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求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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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的顛簸漸漸平穩下來,是馬車駛上了官道。

  周大在外頭問:「大娘子,可要停下歇歇腳?」

  「不必。」魏依然說,「周叔,趕路便是。」

  簾外沉默了一息。

  「……是。」

  蹄聲復又得得響起,往東南方向綿延而去。

  魏依然垂下眼睫,將交疊於膝上的雙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那雙手白皙纖長,骨節勻停。

  母親留給她的唯一一件遺物,是一枚成色極淡的青玉指環,被她用紅繩穿了,系在腕間。此刻那枚指環正貼著脈搏,溫潤微涼。

  她低頭看著那枚指環。

  祖父信中說,青陽穀雖不是仙盟宗門,但在那方圓百里也是數得著的仙門,門中有元嬰期的高人坐鎮,若能拜入內門,便有望踏上修行之路。

  修行。

  魏依然對這個詞的認知,全都來自書卷與傳聞。

  天京城裡不是沒有修士。仙盟常駐王都的使者,各大宗門世家設在天京的別院,來來往往的散修……

  但這些人都距離她太遠了。

  那些人衣袂飄飄,周身隱有靈光流轉,行走時足不沾塵,與人說話時目光總是微微上抬。

  他們從不多看凡人一眼。

  魏依然是凡人。

  將軍府的千金、魏帥唯一的孫女,在那些仙師眼中,與街邊賣炊餅的老漢、城門口盤查路引的兵丁,並無分別。

  可她現在要去求他們收留了。

  她要去拜入那個她從未親眼得見的「仙門」,要去見那些從不正眼看凡人的仙師,要跪在他們面前,叩首,敬茶,稱一聲「師父」。

  魏依然微微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鬆開手,將掌心重新覆平,交疊如初。

  這是她選的路。

  不,這甚至不是她選的。

  是祖父為她選的,是父親為她選的,是這座將軍府自她出生起便註定的命途。

  她只是走上去。

  此時蹄聲篤篤,碾過官道。

  車廂外,周大忽然「噫」了一聲。

  魏依然抬眸。

  「周叔?」

  「……沒事兒。」周大粗啞的嗓音從簾縫裡擠進來,帶著點困惑,「就是方才好像看見山道邊有個人影。」

  「人影?」

  「嗐,興許是老奴眼花了。」周大自嘲地笑了笑,「這疤眼總有些對不準焦,大娘子莫怪。」

  魏依然沒有追問。

  馬車繼續前行。

  官道兩側的林木漸次褪去。秋已深,樹葉該紅的紅了,該黃的黃了,層層疊疊鋪展開來,像誰打翻了一整座山的顏料。

  遠處,蒼雲山脈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道沉睡了千年的墨痕。

  魏依然望著那道墨痕,忽然想起幼時讀過的舊志——

  《乾輿志·山川篇》載:蒼雲山脈,綿亘八百餘里,其勢如龍。山中多靈獸、靈草,傳聞有上古仙人於此飛升。

  她那時問父親:「仙人飛升之後,去了哪裡?」

  父親沒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說:「這世上,有些事,總要自己去尋答案。」

  馬車拐過一個彎。

  青陽穀,還在八百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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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天京城,已在晨霧深處徹底望不見了。

  魏依然收回目光,重新垂首,將那枚貼著脈搏的青玉指環輕輕轉動了一周。

  「周叔,」她說,「到了谷中,切莫與人爭執。」

  簾外沉默了一下。

  「……老奴省得。」周大的聲音很低,「大娘子放心。」

  放心。

  魏依然沒有應。

  她只是把指環重新攏進袖中,將交疊的雙手又放得端正了些。


  車廂外,馬蹄踏碎官道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脆響。

  ………………

  午時,馬車在官道旁一處簡陋的茶棚歇腳。

  說是茶棚,實則不過是幾根木柱撐起一片漏風的茅頂,棚下三五張歪斜的桌凳,桌面上刀痕斑駁,不知經了多少年的油漬與磋磨。茶博士是個六七十歲的駝背老叟,拎著一把燻黑的銅壺,給過路的客商續水。

  魏依然沒有下車。

  周大在棚下要了一碗粗茶,又從褡褳里摸出兩張干餅,就著茶慢慢嚼。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輛青帷馬車,像一頭蹲踞在獵物旁的老狼。

  茶博士續水時順著他視線瞟了一眼,咧嘴露出幾顆殘牙:「老客,車裡是家眷?」

  周大沒應。

  老叟也不以為意,自顧自道:「這年頭,敢帶著女眷走官道的,可不多嘍。」

  周大嚼餅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講?」

  「老客是外地來的吧?」茶博士壓低聲音,混濁的眼珠往四下溜了一圈,「這條官道再往東南走六十里,可就出了天南州的界碑啦。那邊的地界,仙門說了算。青陽穀、合歡宗、紫電門……哪個是好相與的?」

  周大的拇指緩緩撫過茶碗邊緣那道缺口。

  「那些弟子,」他說,「什麼修為?」

  「嗐,老客這就問到點子上了。」茶博士縮了縮脖子,「就是些練氣期的後生,擱在他們宗門裡最末流的人物。可那又如何?人家是仙師。凡人商隊能怎樣?告官?天南州的府尊大人,自個兒的小舅子就在青陽穀當外門執事。」

  周大沒有說話。

  他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端起茶碗,將已經涼透的粗茶一飲而盡。

  「再來一碗。」他說。

  茶博士應聲添水,絮叨聲漸遠。

  車廂內。

  隔著一道青帷,外頭的對話只零散傳來幾耳。

  魏依然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腕間那枚紅繩繫著的青玉指環。

  她想起臨行前,父親送她至府門。

  那日清晨天色也如今日,灰濛濛的,像罩著一層拭不淨的塵。父親站在門廊下,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放進她掌心。

  「若有萬分危急之時,」父親說,「捏碎此符。」

  她低頭看那枚玉符。

  符身不過半寸見方,質地溫潤,隱隱有靈光流轉。她認不出那是什麼品階的法器,也不知父親是從何處得來。

  父親沒有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終於到了風燭殘年的山。

  「去吧。」他說。

  於是她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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