲音很輕,在已經黑透的夜裡顯得格外蒼白,「她的家人,因為覺得自己的女兒非常陽光快樂,自信簡單,不相信她會自殺,因此要求解剖,認為是女兒的男朋友下藥。」

  凌堯疑惑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也是因為……這樣的精神控制嗎?」

  「對。」陸明微點頭,動作很慢,「一個自信陽光,對什麼人都彬彬有禮的女孩。沒有人能把她和自殺聯繫在一起。解剖出來當然沒有其他藥物作用,男朋友甚至都沒有被調查。」

  「當時你怎麼知道是精神控制呢?」凌堯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陸明微的目光有些惆悵,她看向窗外,夜色中只有幾盞路燈孤獨地亮著。「說起來,還是因為秦舒。」她的聲音很輕,「她在女孩的日記和住宿的環境裡面,找到了她痛苦的來源。還在女孩和男孩的聊天記錄里找到了證據,那種典型的打壓、孤立、再給予一點甜頭的循環模式。」

  「有證據都沒有用嗎?!」凌堯十分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手掌拍在木質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當時沒有用。」陸明微輕輕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沒有笑意,只有苦澀,「如果放在現在的話,或許男朋友會被調查。但是定罪的可能性……依然很小。因為精神控制很難量化,很難在法律上界定什麼是『控制』,什麼是『自願』。」

  「但是我們要相信法律是在進步的對嗎?」凌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期盼。

  對嗎?

  凌堯不敢問自己。那些因為血淚而改變的法律,反家庭暴力法的出台,對精神暴力認定的嘗試,在這些進步之前,在沒有遇到有勇氣的人和檢察官之前,又流過多少別人看不見的血淚?她不敢想下去。

  「可是,法律是人定的。」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因為是人,所以就會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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