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張煜礌下山
龍虎山，天師府深處的靜室。
檀香裊裊，在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沉靜的氣息。張之維盤膝坐在蒲團上，這位年過百歲的老天師，此刻臉上沒了往日的隨性，渾濁卻洞穿世事的眼睛望著對面同樣盤膝而坐的張煜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你真要下山？」
張煜礌一襲素色道袍，面容雖已近百歲，卻因常年修行內炁流轉不息，看起來不過四十許人，只是眉宇間沉澱的滄桑，非尋常中年人可比。他聞言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是，大師兄。閉關閉了快七十年，山裡的日子雖清淨，卻也悶得慌。想下山走走，看看如今的世道，到底變了個什麼模樣。」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想下山散散心。但張之維是誰？兩人師出同門，一起走過了近百年的光陰，張煜礌那點心思，又怎能瞞得過他？老天師捻了捻花白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看世道？我看你是心裡那點念想，還沒放下吧。」
張煜礌眼帘微垂，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
靜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過了好一會兒，張之維才嘆了口氣：「罷了，你這性子，從年輕時候就這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要下山便下山吧，只是如今的異人界，可比我們那時候亂多了，你凡事……多留個心眼。」
「我省得。」張煜礌抬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天師府這邊，有大師兄坐鎮，我放心。」
張之維擺了擺手：「府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下山後別太張揚，尤其是……別再像幾十年前那樣，動不動就開殺戒。」他話裡帶著點告誡，卻更多的是關切，「當年你為了晉中師弟，把青雲門上下攪了個天翻地覆，全性那邊也殺得血流成河，雖說是他們咎由自取，但那股子戾氣，少帶點下山。」
提到「田晉中」三個字，張煜礌的眼神明顯黯淡了幾分，指尖微微收緊。
那是他心裡橫亘了近百年的刺。
幾十年前，他剛下山歷練，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撞見青雲門那幫道貌岸然的傢伙和全性妖人勾結，幹著傷天害理的勾當，一時怒火中燒，沒忍住手，當場就宰了好幾個首惡。本以為這事也就到此為止，沒想到青雲門和全性竟然把帳算到了外出尋找三師兄張懷義的田晉中頭上。
等他和大師兄張之維找到田晉中的時候，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二師兄，已經被人砍掉了手腳，廢了炁脈，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扔在亂葬崗里，只剩下一口氣吊著。
那一刻，張煜礌心中的殺意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他跟著張之維，紅著眼沖回了青雲門，管他什麼門規道義，什麼江湖規矩，凡是參與其中的，一個沒跑。青雲門門主魏無忌被廢掉修為，扔在山門廣場上自生自滅；參與報復的青雲門高層，被他和張之維聯手清理得乾乾淨淨，偌大一個門派，幾乎一夜之間淪為笑柄。
至於那些動手的全性妖人，更是被他殺得一個不留。
可就算如此，田晉中的手腳和炁脈，也回不來了。這麼多年來，田晉中只能坐在輪椅上，靠著同門照料度日，昔日風采蕩然無存。張煜礌每次看到他，都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來。
他總覺得，是自己連累了二師兄。
「我知道分寸。」張煜礌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次下山，就是隨便看看。」
張之維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再勸也沒用，便從懷裡摸出一塊刻著「天師府」三個字的令牌，遞給張煜礌：「拿著這個，下山後若是遇上什麼麻煩，亮出令牌，尋常異人多少會給天師府幾分薄面。還有……」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別去招惹哪都通那幫人，他們現在是異人界的『規矩』，沒必要跟他們硬碰硬。」
「嗯。」張煜礌接過令牌，揣進懷裡，起身道，「那我這就告辭了，大師兄多保重。」
張之維擺擺手：「去吧。注意安全，早些回來。」
張煜礌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看張之維，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隨即轉身，推門而出。
