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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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景車廂內的空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擠壓著,變得粘稠而沉重。

  窗外,那支足以遮蔽星海的曜青艦隊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每一門主炮的幽光都像是一隻窺伺的眼睛。

  而在車廂正中,那位身披戎裝、發梢染著青綠的天擊將軍,正用一種近乎實質化的目光,審視著剛剛踏入此地的㳉星。

  那種目光並不帶有敵意。

  但卻帶著一種......

  獵人打量獵物,亦或是猛獸評估對手的,純粹的壓迫感。

  「讓本將軍好等。」

  飛霄的聲音落下,仿佛金石墜地,激起一陣看不見的波瀾。

  㳉星停下腳步。

  她並沒有被這股氣勢所懾。相反,她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同樣燃燒著名為「自信」的火焰。

  畢竟,她可是剛剛在精神世界裡跟星神掰過手腕的人,這點場面,還嚇不到她。

  「沒辦法。」

  㳉星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跟鄰居聊天。

  「畢竟要出遠門,總得化個妝,挑件好看的衣服。萬一在戰場上遇到了什麼帥氣的敵人,總不能丟了星穹列車的臉面,對吧?」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嶄新的、充滿了科技感與流線型設計的作戰服。

  「怎麼樣?這身行頭,還入得了將軍的法眼嗎?」

  飛霄愣了一下。

  她身後的莫澤兜帽下的陰影似乎動了動,顯然沒料到有人敢在這個場合跟天擊將軍開這種玩笑。而那位眯眯眼的醫士椒丘,則是輕搖羽扇,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哈!」

  飛霄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豪邁、爽朗,瞬間衝散了車廂內緊繃的氣氛。

  「有趣。」

  「真是有趣。」

  她鬆開了抱臂的雙手,大步向㳉星走來。每一步都帶著那種軍人特有的、雷厲風行的節奏感。

  「景元那傢伙在信里把你吹得天花亂墜,說你是什麼『扭轉乾坤的變數』,本將軍起初還當他是老眼昏花,為了推卸責任找的藉口。」

  飛霄停在㳉星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咫尺。她微微低頭,那雙清澈的綠色瞳孔中,倒映著㳉星毫無懼色的臉龐。

  「但現在看來......」

  「這份膽色,倒確實配得上『變數』二字。」

  她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㳉星的肩膀。力道之大,讓㳉星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

  「行了,客套話到此為止。」

  飛霄轉身,長長的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她徑直走到長桌的主位旁,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都坐吧。」

  「既然人齊了,咱們就來聊聊正事。」

  「關於那顆該死的星球,關於那個名為『魙』的鬼東西,以及......」

  飛霄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仿佛穿透了現世的壁壘,看向了某個更加遙遠、更加古老的時空。

  「關於一條......根本就不存在的龍。」

  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落座。

  姬子給每人倒了一杯茶(這次是正常的紅茶),熱氣裊裊升起,稍微緩解了大家心中的緊張。

  㳉星坐在飛霄對面,手裡把玩著那個空的茶杯。

  「不存在的龍?」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腦海中,李賀的身影似乎動了動,那首《苦晝短》的詩句再次在耳邊迴響。

  「沒錯。」

  飛霄點了點頭。

  她並沒有急著解釋,反而揮了揮手。身後的椒丘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將一枚青色的玉兆放在桌面上。

  全息投影展開。

  但這一次,出現的並非星圖,亦非某種怪物的影像。

  而是一份......


  看起來極其古老、殘破不堪的檔案卷宗。

  卷宗的邊緣已經發黃髮脆,上面的文字是用一種極為生僻的仙舟古文書寫的,透著一股歲月侵蝕後的滄桑感。

  「這是曜青仙舟最高級別的絕密檔案。」

  飛霄指著那份卷宗,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

  「代號:2845。」

  「收容物名稱:燭龍。」

  「狀態:......無。」

  「無?」

  瓦爾特皺起了眉頭,推了推眼鏡。

  「這個『無』字,是指它已經死亡,消失?亦或是......」

  「是指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飛霄打斷了他。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陣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

  「在曜青長達七千年的戰爭記錄中,我們無數次觀測到了它的蹤跡。我們看到它在深海中翻滾,看到它在星空中咆哮,看到它的影子籠罩了整個星系,將無數生命拖入永恆的噩夢。」

  「但是......」

  飛霄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當我們試圖用儀器去捕捉它,用武器去攻擊它,甚至用因果律去鎖定它的時候。」

  「得到的結果,永遠只有一個。」

  「不存在。」

  「就像是一個幽靈,一個幻覺,一個......只存在於所有人集體潛意識中的噩夢。」

  「它推翻了仙舟當下對於時間、對於物質、對於『存在』這個概念的所有理解。」

  飛霄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我們一直以為,仙舟最大的敵人是豐饒,是那些殺不盡的孽物,是那個賜予長生卻剝奪人性的藥師。」

