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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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寧寧八點四十離開,凌堯回想起報告裡的死亡時間,經過解剖確認,死亡時間至少也是九點以後,她的不在場證明確實無懈可擊。凌堯記得秦舒曾經說過,幾個嫌疑人之間合作的可能性很小,只要再排除了她共同作案的可能,就會給她出據《排除嫌疑通知書》了。

  「好的,」凌堯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遲疑,「可是她那些與死者的不正當關係呢?」

  何隊目光沉了下來,緊緊盯著她:「凌堯,她的私生活和案件無關!」

  「是,何隊,明白。」

  嘴上應著,凌堯心裡卻像堵了塊石頭。她機械地整理著韓茗的訊問材料,思緒卻還繞在彭寧寧身上。當初查出來彭寧寧就是憑藉著和周緣的不正當關係,才獲取了那些學術成果。就這樣讓她走了?因為一個確切的不在場證明就能全身而退?

  林健平在致遠樓會議室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浴室?我進浴室幹嘛?要不是那個小賤人說自己還有約先走了,我當時覺得一共三個人,兩個人先後都走了不太好,不得不坐了一會兒才走的。」說話的時候林健平搖晃著腦袋,咬牙切齒。

  「小賤人?」

  林健平無所謂地聳聳肩:「你們不知道嗎?彭寧寧啊,小賤人。就是她拿走了我的一作,我也想捅死她!不要臉的東西!」

  說到這裡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從第一年入學開始細數哪篇論文什麼時候被教授拿走,哪篇有潛力的論文一作又被彭寧寧奪走。凌堯一邊記錄那些論文名稱,一邊覺得眼前發暈。

  「反正我也拿不到入場券了,不是我捅死那個老東西,真是不解氣!」

  林健平最後用這句話結束了詢問。

  之後凌堯求證過林健平的室友。那個寸頭小伙子回憶時表情複雜,表情里明顯帶著為著林健平的忿忿不平:「我看到他論文封面上有周教授的字跡,鋼筆寫的,『一塌糊塗』、『爛泥』、『狗都不如』……我都不敢相信有導師會在學生封面上寫這種話,健平他看起來每天都很抑鬱。」

  這些恐怕都是真的。凌堯查過,林健平本科時期就發表過三篇知網收錄的一作論文,到了碩士階段卻一篇都沒有。本科時候的老師也明確表示,林健平非常有天賦而且整天泡實驗室,論文的一作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

  相似的情況也出現在朱敏身上。凌堯下班前遇到負責詢問朱敏的同事,對方說朱敏一開始唯唯諾諾,聲稱周緣對她很好,還幫她補辦了助學金,自己很感激他。

  「但我們調查過,」同事帶著拆穿謊言的興奮,「她的論文被卡了很久。他們組正在做的實驗是關於苯磺曲銨的。後來她終於承認,周緣曾拿論文要挾,叫她『跟』他。你明白什麼意思吧?這就是動機!」

  凌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跟」是什麼意思。

  當晚值班,她躺在警局臨時宿舍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秦舒的問題在腦中迴響:如果她是被壓迫的學生,該怎麼辦?

  凌堯睜眼看向天花板,餘光瞥見牆上貼的標語:「嚴格執法,規範執法,力當人民保護神」。

  法律真的能保護朱敏和林健平嗎?他們這樣的情況恐怕不是個例。而「保護神」保護的究竟是誰?

  她閉上眼,又猛地睜開:他們為什麼之前不尋求法律幫助?

  這個念頭讓她立刻起身,抓起外套走向檔案室。深夜的檔案室只有電腦主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在寂靜無聲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屏幕因休眠暗著,她搖晃了一下滑鼠,藍光很快映在了她的臉上。

  先輸入林健平的名字。頁面顯示零條結果。意料之中,她甚至輕輕舒了口氣。

  接著是朱敏。

  回車鍵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僵住了。空白的屏幕上清楚地顯示著一條記錄。她依稀記得案情分析會上,負責警員曾輕描淡寫地提過朱敏報過警,但因不予立案而一筆帶過。當時所有人都沒在意。

  凌堯無意識地坐直身體,點開記錄,找到存儲位置,調出那份報告。

  那是一份《不予立案通知書》。

  控告人朱敏稱,導師周緣多次利用單獨指導機會進行肢體接觸,如「從背後靠近看電腦屏幕時身體緊貼」,「拍肩膀時手指划過手臂至手背」,「多次言語性暗示」,使其感到恐懼和羞辱。

  凌堯鎖緊眉頭。這些文字像冰冷的針,刺得她後背發涼,它們好像背負著感同身受的重任,死死地纏著她。

  報告中寫道,朱敏在聽聞周緣否認指控,聲稱屬於正常鼓勵後,情緒激動憤怒,出現言語斷續、難以平復等行為。

  綜合認定,現有證據無法證明周緣的行為具有主觀故意和刑事違法性,因證據不足不予立案,建議將案件情況通報學校紀檢部門。

  凌堯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紙空文,石沉大海。接著學校就會給輔導員施壓找她談話,校園裡會有人說她誣告老師、自作多情,「以為自己有多大魅力」。

  她的手指划過「言語斷續、情緒難以平復」這幾個字,腦海里浮現出自己路過詢問室看到的那個唯唯諾諾、小心內向的朱敏。她幾乎想像不出對方情緒激動到說話斷斷續續的模樣。

  不予立案通知書只有薄薄一頁紙。凌堯透過它,仿佛看到了朱敏對法律的失望,以及周緣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檔案室的時鐘指向凌晨五點。她想清空腦子裡那些共情帶來的動搖,那些想像中朱敏絕望的哭喊和恨意。但那張薄薄的通知書像重石投入心湖,震碎了某些她一直堅信的東西。

  回到宿舍時,天邊已泛起灰白,窗外的建築開始透出模糊的輪廓。她刻意避開目光不去看牆上那行標語,直挺挺倒在床上。

  眼睛又酸又澀,但她強迫自己閉上,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這次的機會來之不易。必須保持清醒,必須相信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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