走出靜室，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張煜礌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新的空氣，這空氣里，還殘留著幾天前全性妖人留下的血腥味，只是已經淡了許多。他沒有回頭，徑直朝著天師府外走去。
路過演武場的時候，不少弟子正在操練，看到張煜礌，都停下了動作，恭敬地行禮：「師叔祖。」
張煜礌微微點頭，腳步未停。這些年輕弟子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他能感覺到，經過幾天前那場殺戮，自己在天師府的名聲，恐怕已經和「殺神」沒什麼區別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走出龍虎山山門，望著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公路，張煜礌有些恍惚。上一次站在這裡，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公路還沒這麼寬，也沒有這麼多跑著的鐵盒子（汽車），世界還是另一番模樣。
他站在路邊，攔了一輛去往市區的長途汽車。車上人不多，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思緒卻飄回了幾十年前。
田晉中躺在亂葬崗里的樣子，魏無忌那張怨毒的臉，全性妖人臨死前的哀嚎……還有，二師兄如今坐在輪椅上，用僅剩的手臂撫摸著棋子時，那落寞的神情。
這一切，都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子裡。
他這次下山，哪是為了看什麼世道變化？他是為了曲彤。
那個曜星社的創始人，那個據說掌握了八奇技之一「雙全手」的女人。
幾十年的閉關，讓他對很多事情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了，《一人之下》的劇情更是記不清多少細節，但他清楚地記得，雙全手，是可以修改人體炁脈，甚至重塑肉身的神技。
田晉中失去的手腳，被廢掉的炁脈，或許……只有雙全手能治好。
而曲彤，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曲彤行蹤詭秘，曜星社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組織，想找到她，難如登天。
不過，張煜礌記得，這個曲彤，好像和碧游村的村長馬仙洪關係匪淺，甚至有人說，她是馬仙洪的「姐姐」。馬仙洪那個傢伙，雖然也是個麻煩角色，但比起曲彤，至少目標明確——他就在碧游村待著。
找到馬仙洪，或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曲彤。
但怎麼進入碧游村，又是個問題。他記得，張楚嵐和那個叫馮寶寶的姑娘，好像是因為一個叫陳朵的女孩才去的碧游村，最後還和馬仙洪打了一架。具體過程他記不清了，但他隱約記得，張楚嵐他們去碧游村之前，好像幫過一個叫王也的小傢伙。
王也……那個在羅天大醮上使出風后奇門，驚掉了一地下巴的年輕道士。
張煜礌對他有點印象，不光是因為風后奇門，更因為那小子身上那股與世無爭的懶散勁兒，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卻又比自己多了幾分通透。
他記得，王也好像是被他師父周蒙「趕」下山的，說是讓他回家保護家人。畢竟身懷八奇技，肯定被不少人盯上了。後來王也家果然出事了，還是找了哪都通幫忙，哪都通派了張楚嵐和馮寶寶過去，才把事情解決。
再之後，王也就收到了馬仙洪的邀請，去了碧游村。
這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
張煜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可以先去王也家蹲守，等馬仙洪派人來邀請王也的時候，自己跟著混進去就行了。
至於馬仙洪會不會配合……張煜礌捏了捏拳頭，指節發出「咔咔」的輕響。
配合最好，不配合……那就打到他配合為止。
他活了快一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馬仙洪雖然也是個天才，掌握著八奇技之一的神機百變，手裡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那些東西，有用嗎？
長途汽車晃晃悠悠地進了市區，張煜礌下了車，看著眼前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景象，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幾十年沒下山，這世界的變化，確實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
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是他閉關前留下的一些金條。當年他下山歷練，殺了不少為富不仁的傢伙，順手「拿」了點東西，沒想到幾十年後還能派上用場。
換了些現金，又買了身普通的衣服換上，把道袍和令牌收好，張煜礌瞬間就從一個仙風道骨的道士，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滄桑的普通老年人。
