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安妮的小小幸福
清晨第一縷陽光刺破瀚東城東區污濁的空氣時，安妮已經坐在窗前。
她手裡捏著一小塊碎鏡片，小心翼翼地審視著自己的臉。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金色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影子。
這副模樣在貧民窟里太過顯眼，像誤入泥沼的珍珠。
安妮嘆了口氣，從腳邊的瓦罐里挖出一點碳灰，熟練地抹在臉上、脖子上、甚至耳朵後側。
鏡中的美人瞬間變成灰撲撲的尋常丫頭，只有那雙湛藍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這樣就好了。」她低聲自語，將鏡片藏回牆縫。
海瑟爾還在床上蜷縮著，像只金色的小貓。
安妮走過去，輕輕吻了吻妹妹的額頭，然後開始準備早餐——
昨晚從碼頭餐館帶回的的麵包，浸在溫水裡泡軟。
碼頭餐館的巴頓老闆娘是父親以前的朋友，所以會讓安妮打包一些客人剩下的食物。
「姐姐……」
「今天也要去找姐夫嗎？」
海瑟爾揉著眼睛坐起來。
安妮想到在自己投餵下，臉上逐漸有了些肉肉的梅爾，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對啊，不去的話，那個人肯定又要忘記吃飯了。」
「可是姐姐。」
「你為什麼每天都要把臉塗黑再出門呢？明明姐姐那麼好看。」
海瑟爾歪著頭。
安妮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想到了媽媽在世時和她說過的故事。
也想到了三個月前，隔壁巷子賣花少女瑪麗失蹤前的那個下午。
瑪麗有著白皙的皮膚和姣好的容顏，雖算不上頂美，但她那天意外得到一小盒胭脂，偷偷抹了點去集市。
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坊間流言說，有人看見烈焰公爵的馬車曾在集市附近停留。
「因為啊。
「太好看的女孩子，容易被壞人盯上。」
」安妮將泡軟的麵包遞給妹妹，聲音放得很輕。
「像瑪麗姐姐那樣嗎？」
「……嗯。」
海瑟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麵包。
安妮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她必須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把海瑟爾撫養長大。
嗯。
還要和梅爾先生一直在一起。
安妮的臉蛋微微發熱。
她是真的……真的太喜歡那個總是皺著眉、眼裡藏著沉重心事的青年了。
收拾完簡陋的早餐，安妮將海瑟爾託付給隔壁失去丈夫但心善的洗衣婦瑪莎大嬸，承諾晚上會多帶一份餐館的剩菜作為報酬。
然後她像往常一樣提起一個籃子，去小旅館投餵她心愛的梅爾先生。
由於碳灰遮蓋了她那美麗的面容。
一路上倒是無驚無險。
快要抵達旅館的時候，安妮小心翼翼的拿出清水，把裸露在外的皮膚清洗乾淨，然後再輕輕用抹布清洗乾淨。
梅爾雖然說過，用碳灰遮著也沒事。
但是女為悅己者容。
當梅爾先生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時，安妮會有小小的幸福感。
而且梅爾先生的一直拒絕，還是讓表面自信的安妮有些不安全感，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讓梅爾先生喜歡上自己。
投餵結束。
看著氣血越來越好的梅爾，和空蕩蕩的籃子，也是安妮的小小幸福。
重新塗抹上碳灰，安妮走向了碼頭。
上午的碼頭永遠喧囂。
晨風混著汗味、魚腥和貨物霉變的氣息。
安妮在這裡有一份固定的零工——替海鯨酒館清洗堆積如山的杯盤和廚房用具。
這個活，她已經做了許久。
「安妮！今天來得真早！」巴頓老闆是個粗壯的光頭男人，左眼有一道疤，看起來有些兇巴巴的，但對安妮很是和善。
「巴頓老闆早。」
「今天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嗎？」
安妮挽起袖子，露出纖細但結實的手臂。
「中午有一批船員的包場，餐具要多準備三成。」
