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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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城洲江苑別墅區,警車紅藍色的光無聲地劃破濃重的夜色,B12幢玄關處白色的鞋櫃被映照得一片詭譎。

  凌堯跟著隊長走到門口,獨棟的別墅外,鬱鬱蔥蔥的植被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包裹著暖色瓷磚的外牆,走進內里卻倏然變得了無生氣,多塊冷色調的大理石板材和大片黑色背景牆的裝修讓偌大的空間顯得更陰冷。

  凌堯是在晚飯後接到派出所的消息通知的,電話里說接到報案,報案人自稱是死者的妻子韓茗,發現自己的丈夫死在浴室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了。

  這已經算不得稀奇了,情殺仇殺見得多了,凌堯對於這種家人死了漠不關心的案件早已經徹底脫敏。但每每走進現場,那股混著清潔劑和或濃或輕的腐敗氣味,還是讓她胃裡發緊。

  負責先一步收集採樣的同事已經走進了一樓最拐角的浴室里,凌堯跟著隊長走到浴室門口停下來,透過半開的浴室門看見了有半個浴室那麼大的浴缸,浴室的門似乎很難全開,進入的同事都是側身小心進入。

  地面上散落了一件黑色的浴袍,浴缸邊的百葉窗緊閉著,矮架上放著一瓶開了封的紅酒,裡面還剩半瓶,酒杯也放在邊上,剩下的半杯紅酒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死者全身赤裸地仰面躺著,膝蓋彎曲,頭顱微微後仰,整張臉被水浸泡得浮腫,眼睛睜著,瞳孔已經完全散大,像蒙了層霧,無神地映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

  燈沒有關,死的時候應該是晚上。

  凌堯沒機會伸手去摸,但站在浴室門口也能感覺到水溫應該已經非常低了,就連浴室地面上都已經沒有了水漬,整個浴室里沒有一點水汽感,連酒精的味道都淡到難以察覺。

  隨隊的法醫正站在浴缸邊上,她的長髮利落地在腦後紮成一個丸子,嚴實地裹進藍色無菌帽里。她朝著身邊記錄的助手示意後開始檢查屍體:「死者男性,五十歲左右,仰面躺在浴缸底部,口鼻沒於水下。」

  她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觸死者面部,「口鼻周圍有蕈樣泡沫,附著牢固,是典型的溺死現象之一。」

  「瞳孔完全散大,角膜高度渾濁,呈現灰白色,對光線照射無反應。」

  她的手指移到死者的雙手:「指甲顏色發白,但甲床平整,未見明顯的搏鬥、抵抗傷或破損。」接著,她嘗試活動屍體的關節,「全身關節已出現明顯的僵硬感。」

  助手協助她將屍體微微側身,露出背部和臀部。「背部、臀部、以及那雙修長的下肢後側,可見大片淡紫紅色的屍斑,指壓可見輕微褪色,說明屍斑已進入擴散期,初步緩解。」

  法醫直起身,脫掉外層手套:「結合水溫、環境以及屍體現象,推測死亡時間大約在發現屍體前20至26小時。」

  也就是說,是前一天晚上的六點到凌晨零點之間。凌堯正細緻地在隨身的筆記本上記錄,隊長回過頭來,像是剛剛意識到她的存在,眉頭瞬間擰了起來:「你怎麼還在這?還不自覺地去走訪?」

  又去走訪。每一次都是這樣,一到關鍵處就支開她,只讓她做些邊緣的無關痛癢的工作。凌堯心裡猛地竄起一股火,堵在胸口悶得發慌。她抿緊嘴唇,最終還是把要衝出口的爭辯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重重地合上筆記本,默不作聲地轉身,鞋底踩在光潔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音,一步步走出了這棟氣氛壓抑的別墅。

  室外夜晚的空氣帶著初秋的涼意撲面而來,凌堯胸口的窒悶才慢慢有所緩解,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就看到門口不遠處路燈下的灌木叢邊站著兩個人影。

  局裡的心理側寫師秦舒正拿著筆記本在詢問著什麼,她身邊站著一位披著深灰色毛毯的中年女性,看起來大約四十多歲,想必就是報案人,死者的妻子。凌堯恭敬地走了過去:「秦老師。」

  「小堯啊,又被派去走訪了?」秦舒抬起頭,聲音溫和帶著瞭然。

  凌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嗯。反正關鍵處永遠輪不到我。」

  秦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基礎走訪是構建案件骨骼的重要環節,別小看它。」

  凌堯看著秦舒的眼睛,心底的不甘心漸漸褪去,她點點頭,轉身大步走向左側那條通往鄰居B11幢的石板小路,她邊走邊將筆記本塞回外套口袋,在心裡默默梳理起詢問的要點。

  她剛走到B11幢的院門口,另一位剛進局裡的年輕同事也正好趕到,還微微喘氣,恐怕也是接到了隊長的通知。

  來開門的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婦女,繫著圍裙,手上還帶著水漬。同事出示證件:「您好,我們是警察,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況,關於隔壁B12幢的情況。」

  女人見狀迅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表情嚴肅起來,她的話語裡帶著不輕的當地口音:「我曉得,我曉得,出大事了是吧?我是這家的阿姨,姓王,在這兒做了快五年了。」

  凌堯正在筆記本上記錄的筆尖微微一頓。保姆,五年,離得近時間長又有自己的交流信息網,在被大家廣泛戲稱成「大海撈針」的案件走訪中,第一個接觸到的對象就如此關鍵,實在是不多見。

  「你說那家人啊,」王阿姨壓低了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聽說是個教授嘞,就在邊上那個春江大學教書。」

  「但是……」說著王阿姨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B5幢的阿姨跟我一道買菜的時候跟我說過,那個教授經常帶不同的小姑娘回家。我是沒親眼看見過,我就只知道他們家有個兒子挺有出息的,我家主人還常拿他來教育自己女兒呢。」

  她說到這裡,撇了撇嘴,臉上露出明顯的鄙夷:「簡直作孽哦!聽說他帶回來的那些姑娘,有的年紀跟他兒子都差不多大了。啐!」

  凌堯從文件夾里取出死者周緣的照片遞過去:「是這個人嗎?另外,請您仔細回想一下,昨天傍晚到晚上,您有沒有看到過他,或者聽到隔壁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王阿姨接過照片,湊到眼前仔細端詳,還用手指在照片上用力點了點,十分篤定:「對對對!就是他,周教授,我見過好多回了,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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