他攔了輛計程車，報出了一個地址——那是他隱約記得的，王也家所在的城市。
「師傅，去中海市。」
計程車司機是個話癆，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打量著張煜礌：「老先生，第一次來咱們這兒？中海市可是大城市，比咱們這小地方繁華多了。去中海乾啥呀？走親戚還是旅遊？」
張煜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淡淡道：「找人。」
「哦，找人啊。」司機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中海市大得很，找人可不容易。要是找不到，記得打110啊，或者找哪都通也行，聽說他們本事大得很，不管是人是……嗯，啥都能找著。」
哪都通？
張煜礌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他現在可不想跟那幫人打交道。
一路無話，車子上了高速，朝著中海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張煜礌雖然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城市的喧囂，汽車的轟鳴，路人的氣息……這一切都和龍虎山的寧靜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機，也充滿了雜亂。
他能感覺到，有不少異人的氣息在城市裡流動，有的微弱，有的則帶著點不懷好意的波動。看來，大師兄說的沒錯，如今的異人界，確實亂得很。
但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王也。
只要找到王也，等馬仙洪的人一來，他就能跟著去碧游村，找到馬仙洪，再找到曲彤……然後，治好二師兄。
這個念頭，像一根線，緊緊牽著他的心神，讓他在這紛亂的塵世中，保持著絕對的專注。
不知過了多久，計程車駛進了中海市的市區。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街道上車水馬龍，比剛才經過的城市更加繁華。
「老哥，中海到了。你具體要去哪個地方？」司機問道。
張煜礌睜開眼，報出了一個模糊的地址——那是他記憶里王也家大概的位置。
司機愣了一下：「那地方可是富人區啊，安保嚴得很。你找的人住那兒？」
「嗯。」
司機沒再多問，熟練地調轉方向，朝著那個高檔別墅區開去。
車子在別墅區門口被攔了下來，保安很有禮貌地過來詢問。張煜礌沒下車，只是讓司機說自己是來拜訪朋友的，但報不出具體的門牌號和姓名。
保安客氣地拒絕了：「不好意思先生，沒有預約，我們不能放您進去。」
張煜礌也沒為難他，讓司機把車開到附近一個隱蔽的角落停下，付了錢，下了車。
他抬頭望了望那片被高牆和電網圍起來的別墅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進不去？
對別人來說或許是難題，但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趁著夜色漸濃，周圍沒人注意的時候，張煜礌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潛入了旁邊的綠化帶。他腳下發力，幾個起落間，就輕鬆翻越了數米高的圍牆，避開了監控和巡邏的保安，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別墅區。
這裡的環境和外面截然不同，綠樹成蔭，鳥語花香，空氣都清新了不少。一座座獨棟別墅錯落有致地分布著，每一棟都帶著自己的庭院，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
張煜礌釋放出自己的炁感，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很快，他就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王也身上特有的，帶著風后奇門印記的炁。
他循跡而去，在一棟看起來不算特別起眼的別墅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了。
他能感覺到，別墅里不止王也一個人，還有幾道陌生的氣息，其中一道，帶著點痞氣，還有一道……很淡，很純粹，像是一張白紙，卻又隱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
張楚嵐和馮寶寶？
張煜礌挑了挑眉。看來，自己來得正是時候，他們果然已經在這裡了。
這樣也好，省得他再費心尋找。
他沒有靠近別墅，而是選了個隱蔽的屋頂，盤膝坐下，如同一塊融入環境的石頭，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馬仙洪的人找上門來。
夜越來越深，別墅區里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張煜礌閉著眼，看似在打坐，實則感知著別墅里的一切動靜。他能聽到張楚嵐和王也在客廳里低聲交談，似乎在商量著什麼；能聽到馮寶寶坐在沙發上，拿著蘋果咔嚓咔嚓啃著的聲音；還能聽到別墅周圍，幾個隱藏在暗處的氣息——應該是哪都通派來保護王也家人的臨時工。
