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八十七章 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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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午時分,雲天行、吳英雄、謝嵐三人抵達了黃石鎮。

  走在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攤販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雲天行連日積攢的疲憊一掃而空,不禁展顏笑道:「一路行來都沒看到幾個人,我還以為這座鎮子也荒廢了,想不到裡面居然這麼熱鬧。」

  吳英雄習慣性地拍了拍滾圓的肚皮,笑道:「我帶你們走的是山道小路,那裡常年有蟊賊劫道,看不到行人很正常。若是走大道,人多得只怕連馬都跑不起來呢。」

  謝嵐斜了他一眼,道:「知道有蟊賊劫道,你還帶我們從那裡走,你安的是什麼心?」

  吳英雄哈哈大笑,道:「有你們兩位大劍客在,還怕幾個剪徑蟊賊嗎?」

  謝嵐收回目光,繼續保持警惕,口裡說道:「幾個剪徑蟊賊倒是不怕,就怕再引起別的事端,畢竟我們雲門現在處境堪憂,還是小心為妙。」

  吳英雄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這座小鎮規模雖然不大,但夾在兩條官道中間,是過往商客歇腳打尖的絕佳去處,一向都很熱鬧。大批商客在這裡逗留,使得這裡的物價比外面要便宜一到兩成,近處的人都喜歡到這裡來囤貨……爺爺,那裡有間胭脂鋪子,你好不容易來一趟,不給奶奶買幾盒胭脂水粉?」

  雲天行聽了這話,忍不住想笑,道:「你見誰家奶奶搽胭脂抹粉了?」

  吳英雄厚著臉皮笑道:「別人家的奶奶都是老太婆,麵皮蠟黃,滿臉皺紋,必然不必再用什麼胭脂水粉,可我吳英雄的奶奶還是個大姑娘。這世間又有哪個大姑娘是不愛美的?爺爺,你只管進去挑選,帳我來付,就當是我這個做孫子的為奶奶盡孝了。」

  雲天行推了吳英雄一把,沒好氣道:「你都多大了,還整天把爺爺奶奶掛在嘴邊,怎麼一點都不害臊呢?以後可別再喊我爺爺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不等吳英雄張口,雲天行立刻又道:「閒話少說,辦正事要緊,我們要找的那位竇老闆住在哪裡?」

  吳英雄踮起腳,手搭涼棚,朝前張望片刻,說道:「就在前面不遠,大概再過兩個街口,然後右拐進入富人巷,門戶最大的那家就是竇宅。竇章世那傢伙偏愛菊黃色,連大門也用黃漆刷過了,門外還蹲著兩隻石獅子,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時,從街邊酒館裡走出來一個醉漢,腳步踉蹌,滿身酒氣,雲天行側身避讓,那醉漢卻突然立住腳,指著雲天行笑道:「你小子還挺懂事,不錯,有前途!大爺我今天……心情好,賞你一個橘子,好好吃下去,不准吐出來,聽到沒有!」

  說話間,他將手伸入腰間布袋,摸出一個橘子,硬塞到雲天行手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便踉踉蹌蹌地走了。

  吳英雄回頭瞅了那醉漢一眼,有想揍人的衝動。

  雲天行看著手裡不大不小的橘子,有些哭笑不得,道:「我這是走了什麼運,莫名其妙就得了一個橘子。」

  他正想剝橘子吃,謝嵐伸手一擋,輕聲道:「門主,這人來路不明,他給的東西怎麼能吃呢?當心有毒!」

  雲天行哈哈一笑,道:「謝大哥,你忘了,我百毒不侵!」

  他剝開橘皮,先掰了一瓣給謝嵐,謝嵐搖頭拒絕,他又拿給吳英雄,吳英雄也不敢吃,他笑了笑,將橘瓣丟入口中,用力一咬,汁水四濺……

  謝嵐小心問道:「有毒沒?」

  雲天行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突然一彎腰,又將已咬破的橘瓣吐了出來。

  吳英雄面色一變,道:「真有毒?」

  謝嵐急道:「吳副門主,你在這裡照顧門主,我去把那醉漢追回來,問他要解藥!」

  「別去!」雲天行一把拉住謝嵐,「橘子沒毒,就是……太酸了!我從沒吃過這麼酸的橘子,牙都快酸掉了!」

  吳英雄與謝嵐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迎面走來一個戴虎頭帽的小男孩,大大的眼睛,紅紅的臉頰,看起來非常可愛。雲天行迎上前去,蹲下身來,滿臉堆笑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戴虎頭帽的小男孩眨了眨眼睛,用十分稚嫩的口氣說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雲天行拍了拍小男孩的虎頭帽,笑道:「阿良真乖,來,給你個橘子吃。」

  「謝謝大哥哥。」叫阿良的小男孩開心地接過橘子,也不急著吃,用通紅的小手緊緊握著,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雲天行站起身來,見吳英雄和謝嵐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些奇怪,他連忙解釋道:「你們別多想,我只是想教給他一個道理: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能吃。」


