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山門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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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隱宗,山門外。

  周大站在石階盡頭,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門,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在西府軍里待了二十年,跟著魏帥見過無數大場面。可此刻站在這座簡樸的山門前,他手心還是沁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因為怕。

  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那道木門忽然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小姑娘站在門內,手裡捧著一把野果,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

  「你就是魏帥派來的人?」她問。

  周大愣了愣,隨即躬身道:「是。西府軍周大,奉魏帥之命,前來拜見陳真人。」

  小姑娘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進來吧。小師叔在裡面等你。」

  周大邁步進去。

  穿過正殿,繞過一道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的布衣,短髮,負手而立,正望著遠處的山巒。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周大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卻讓周大的腳步下意識頓了頓。

  他在西府軍里見過太多人。

  殺人的、被殺人的、臨死前眼睛還瞪著的。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目光。那裡面沒有傲慢,沒有威壓,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俯視。

  只是……看著。

  像看一個尋常人。

  周大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在距離那人三丈外站定,單膝跪下。

  「西府軍周大,奉魏帥之命,拜見陳真人。」

  陳安然沒有說話。

  周大低著頭,望著地面上那些細碎的石子,等著那個「起來」的命令。可等了很久,那人依舊沒有說話。

  他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陳安然正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種……

  周大說不上來。

  只是被那樣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三年裡所有的彎彎繞繞,都被看穿了。

  「起來吧。」陳安然終於開口,「在我這裡不用跪。」

  周大怔了一瞬,隨即站起身。

  他想起石老四說的那句話——「在雲隱宗,不用跪任何人。」

  原來是真的。

  「魏帥的心意,我收下了。」陳安然說,「你回去告訴他,他孫女不會有事。」

  周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起頭,望著陳安然,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安然沒有解釋。

  他只是轉身,背過周大。

  「青陽穀已降。」他說,「所有弟子,願留者留,願去者去。魏依然若願留,雲隱宗自會安置;若願歸家,也會有人護送。」

  那個捧著野果的小姑娘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陳安然身側,仰著頭望著他。

  她問,「你跟那位魏家姐姐很熟嗎?」

  周大愣了愣,隨即點頭:「是。」

  小姑娘看著他,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給你。」她說,「很甜的。」

  周大下意識接過那顆野果。

  果子不大,熟透了,紅艷艷的,在陽光下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光澤。他低頭看著那顆果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那個三歲就沒了的娃。那孩子要是活著,大約也會像這樣,從兜里掏出什麼好東西,遞給他。

  「多謝……」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多謝小仙師。」

  小姑娘搖了搖頭:「我不是仙師。我叫小玲兒。」

  她說完,轉身跑開了。

  周大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又低頭看看手裡那顆野果,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燙。


  他沒有吃那顆果子,只是小心地揣進懷裡,貼身放著。

  ………………

  周大下山的時候,腳步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

  他走到山腳,那二十騎西府軍精銳還等在原地,二十口箱子已經不見了,大約是王銳帶人去安置了。那年輕斥候見他下來,連忙迎上去。

  「周頭,怎麼樣?」

  周大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陳安然說過,「他孫女在青陽穀,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

  這四個字,比那二十車賀禮、比這一路的奔波、比所有的彎彎繞繞,都重。

  「先找個落腳處。」周大朝前走去,「我想我們大娘子會來這裡的。」

  ………………

  三日後,青陽穀,內門。

  魏依然站在她的那間獨立小院門口,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一時有些恍惚。

  院門半敞著,門外不時有腳步聲匆匆經過。

  是那些被召集又遣散的弟子們,正倉皇地收拾行囊,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麼。那些聲音斷斷續續飄進院裡,像冬日的風,刮過便散了。

  「雲隱宗……魔兵……廢去修為……」

  「聽說那陳真人也是修士,沒想到這般厲害,竟驅使得了……」

  「別說了,快收拾吧,趁著還能走……」

  「別說了,快收拾吧,趁著還能走……」

  魏依然沒有動。

  她只是望著那棵石榴樹。樹幹虬結,樹皮皴裂,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尊沉默的老者。她想起半月前剛搬進這院子時,曾問過一位師姐,這樹還結果嗎?那師姐笑了笑,說結,只是果子酸,沒人吃。

  酸也沒人吃。

  可它還站著。

  院門外忽然安靜下來。

  那些嘈雜的腳步聲、議論聲,像被什麼東西一瞬間掐斷了。魏依然的睫毛輕輕一顫,轉過身。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道袍,袍服上沒有任何紋飾,面容清瘦,下頜三縷長須。他就那樣站在門檻外,望著院中的魏依然。

  周肅。

  外門執事,那個一年前在山門接引她、說「沒有靈光」的人。

  「魏師妹。」周肅開口,聲音比往常低了些,也澀了些,「收拾一下,隨我來。」

  魏依然沒有問去哪。

  她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屋裡。

  屋子不大,一榻、一案、一凳。榻上鋪著嶄新的被褥,案頭擱著一盞精緻的銅燈。

  這些都是半月前她「入內門」時新添的。她把那床被褥疊好,把那盞銅燈擦乾淨,又把那幾件換洗衣裳打成包袱。

  最後,她把腕間那枚紅繩繫著的青玉指環又攏緊了些,把貼身放著的那封祖父家書揣進懷裡。

  然後她走出屋,站在周肅面前。

  「走吧。」她說。

  周肅看著她,目光落在那打成包袱的被褥上,落在她平靜的臉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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