看來，王也家被異人盯上的事情，確實發生了。
檀香裊裊，在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沉靜的氣息。張之維盤膝坐在蒲團上，這位年過百歲的老天師，此刻臉上沒了往日的隨性，渾濁卻洞穿世事的眼睛望著對面同樣盤膝而坐的張煜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你真要下山？」
張煜礌一襲素色道袍，面容雖已近百歲，卻因常年修行內炁流轉不息，看起來不過四十許人，只是眉宇間沉澱的滄桑，非尋常中年人可比。他聞言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是，大師兄。閉關閉了快七十年，山裡的日子雖清淨，卻也悶得慌。想下山走走，看看如今的世道，到底變了個什麼模樣。」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想下山散散心。但張之維是誰？兩人師出同門，一起走過了近百年的光陰，張煜礌那點心思，又怎能瞞得過他？老天師捻了捻花白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看世道？我看你是心裡那點念想，還沒放下吧。」
張煜礌眼帘微垂，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
靜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過了好一會兒，張之維才嘆了口氣：「罷了，你這性子，從年輕時候就這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要下山便下山吧，只是如今的異人界，可比我們那時候亂多了，你凡事……多留個心眼。」
「我省得。」張煜礌抬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天師府這邊，有大師兄坐鎮，我放心。」
張之維擺了擺手：「府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下山後別太張揚，尤其是……別再像幾十年前那樣，動不動就開殺戒。」他話裡帶著點告誡，卻更多的是關切，「當年你為了晉中師弟，把青雲門上下攪了個天翻地覆，全性那邊也殺得血流成河，雖說是他們咎由自取，但那股子戾氣，少帶點下山。」
提到「田晉中」三個字，張煜礌的眼神明顯黯淡了幾分，指尖微微收緊。
那是他心裡橫亘了近百年的刺。
幾十年前，他剛下山歷練，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撞見青雲門那幫道貌岸然的傢伙和全性妖人勾結，幹著傷天害理的勾當，一時怒火中燒，沒忍住手，當場就宰了好幾個首惡。本以為這事也就到此為止，沒想到青雲門和全性竟然把帳算到了外出尋找三師兄張懷義的田晉中頭上。
等他和大師兄張之維找到田晉中的時候，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二師兄，已經被人砍掉了手腳，廢了炁脈，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扔在亂葬崗里，只剩下一口氣吊著。
那一刻，張煜礌心中的殺意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他跟著張之維，紅著眼沖回了青雲門，管他什麼門規道義，什麼江湖規矩，凡是參與其中的，一個沒跑。青雲門門主魏無忌被廢掉修為，扔在山門廣場上自生自滅；參與報復的青雲門高層，被他和張之維聯手清理得乾乾淨淨，偌大一個門派，幾乎一夜之間淪為笑柄。
至於那些動手的全性妖人，更是被他殺得一個不留。
可就算如此，田晉中的手腳和炁脈，也回不來了。這麼多年來，田晉中只能坐在輪椅上，靠著同門照料度日，昔日風采蕩然無存。張煜礌每次看到他，都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來。
他總覺得，是自己連累了二師兄。
「我知道分寸。」張煜礌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次下山，就是隨便看看。」
張之維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再勸也沒用，便從懷裡摸出一塊刻著「天師府」三個字的令牌，遞給張煜礌：「拿著這個，下山後若是遇上什麼麻煩，亮出令牌，尋常異人多少會給天師府幾分薄面。還有……」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別去招惹哪都通那幫人，他們現在是異人界的『規矩』，沒必要跟他們硬碰硬。」
「嗯。」張煜礌接過令牌，揣進懷裡，起身道，「那我這就告辭了，大師兄多保重。」
張之維擺擺手：「去吧。注意安全，早些回來。」
張煜礌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看張之維，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隨即轉身，推門而出。
走出靜室，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張煜礌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新的空氣，這空氣里，還殘留著幾天前全性妖人留下的血腥味，只是已經淡了許多。他沒有回頭，徑直朝著天師府外走去。