  謝嵐抱起手臂,道:「我看門主只是單純地想增加受害者吧。」

  吳英雄望著已經遠去的「虎頭帽」,滿臉同情,自語道:「我相信即使過去三十年,這個叫阿良的孩子依然還會記得,曾有個滿臉堆笑的大哥哥,給過他一個酸掉牙的橘子。」

  雲天行乾咳兩聲,趕緊轉移話題:「我聽練堂主說,竇老闆曾在蜀山堂李堂主手下做過事,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吳英雄正色道,「他以前只是個賣魚的小販,因為勤勞肯干,日子過得倒也不錯,後來不知怎麼就染上了賭癮,不僅把家底輸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要不是李堂主幫他還債,他早被人打死了。

  他與李堂主是同村人,又是兒時一起玩耍的夥伴,李堂主見他走投無路,便讓他留在了蜀山堂。他跟著李堂主,學了不少經營的門道。後來不知什麼原因,他離開了蜀山堂,靠倒賣糧食、藥材、茶葉等商品,積攢了一大筆財富。

  多年商海沉浮,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想要成為蜀中巨富,就必須得有一個靠山。他最理想的靠山無疑就是同天會,可笑的是,人家根本瞧不上他,幾次申請入會,都被拒絕了。

  後來,李堂主帶領蜀山堂的諸位兄弟,加入了咱們雲門。竇章世加入同天會無望,便又找到李堂主,說想跟咱們雲門合作。李堂主來找我商量這件事,我心想有錢不賺王八蛋,就同意了。這傢伙人品雖然不咋地,倒也真有幾分能耐,只短短一兩年的工夫,就把身價翻了數倍,如今他已是這方圓百里之內最富有的人了。」

  吳英雄摸了摸滾圓的肚皮,又接著說道:「他竇章世能有今天,多少是沾了咱們雲門的光。我不指望他賭上身家性命,去違抗同天會的貿易禁令,但看在過往交情的份上,他也不該去做那個出頭鳥。本來其他商家都還在猶豫,要不要中斷與我們雲門的貿易往來,誰知他第一個跳出來,單方面中止了合作,你說人家能不效仿嗎?」

  雲天行嘆了口氣,道:「同天會勢大,他這麼做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吳英雄不以為然,冷笑道:「就算他有苦衷,也不用這麼急著跟我們撇清關係吧?他這麼做,擺明了就是在向同天會示好!前幾日,李堂主帶我來找他,他連大門都不讓我們進。李堂主氣極,就在門外破口大罵。大概罵了有一頓飯的工夫,他才開門出來,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自己這麼做,是受了同天會的威脅,實是迫不得已……爺爺,我說句心裡話,這回就算你親自過來,他也不會再賣糧食給我們的。他想加入同天會的心還沒有死,現在正是表現的好機會,你覺得他會放過嗎?」

  雲天行不自覺加快了腳步,道:「別的商家我們都見過了,他們都不肯恢復糧食供應,竇老闆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就算機會渺茫,我也要試一試。」

  說話間,三人已來到竇宅前。

  正如吳英雄所說,階前兩隻石獅蹲踞,雄姿傲然,威風凜凜;兩扇緊閉的大門髹以黃漆,映日生輝,金光璀璨。

  為表誠意,雲天行打算親自上前叩門,還不等靠近,忽聞一聲犬吠,跟著便有一條黃毛大犬突然從石獅後躥出,張牙舞爪,直撲而來!

  「好大一條狗!」

  雲天行不慌不忙,身形微晃,輕巧避過。那惡犬撲了個空,不等穩住身形,便又擰身來咬。雲天行不想與它糾纏,將身一縱,倒掠丈余,衣袂翩飛,穩穩落地。

  那惡犬不依不饒,張著血盆大口再度撲來,卻被頸間繩索猛地拽翻在地。它翻滾起身,竭力前沖,即使繩索繃直,仍距人三尺有餘,無奈只是齜牙咧嘴,狂吠不止。

  吳英雄走上前來,道:「這是竇章世的愛犬,聽說是他花了三百多兩銀子,從一個來自遼東的商人那裡買來的,因為毛色油亮順滑,故取名為亮仔。這惡犬生性兇猛,見人便咬,竇章世怕它傷人,平時都是關在後院那棵梨樹下的大鐵籠里,今天怎麼拴到門外來了?」

  他彎下腰,沖那惡犬擺了擺手,笑道:「亮仔,你不認得我了?幾天前,我們見過面的。」

  那惡犬吠得更凶了。

  吳英雄自討沒趣,直起腰來,道:「看來竇章世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謝嵐道:「什麼意思?」

  吳英雄刻意提高了嗓門:「我的意思是,竇章世知道我們要來,所以故意把這條惡犬拴在這裡,好迎接我們。」

  謝嵐聽了這話,不由皺起眉頭,道:「有沒有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吳英雄冷笑了一聲,「你們仔細看,這條惡犬的活動範圍,剛好可以覆蓋住門口那片區域。哪怕狗繩再短一尺,我們都可以去敲門,而不用擔心被狗咬到,可偏偏就是正好,不長也不短,你還覺得這是巧合嗎?」