  「但在這七千年的廝殺中,在這個名為『魙災』的泥潭裡。」

  「我們逐漸發現了一個更加令人絕望的事實。」

  「或許......」

  「我們真正的敵人,並非豐饒。」

  「而是......時間。」

  車廂內一片死寂。

  三月七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地看著飛霄,又看了看身邊的丹恆。

  「時間?」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充滿了困惑。

  「時間......時間不就是這個宇宙的一部分嗎?就像空氣、像重力一樣,它就在那裡流淌,怎麼會變成敵人呢?」

  「如果時間想要殺你呢?」

  飛霄轉過頭,看著這個單純的粉發少女。

  「如果時間不再是一條直線,而變成了一個圓環,一個囚籠,一個不斷重複著死亡與腐朽的磨盤呢?」

  三月七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星的懷裡縮了縮。

  「這......並沒有那麼簡單。」

  飛霄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椅子上。

  「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為了找到殺死這條『不存在的龍』的方法。」

  「曜青仙舟付出了無法想像的代價。」

  「無數天才學者瘋了,無數英勇的戰士迷失在時間的縫隙里,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

  「七百四十九年前。」

  飛霄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輕輕一划。

  畫面變了。

  不再是那份殘破的卷宗。

  而是一張......

  畫像。

  那是一張古舊的、用墨筆勾勒出的人物肖像。

  畫中是一個極其年輕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身形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他的眉毛很濃,連成一線,如同一道橫亘在眉宇間的山脈。他的臉色蒼白,眼神陰鬱,卻透著一股子衝破紙面的才氣與狂傲。

  看到這幅畫的瞬間。

  㳉星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人......

  那張臉......

  分明就是她在記憶世界裡見過的,那個自稱「孤魂」,提劍為她開路的......李賀!

  「那是曜青仙舟歷史上,最驚才絕艷,卻也最『短命』的天才。」

  飛霄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敬意。

  「他叫李賀。」

  「字長吉。」

  「他出生時,天生異象,鬼哭神嚎。七歲便能作詩,下筆如有神助。他的才華,即便是在長生種遍地的仙舟,亦是如彗星般耀眼。」

  「但他......是一個『缺陷者』。」

  「他天生體弱,壽元極短。哪怕是在仙舟這種醫療技術極度發達的地方,醫生也斷言他活不過三十歲。」

  「正如他的名字一樣。」

  「賀,通『禍』。」

  「他仿佛是背負著詛咒降生的。」

  飛霄嘆了口氣,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惋惜。

  「但他沒有認命。」

  「他試圖去探究這一切的根源,試圖去尋找那個讓他『短命』的罪魁禍首。」

  「他瘋了一樣地鑽研古籍,鑽研那些關於『時間』、關於『燭龍』的禁忌知識。」

  「最後......」

  「在他二十七歲那年,在他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那一刻。」

  「他寫下了一首詩。」

  飛霄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頭。

  「那首詩的名字,叫......《苦晝短》。」

  㳉星的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那裡,貼身放著黑天鵝帶回來的那張宣紙。那上面,正是這首詩。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飛霄並沒有察覺到㳉星的異樣,她只是繼續講述著那段塵封的歷史。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隨著飛霄的念誦,車廂內的光線似乎都變得黯淡了幾分。一種悲涼、憤懣、卻又充滿了力量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念到這裡,飛霄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李賀說,他找到了那個偷走時間的小偷。」

  「那個盤踞在若木之下、口銜燭火、以晝夜交替來『煎熬』人壽的......燭龍。」

  「他說......他要去斬斷燭龍的足,嚼碎燭龍的肉。」

  「讓時間停止流逝,讓老者不再死去,讓少者不再哭泣。」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

  㳉星低聲接上了這句詩。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飛霄身上移開,全部集中到了㳉星身上。

  星瞪大了眼睛,看著身邊的同伴。

  黑天鵝手中的塔羅牌停住了轉動。

  就連一直沉默的丹恆,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首詩......

  這首曜青仙舟七百年前的絕密詩篇,㳉星怎麼會知道?

  而且......

  她念誦這首詩的時候,那種語氣,那種神態,那種仿佛親身經歷過的悲涼與決絕......

  簡直和那個畫像上的李賀,如出一轍!

  「你......」

  飛霄也愣住了。

  她看著㳉星,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了更為深沉的探究。


  「你知道這首詩?」

  「不,不對。」

  飛霄搖了搖頭,身體前傾,那雙綠色的眸子裡仿佛有風暴在醞釀。

  「你的身上......」

  「有他的味道。」

  「有那個......在一千年前便已死去的、詩鬼的味道。」

  㳉星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溫熱。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一直在她腦海里的人。

  竟然是......

  真實的。

  他不僅僅是她潛意識的投影。

  他就是那個歷史上的李賀。

  那個不甘心被時間吞噬、那個想要逆天改命、那個以凡人之軀向神明宣戰的......

  曜青天驕!

  「或許......」

  一旁的黑天鵝突然開口了。

  她合上手中的塔羅牌,紫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李賀,從未真正死去。」

  「或者說......」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段『記憶』。一段......為了等待那個能真正斬殺燭龍的人出現,而在此世間徘徊了七百年的......執念。」

  「而現在。」

  黑天鵝看向㳉星。

  「他找到了那個『宿主』。」

  眾人的視線在㳉星和全息投影上的畫像之間來回遊移。

  雖然性別不同,外貌不同,甚至種族都可能不同。

  但此刻。

  那兩個人眼中的光芒。

  那種為了守護、為了打破宿命而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

  竟然是如此的......重疊。

  「真是......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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