路過演武場的時候，不少弟子正在操練，看到張煜礌，都停下了動作，恭敬地行禮：「師叔祖。」
張煜礌微微點頭，腳步未停。這些年輕弟子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他能感覺到，經過幾天前那場殺戮，自己在天師府的名聲，恐怕已經和「殺神」沒什麼區別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走出龍虎山山門，望著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公路，張煜礌有些恍惚。上一次站在這裡，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公路還沒這麼寬，也沒有這麼多跑著的鐵盒子（汽車），世界還是另一番模樣。
他站在路邊，攔了一輛去往市區的長途汽車。車上人不多，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思緒卻飄回了幾十年前。
田晉中躺在亂葬崗里的樣子，魏無忌那張怨毒的臉，全性妖人臨死前的哀嚎……還有，二師兄如今坐在輪椅上，用僅剩的手臂撫摸著棋子時，那落寞的神情。
這一切，都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子裡。
他這次下山，哪是為了看什麼世道變化？他是為了曲彤。
那個曜星社的創始人，那個據說掌握了八奇技之一「雙全手」的女人。
幾十年的閉關，讓他對很多事情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了，《一人之下》的劇情更是記不清多少細節，但他清楚地記得，雙全手，是可以修改人體炁脈，甚至重塑肉身的神技。
田晉中失去的手腳，被廢掉的炁脈，或許……只有雙全手能治好。
而曲彤，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曲彤行蹤詭秘，曜星社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組織，想找到她，難如登天。
不過，張煜礌記得，這個曲彤，好像和碧游村的村長馬仙洪關係匪淺，甚至有人說，她是馬仙洪的「姐姐」。馬仙洪那個傢伙，雖然也是個麻煩角色，但比起曲彤，至少目標明確——他就在碧游村待著。
找到馬仙洪，或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曲彤。
但怎麼進入碧游村，又是個問題。他記得，張楚嵐和那個叫馮寶寶的姑娘，好像是因為一個叫陳朵的女孩才去的碧游村，最後還和馬仙洪打了一架。具體過程他記不清了，但他隱約記得，張楚嵐他們去碧游村之前，好像幫過一個叫王也的小傢伙。
王也……那個在羅天大醮上使出風后奇門，驚掉了一地下巴的年輕道士。
張煜礌對他有點印象，不光是因為風后奇門，更因為那小子身上那股與世無爭的懶散勁兒，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卻又比自己多了幾分通透。
他記得，王也好像是被他師父周蒙「趕」下山的，說是讓他回家保護家人。畢竟身懷八奇技，肯定被不少人盯上了。後來王也家果然出事了，還是找了哪都通幫忙，哪都通派了張楚嵐和馮寶寶過去，才把事情解決。
再之後，王也就收到了馬仙洪的邀請，去了碧游村。
這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
張煜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可以先去王也家蹲守，等馬仙洪派人來邀請王也的時候，自己跟著混進去就行了。
至於馬仙洪會不會配合……張煜礌捏了捏拳頭，指節發出「咔咔」的輕響。
配合最好，不配合……那就打到他配合為止。
他活了快一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馬仙洪雖然也是個天才，掌握著八奇技之一的神機百變，手裡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那些東西，有用嗎？
長途汽車晃晃悠悠地進了市區，張煜礌下了車，看著眼前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景象，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幾十年沒下山，這世界的變化，確實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
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是他閉關前留下的一些金條。當年他下山歷練，殺了不少為富不仁的傢伙，順手「拿」了點東西，沒想到幾十年後還能派上用場。
換了些現金，又買了身普通的衣服換上，把道袍和令牌收好，張煜礌瞬間就從一個仙風道骨的道士，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滄桑的普通老年人。
他攔了輛計程車，報出了一個地址——那是他隱約記得的，王也家所在的城市。
「師傅，去中海市。」