  謝嵐思索片刻,道:「門主,既然竇章世已經表明了態度,我們……」

  雲天行深吸了一口氣,朗聲道:「竇老闆,雲門門主雲天行求見,請務必出來一見!」

  聲音挾內勁發出,恍若洪鐘,但竇宅內卻寂然無聲,仿佛無人居住。

  雲天行提一口氣,又喊道:「竇老闆,雲門門主雲天行求見,請務必出來一見!」

  竇宅內依舊沒有回應,只是「亮仔」吠得更急了。

  吳英雄攥起拳頭,想去揍「亮仔」,謝嵐伸臂一擋,輕聲道:「要打也得找根棍棒,這麼空手上去,要是被狗咬了,以後發瘋,還得賠一條命進去,不值當的。」

  吳英雄點了點頭,道:「有道理。」

  雲天行等了許久,不見有人來開門,又提氣喊了一遍。

  依舊無人回應。

  雲天行苦澀一笑,道:「看來竇老闆是執意不肯見我了。」

  吳英雄氣不打一處來,隔空罵道:「竇章世,你這烏龜王八蛋,虧你還知道自己沒臉見人!我們只是來找你商量,又不會強迫你,用得著這樣嗎?跟我們雲門有貿易往來的商家,我們挨個去了,人家都是熱情接待,將我們門主奉若上賓,誰像你,來了兩次,次次閉門不見,你是家裡死人了嗎?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初走投無路,是誰收留了你,你還記得嗎?要不是蜀山堂的李堂主,你他娘的早被人打死了!前幾日李堂主來,你閉門不見,氣得李堂主破口大罵,回去就病倒了;今日我們門主親至,你又搞這一出,你他娘的是當縮頭烏龜上癮了嗎?竇章世,你瞞不過我,你極力與我們撇清關係,就是想討好同天會,但是我告訴你,就你這副德行,即便加入進去,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不信走著瞧吧!」

  謝嵐拍了拍吳英雄的肩膀,道:「算了,何必跟一條狗置氣,我們走吧。」

  三人離開富人巷,回到熱鬧的長街上,吳英雄越想越氣,見街邊有個樵夫蹲在那裡賣柴,心中忽起一念:「那狗東西欺人太甚,若不回去打斷它的狗腿,我回去准要病倒!」

  他低著頭,默默跟在雲天行和謝嵐後面,走了一程,突然停住腳步,在身上胡亂摸索了一陣,苦著臉道:「壞了,壞了,我的錢袋掉了,你們先走,我回去找找。」

  雲天行道:「一起去。」

  謝嵐趕忙將雲天行拉住,笑道:「門主別去了,是他自己不小心弄丟了,讓他自己找去,咱們去前面等他就是。」

  吳英雄徑直來到樵夫那裡,將捆柴的麻繩解開,從中挑了一根趁手的木棍,隨手拋了一塊碎銀給樵夫,道:「我只要這一根就夠了,剩下的隨你處置。這塊碎銀給你,不必找了。」

  他握著木棍來到竇宅前,將「亮仔」打了個半死,然後指著門罵道:「竇章世,你這狗娘養的真不是個東西!我們門主為了巴蜀的百姓,敢向同天會宣戰,你他娘的拴一條狗在外面羞辱他,你還算是個人嗎?!你怎樣對我吳英雄都沒關係,你敢羞辱我們門主,我不會放過你!今日這筆帳我給你記下了,等過了同天會那一關,我會慢慢跟你算這筆帳!你等著吧!」罵了一通,覺得不夠解氣,又解開褲腰帶,在金閃閃的大門上撒了一泡尿,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竇宅深處,某個裝飾華麗的房間內,竇章世斜倚長榻,手握酒杯,眼神迷離。

  一位身段妖嬈的年輕女子正在幫他捶腿,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房間內非常安靜,只有外面吳英雄的叫罵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竇章世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反應。等叫罵聲完全消失,他才緩緩坐直身子,將酒杯放到一旁,單指托起那女子雪白的下巴,道:「礙事的傢伙終於走了,怎麼樣,再來一次?」

  那女子用纖掌抵住竇章世毛茸茸的胸膛,向後仰著身子道:「竇老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想那些事。剛才你沒聽見嗎,那個叫吳英雄的說要找你算帳呢。」

  竇章世撫摸著那女子嬌嫩的臉頰,微笑道:「要找我算帳,那也得有命才行。他們雲門已被同天會逼入了絕境,不出三個月,他們一個個都得餓死,我有什麼好怕的?雖然這樣做確實有些不厚道,但我若不借這個機會,狠狠踩他們一腳,東門劍主怎會知道我的誠意?等同天會滅了雲門,我再申請加入同天會,你說他還會拒絕嗎?」

  那女子聽了這話,臉上笑容如花綻放,「嚶嚀」一聲,撲入竇章世懷中,柔聲道:「竇老闆,等你做了同天會的會主,可不能忘了人家呀。」

  竇章世攬住美人纖腰,開懷大笑,道:「我怎麼會忘了你,我還想讓你做會主夫人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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