「對了。」巴頓壓低聲音。
「二樓三號包廂的客人特別交代，酒杯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據說是……公爵府的人。」
安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點點頭，沒多問，只是更用力地刷洗起來。
水流冰冷，油污頑固。
安妮的手很快被泡得發白、起皺。
但她腦子裡想的不是這些，而是今天梅爾收下她早餐時，又一次拒絕了自己的表白。
他拒絕的太過堅定，讓安妮都有些懷疑自己的魅力了。
梅爾先生他會不會……還是不夠喜歡自己的樣貌呢？
或許自己要變得更好看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也許……是因為我可以改變一下？」安妮盯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碳灰被水流沖開些許，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膚。
貴族小姐們用的那些香粉、胭脂，她只在商店櫥窗外遠遠看過。
那些裝在精緻小盒裡的東西，對平民而言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但安妮記得，碼頭西區有一家「露珠雜貨鋪」，老闆娘偶爾會進一些廉價的小玩意兒，說是從貴族僕役那裡流出來的次品。
或許……可以試試？
這個大膽的想法讓安妮臉熱起來。
她迅速搖搖頭，繼續用力刷洗盤子。
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那個念頭像只不安分的小鳥，在她心裡撲騰。
中午的忙碌高峰過去後，巴頓老闆難得地多給了安妮七枚銅幣：「今天表現不錯，二樓客人很滿意,給了賞錢。」
「謝謝老闆！」安妮將額外的銅幣和原本說好的十枚銅幣仔細分開。
十枚是自己、海瑟爾和梅爾的基本伙食費，另外兩枚要存起來——她偷偷在牆磚後藏了一個小陶罐，裡面已經有一百三十五枚銅幣了，那是她夢想的起點。
而多出來的這五枚……安妮捏著尚有體溫的銅幣，咬緊了嘴唇。
去吧。
一個聲音在腦海里慫恿。
就一次。
也許梅爾先生看到後，會多看你一眼呢？
露珠雜貨鋪比安妮想像中更狹窄擁擠。
貨架上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褪色的緞帶、缺了齒的梳子、只剩半瓶的香水，以及一些用劣質紙盒包裝的化妝品。
老闆娘是個瘦削的中年女人，眼神銳利：「小姑娘，要什麼？」
「我…我想看看，有沒有能讓臉色看起來好一點的東西。」安妮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老闆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衣裙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但還是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小木盒：「這個，玫瑰腮紅，雖然是次品，但顏色還成。」
「五枚銅幣。」
安妮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塊干硬的粉色塊狀物，邊緣已經有些碎裂。
她猶豫了一下：「還有…更便宜的嗎？」
「最便宜的就這個。」
「你要是買不起，就算了。」
老闆娘看著安妮這貧窮的打扮，表情十分不耐煩。
安妮也看了出來，心裡有些不開心。
不過想到梅爾看到時，說不定會在她身上多停留幾分。
安妮還是拿出了那五枚銅幣。
銅幣離開手心時，還微微發燙。
走出雜貨鋪時，夕陽已經開始西沉。
安妮突然發現，斜對面的巷口上竟然停了一輛紅色的馬車，車帘子還微微掀開了一角。
她看到車裡面人華貴的打扮——那是一位貴族。
安妮將小盒子緊緊攥在手裡，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不過想到自己身上塗抹了碳灰，她心中又安定了幾分。
回到租住的小屋，海瑟爾正在幫瑪莎大嬸分揀晾乾的衣服。
看到安妮，她開心地撲過來：「姐姐！」
「今天乖不乖？」安妮抱起妹妹，親了親她的臉頰。
