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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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庭內莊嚴肅穆,深褐色的木質牆壁與高懸的國徽營造出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凌堯坐在冰涼的旁聽席長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邊緣。她看著法警將李平帶入被告席,那人穿著看守所的識別服,身形略顯佝僂,與之前在警局時判若兩人。

  「現在開庭。」審判長敲響法槌,渾厚的聲音在法庭內迴蕩。

  公訴人首先起身,宣讀起訴書:「被告人李平,於今年11月25日晚,在家中對其妻子王莉實施暴力,致其重傷二級……其行為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凌堯注意到李平始終低垂著頭,雙手緊握放在身前,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樣。但她敏銳地發現,他的肩膀線條緊繃,那並非全然是懺悔的姿態。

  當審判長詢問李平是否認罪時,他抬起頭,眼中泛著淚光:「我認罪,我悔罪。那天我喝了酒,一時糊塗……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我老婆,對不起孩子……」他的聲音哽咽,表演得恰到好處。

  辯護律師緊接著起身:「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的當事人系初犯,且案發後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其家屬已積極賠償被害人醫藥費、誤工費等共計二十八萬元,並取得了被害人及其家屬的書面諒解。」

  律師說著,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諒解書。凌堯看見王莉的哥哥在旁聽席上默默低下了頭,雙手緊緊攥著褲腿。

  「考慮到被告人家中尚有年僅四歲的幼子需要撫養,」律師繼續陳述,「若對被告人判處實刑,將嚴重影響孩子的成長。懇請法庭本著教育挽救的原則,對被告人從輕處罰,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

  公訴人隨即發言:「公訴人提醒法庭注意,雖然被告人認罪態度良好,但其行為已造成嚴重後果。被害人王莉至今仍在醫院接受治療,身心受到極大創傷。此類家庭暴力行為社會危害性大,應依法嚴懲。」

  審判進入最後陳述階段。李平再次起身,聲音顫抖:「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法庭給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我保證再也不喝酒,一定好好對待家人……」

  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半小時後,法官們重新入座。

  「全體起立。」

  法庭內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人們起身時衣料的摩擦聲。凌堯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審判長莊嚴宣判:「被告人李平犯故意傷害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鑑於其系初犯,認罪態度良好,積極賠償並取得諒解,且家中確有幼子需要撫養……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七十二條之規定,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緩刑考驗期自判決確定之日起計算。」

  法槌落下。

  李平當庭釋放。他緩緩走向家屬席,在與王莉哥哥擦肩而過時,凌堯清晰地捕捉到他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秦舒坐在她旁邊,身體僵硬。凌堯聽見她用極低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四個字:

  「惡有惡報。」

  這句話此刻聽來,不再是安慰,而像最尖銳的諷刺。凌堯望著李平與王莉哥哥一同離開法庭的背影,感到一陣無力。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她心中的陰霾。

  三人沉默地走出法院大門。初冬的寒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角,街道上車水馬龍,與法庭內的肅殺形成鮮明對比。枯黃的梧桐樹葉在腳下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不公。

  凌堯終於忍不住,怒氣沖沖地開口:「微姐,你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她的聲音在寒風中微微發抖,內心的失望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想起自己選擇警校時的初心,此刻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動搖。

  陸明微停下腳步,目光凝重地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法律不是萬能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它只能在我們能證明的範圍內實現正義。」她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經手的無數案件,那些因證據不足而逍遙法外的罪犯,那些因法律漏洞而得不到公正的受害者。

  「可是這樣的判決,跟縱容有什麼區別?」凌堯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們都看到了那些舊傷,明明不是第一次施暴,卻因為取證的困難,因為所謂的『諒解書』,就這樣輕判?」

  秦舒一直沉默地走在最後,這時突然開口:「《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條明確規定,人民法院應當根據實際情況和證據,認定家庭暴力事實。可是在實踐中,除非受害人主動報案並保留證據,否則……」

  陸明微苦笑著搖頭:「有多少受害人能做到這一點?」


  凌堯想起王莉身上的新舊傷痕,心裡一陣刺痛:「所以就要眼睜睜看著施暴者利用法律的空隙,繼續逍遙法外嗎?」

  陸明微和秦舒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秦舒才慢慢開口,她轉過身,看向的是那些在寒風中對此案件進行報導的記者:「之前我想過,法律的意義究竟是替受害者懲罰施暴者還是促使施暴者悔改。」

  凌堯不解地抬頭:「是懲罰嗎?」

  「不是懲罰,也不是悔改,」秦舒收回了目光,「我覺得法律存在的意義,是震懾。」

  陸明微的表情從疑惑變成瞭然,她也看向了門口的那些記者,聲音輕到迅速就飄散了:「也不知道這次,又有多少人,覺得家暴也不會得到什麼大的懲罰。」

  回去的路上三個人的很沉默,一直到警局門口,秦舒看了眼手機,才打破。

  「小堯,明微,我有個朋友過來,今天就不和你們一起走了。」

  凌堯點點頭,並沒有在意。直到她看見站在警局門口的那個正在等秦舒的女人,穿著白色毛衣,棕色毛呢裙,時尚得體。秦舒快步走向她,兩人熟稔地交談起來。

  就在那個女人轉頭微笑的瞬間,凌堯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張臉……她絕不會認錯!

  是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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