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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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明微推開法醫中心厚重的隔離門,將會議室里何隊那句「自己和家屬解釋」徹底隔絕在身後。她現在不需要爭論,只要找到鐵證。從看到周緣屍體那異乎尋常的平靜起,她的職業直覺就在警告——這絕不是什麼意外。

  解剖室的空氣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無影燈下周緣蒼白浮腫的軀體靜靜地躺在那裡,皮膚呈現出被水浸泡之後的浮腫。

  陸明微利落地戴上雙層手套,橡膠緊繃的觸感隔絕了外界。她再次俯身,仔細檢查死者雙手。十指指甲修剪整齊,甲縫內確無異物,沒有一絲搏鬥留下的皮屑或纖維,也找不到任何來自浴缸釉質的微小碎屑。這過分的「乾淨」,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信號。

  手術刀冰冷的鋒刃精準地沿軀體中線劃下,組織分離,胸腹腔被打開,臟器檢查按部就班地進行,各器官逐個稱重後,陸明微細緻地切開肺部:「雙肺肺葉飽滿,表面有肋骨壓痕,撐水性肺氣腫表現,程度輕……氣管……氣管內有少量蕈樣泡沫,量有點少。」

  她朝著助理示意了一下:「記錄一下,溺亡徵象確認,與完全溺亡存在程度差異。」

  「心臟……左、右心室內血液稀釋程度有輕微差別,」陸明微抽取了心血和周邊血樣本,「送毒化檢驗,重點篩查肌肉鬆弛類藥物。」

  四個小時的精細操作後,解剖終於結束,陸明微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氣,高強度工作帶來的疲憊猛地襲來。

  她回到辦公室,剛在桌前坐下,毒理科的助手就送來了報告。「陸老師,周緣案的毒理報告。檢出苯磺曲銨,血液和胃內容物中均有殘留。」

  「苯磺曲銨……果然是肌肉鬆弛劑,」陸明微一邊看著報告一邊自言自語,「口服……」

  陸明微目光在報告的數據欄上反覆逡巡,指尖忍不住在肺部記錄那裡反覆摩挲,最後疑慮重重地抬起頭:「小張,你幫我查一下苯磺曲銨的代謝速率,特別是與酒精共同作用下的數據,儘快給我。」

  肺部記錄的疑點,她必須要先確認一下。

  凌堯正在走廊上看著筆記本,嘴裡還念叨著什麼。

  秦舒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還不下班?看出什麼眉目了嗎?」

  舒姐,「」凌堯合上筆記本,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頭緒,看誰都像兇手。」

  秦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笑意更盛了:「小堯的直覺說不定很準呢,剛才明微出解剖結果的時候還問我有沒有共同作案的可能性呢。」

  「那有嗎?」凌堯著急地追問。

  「可能性很低。這兩天傳回來的所有影像和資料我都看過了,這四個人的心理狀態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秦舒很嚴肅,她無意識地轉動著戒指,「彭寧寧隱忍算計,林健平仇恨外露,朱敏充滿恐懼,韓茗則是徹底的冷漠。這樣的心理基礎,很難形成共謀關係。」

  凌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手連著筆記本一起塞進了口袋裡。

  兩人並肩走出市局大樓,初冬的天已經黑透了,路邊卻更加熱鬧起來。

  走到分別的路口,凌堯突然停下腳步,有些猶豫:「舒姐,因為有苦衷就一定要走到殺人這一步嗎?」她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秦舒聞言,鏡片後的眼睛柔和下來,輕聲引導:「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解決呢?如果你是那些學生,或者他的妻子?」

  「舉報?起訴?」凌堯幾乎是脫口而出,「學術不端可以收集證據舉報,被出軌可以離婚,被騷擾就報警。總有一條路可以走的,總不至於殺人,不是嗎?」

  秦舒聞言笑意更盛了,她輕輕點了點頭:「小堯說得很對,法律很可靠。我們的職責是找到真相,審判,那是法庭上的事情。」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融進了晚風裡。

  凌堯站在回家的電梯裡,反覆回味著秦舒最後那句話。那個笑容里似乎藏著什麼,說「法律可靠」時的語氣,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她疲憊地把包扔在玄關,甩掉鞋子,把自己埋進沙發里。過了許久才慢慢起身,凌堯從包里拿出熟悉的筆記本。

  指尖摩挲著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她想起第一個筆記本的扉頁上,楊隊寫下的那句話:「真正的正義,是讓無形之罪無處遁形。」

  這個無形之罪,究竟指的是什麼呢?

  她也想問,教授的壓迫算嗎?

  凌堯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筆記本翻到了林健平的記錄那一頁,她必須沉下心來把手裡的事情做好,舒姐說的沒錯,無論是出於什麼不得已的原因,殺人就是殺人,警察的職責就是讓那些殺人的手段無處遁形。

  審判,是法庭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凌堯推開辦公室的門,早上的陽光斜照進來有些刺眼,她打開筆記本,目光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桌角放著的豆漿。

  早上秦舒在家門口等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自然地遞過來這個杯子。凌堯以為是咖啡,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下了。她不怎麼喜歡咖啡,苦澀的味道總讓她想起楊隊來。

  她打開杯口,濃郁的豆香撲面而來,凌堯意外地看向秦舒。

  「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喝咖啡?麥當勞的豆漿,順路帶的。」

  秦舒說話時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起,溫柔地看著她。凌堯握著溫熱的紙杯,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她心頭一動。

  「凌堯!」隊長的聲音猛地把她拉了回來,「今天進行嫌疑人訊問,林健平和韓茗交給你負責,錄像記得給秦舒備份,朱敏我安排別人去。」

  凌堯點頭記錄著,筆尖很快頓了一下,她疑惑地抬起頭:「不是還有個學生嗎?叫彭寧寧的。」

  「她就不用了。」何隊的語氣乾脆,「經過核查,她八點四十離開周緣家後,確實和朋友去了酒吧。監控、證人、消費記錄都對得上,不用作為主要嫌疑人訊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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