「海瑟爾很乖！大嬸還教我認了兩個字呢！」
安妮感激地看向瑪莎大嬸，後者擺擺手：「小丫頭聰明，一點就通。」
送走瑪莎大嬸，關上門。
安妮讓海瑟爾吃完簡單的晚餐，今天多了一條鹹魚！
這可是難得的美味，安妮給妹妹吃了半條，剩下半條，她要留給梅爾先生。
哄著妹妹睡下後，安妮點亮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
她小心地洗淨臉，然後打開那個小盒子。
腮紅比想像中更難上色，她用指尖蘸了點水，才勉強在臉頰抹開一抹淡淡的粉色。
安妮對著破鏡片，第一次認真端詳自己化妝後的樣子。
鏡子裡的少女有著被貧苦生活磨礪出的清瘦輪廓，但此刻在劣質化妝品的點綴下，竟真的顯出幾分罕見的嬌美。
秀挺的鼻子，湛藍的眼眸，微微泛紅的臉頰……連她自己都有些陌生。
「這樣……梅爾先生會喜歡嗎？」她輕聲問鏡中的自己。
沒有答案。
只有油燈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動。
同一時間，梅爾坐在他那間廉價旅館的房間裡，面前攤開幾張粗糙的紙頁。
紙上記錄著零碎的信息，是這段時間先知教派成員們暗中調查的結果。
【烈焰公爵，弗雷德里克▪布列塔爾，烈陽血脈，瀚東城領主。疑似特殊癖好：收藏特殊的藝術品。】
【近五年，城內及周邊村鎮累計上報失蹤少女156名，幼女98名……官方記錄多為逃家，失足落海……】
【黑市傳聞：布列塔爾家族定期舉辦私人鑑賞會，展示人皮鼓與紅皮靴。皮質來源…據信為…美麗少女與幼女。】
【據傳言，烈陽血脈似乎有將平民中的美麗少女和可愛幼女製作成特殊藝術品的傳統，越是美麗，在他們眼中越是具有收藏價值，他們甚至會用留影石將藝術品誕生的時刻記錄下來。】
【關鍵線索：三個月前失蹤的賣花女瑪麗，其兄曾目睹公爵府馬車在失蹤當日出現於集市，三日後，該兄長於碼頭「意外」墜海身亡。】
梅爾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的眼睛裡。
烈陽血脈。
又是他們。
當年母親和姐姐慘死的記憶再次湧來，混合著新的怒火。
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將平民的生命視為玩物，用最殘忍的方式滿足他們變態的欲望。
他必須做點什麼。
老傑克交代的教派任務要繼續，但這件事……這件事他無法坐視不理。
梅爾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裡放著一個粗糙的木雕小鳥，是安妮前幾天偷偷塞給他的，說「看到它就當看到她了，希望梅爾先生心情會好一點」。
他當時只是點點頭收下，但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拿起來，握在手心。
安妮……
那個笑容明亮得像能驅散所有陰霾的少女。
她每天雷打不動地送來早餐，用那雙湛藍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說著「梅爾先生遲早會是我丈夫」的傻話。
梅爾閉了閉眼。
他不能將她捲入這種危險中。
他身上的仇恨太沉重，前路太黑暗。
安妮應該擁有陽光下的、普通人的幸福——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愛她的丈夫，看著海瑟爾平安長大。
而不是和他這樣的復仇者綁在一起。
明天，他得跟她說清楚。
必須說清楚。
雖然這個決定讓他心頭莫名地抽痛。
夜深了。
安妮吹滅油燈，在妹妹身邊躺下。
海瑟爾在睡夢中呢喃著「姐姐」，小手無意識地抓住她的衣角。
安妮輕輕握住妹妹的手，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
臉頰上劣質腮紅的觸感還在。
安妮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件傻事。
梅爾先生會不會覺得她輕浮？會不會因此更疏遠她？
但很快，她又鼓起勇氣。
不會的。
梅爾先生應該還是喜歡她的。
他只是需要時間。
等他完成了那些重要的事，等他心裡的傷痛癒合，他就會看見一直在身邊等待的她。
到那時，她要告訴他所有藏在心裡的話。
告訴他，她想和他一起，在瀚河邊上開一家小小的糕點鋪。
鋪子不用很大，但要有一扇能看見河岸的窗。