計程車司機是個話癆，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打量著張煜礌：「老先生，第一次來咱們這兒？中海市可是大城市，比咱們這小地方繁華多了。去中海乾啥呀？走親戚還是旅遊？」
張煜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淡淡道：「找人。」
「哦，找人啊。」司機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中海市大得很，找人可不容易。要是找不到，記得打110啊，或者找哪都通也行，聽說他們本事大得很，不管是人是……嗯，啥都能找著。」
哪都通？
張煜礌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他現在可不想跟那幫人打交道。
一路無話，車子上了高速，朝著中海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張煜礌雖然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城市的喧囂，汽車的轟鳴，路人的氣息……這一切都和龍虎山的寧靜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機，也充滿了雜亂。
他能感覺到，有不少異人的氣息在城市裡流動，有的微弱，有的則帶著點不懷好意的波動。看來，大師兄說的沒錯，如今的異人界，確實亂得很。
但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王也。
只要找到王也，等馬仙洪的人一來，他就能跟著去碧游村，找到馬仙洪，再找到曲彤……然後，治好二師兄。
這個念頭，像一根線，緊緊牽著他的心神，讓他在這紛亂的塵世中，保持著絕對的專注。
不知過了多久，計程車駛進了中海市的市區。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街道上車水馬龍，比剛才經過的城市更加繁華。
「老哥，中海到了。你具體要去哪個地方？」司機問道。
張煜礌睜開眼，報出了一個模糊的地址——那是他記憶里王也家大概的位置。
司機愣了一下：「那地方可是富人區啊，安保嚴得很。你找的人住那兒？」
「嗯。」
司機沒再多問，熟練地調轉方向，朝著那個高檔別墅區開去。
車子在別墅區門口被攔了下來，保安很有禮貌地過來詢問。張煜礌沒下車，只是讓司機說自己是來拜訪朋友的，但報不出具體的門牌號和姓名。
保安客氣地拒絕了：「不好意思先生，沒有預約，我們不能放您進去。」
張煜礌也沒為難他，讓司機把車開到附近一個隱蔽的角落停下，付了錢，下了車。
他抬頭望了望那片被高牆和電網圍起來的別墅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進不去？
對別人來說或許是難題，但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趁著夜色漸濃，周圍沒人注意的時候，張煜礌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潛入了旁邊的綠化帶。他腳下發力，幾個起落間，就輕鬆翻越了數米高的圍牆，避開了監控和巡邏的保安，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別墅區。
這裡的環境和外面截然不同，綠樹成蔭，鳥語花香，空氣都清新了不少。一座座獨棟別墅錯落有致地分布著，每一棟都帶著自己的庭院，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
張煜礌釋放出自己的炁感，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很快，他就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王也身上特有的，帶著風后奇門印記的炁。
他循跡而去，在一棟看起來不算特別起眼的別墅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了。
他能感覺到，別墅里不止王也一個人，還有幾道陌生的氣息，其中一道，帶著點痞氣，還有一道……很淡，很純粹，像是一張白紙，卻又隱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
張楚嵐和馮寶寶？
張煜礌挑了挑眉。看來，自己來得正是時候，他們果然已經在這裡了。
這樣也好，省得他再費心尋找。
他沒有靠近別墅，而是選了個隱蔽的屋頂，盤膝坐下，如同一塊融入環境的石頭，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馬仙洪的人找上門來。
夜越來越深，別墅區里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張煜礌閉著眼，看似在打坐，實則感知著別墅里的一切動靜。他能聽到張楚嵐和王也在客廳里低聲交談，似乎在商量著什麼；能聽到馮寶寶坐在沙發上，拿著蘋果咔嚓咔嚓啃著的聲音；還能聽到別墅周圍，幾個隱藏在暗處的氣息——應該是哪都通派來保護王也家人的臨時工。
看來，王也家被異人盯上的事情，確實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