早上烤麵包的香氣會飄滿整條街區，海瑟爾可以在櫃檯後面寫作業，也可以跟著自己學習做糕點。
梅爾先生……梅爾先生如果他願意，可以繼續做他的事。
但安妮希望他每天黃昏之前都要回家，這樣就能吃到她精心準備的晚餐。
吃完飯後，自己會清洗好碗筷，準備好熱水。
然後洗漱乾淨後，抱著梅爾先生安然入睡。
嗯。
梅爾先生的懷抱一定很溫暖吧。
這個想像如此清晰，幾乎讓安妮臉上多了幾片羞紅。
但片刻後，她又開心的笑出了聲。
她在黑暗中彎起嘴角，仿佛已經看見了那扇窗，聞到了烤麵包的香氣。
她撫摸著臉上的塗抹好的腮紅。
心中忍不住多了幾分期待。
如果能和梅爾先生...一直生活在一起的話，一定會很幸福的吧。
她手裡捏著一小塊碎鏡片，小心翼翼地審視著自己的臉。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金色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影子。
這副模樣在貧民窟里太過顯眼，像誤入泥沼的珍珠。
安妮嘆了口氣，從腳邊的瓦罐里挖出一點碳灰，熟練地抹在臉上、脖子上、甚至耳朵後側。
鏡中的美人瞬間變成灰撲撲的尋常丫頭，只有那雙湛藍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這樣就好了。」她低聲自語，將鏡片藏回牆縫。
海瑟爾還在床上蜷縮著，像只金色的小貓。
安妮走過去，輕輕吻了吻妹妹的額頭，然後開始準備早餐——
昨晚從碼頭餐館帶回的的麵包，浸在溫水裡泡軟。
碼頭餐館的巴頓老闆娘是父親以前的朋友，所以會讓安妮打包一些客人剩下的食物。
「姐姐……」
「今天也要去找姐夫嗎？」
海瑟爾揉著眼睛坐起來。
安妮想到在自己投餵下，臉上逐漸有了些肉肉的梅爾，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對啊，不去的話，那個人肯定又要忘記吃飯了。」
「可是姐姐。」
「你為什麼每天都要把臉塗黑再出門呢？明明姐姐那麼好看。」
海瑟爾歪著頭。
安妮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想到了媽媽在世時和她說過的故事。
也想到了三個月前，隔壁巷子賣花少女瑪麗失蹤前的那個下午。
瑪麗有著白皙的皮膚和姣好的容顏，雖算不上頂美，但她那天意外得到一小盒胭脂，偷偷抹了點去集市。
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坊間流言說，有人看見烈焰公爵的馬車曾在集市附近停留。
「因為啊。
「太好看的女孩子，容易被壞人盯上。」
」安妮將泡軟的麵包遞給妹妹，聲音放得很輕。
「像瑪麗姐姐那樣嗎？」
「……嗯。」
海瑟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麵包。
安妮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她必須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把海瑟爾撫養長大。
嗯。
還要和梅爾先生一直在一起。
安妮的臉蛋微微發熱。
她是真的……真的太喜歡那個總是皺著眉、眼裡藏著沉重心事的青年了。
收拾完簡陋的早餐，安妮將海瑟爾託付給隔壁失去丈夫但心善的洗衣婦瑪莎大嬸，承諾晚上會多帶一份餐館的剩菜作為報酬。
然後她像往常一樣提起一個籃子，去小旅館投餵她心愛的梅爾先生。
由於碳灰遮蓋了她那美麗的面容。
一路上倒是無驚無險。
快要抵達旅館的時候，安妮小心翼翼的拿出清水，把裸露在外的皮膚清洗乾淨，然後再輕輕用抹布清洗乾淨。
梅爾雖然說過，用碳灰遮著也沒事。
但是女為悅己者容。
當梅爾先生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時，安妮會有小小的幸福感。
而且梅爾先生的一直拒絕，還是讓表面自信的安妮有些不安全感，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讓梅爾先生喜歡上自己。
投餵結束。
看著氣血越來越好的梅爾，和空蕩蕩的籃子，也是安妮的小小幸福。
重新塗抹上碳灰，安妮走向了碼頭。
上午的碼頭永遠喧囂。
晨風混著汗味、魚腥和貨物霉變的氣息。
安妮在這裡有一份固定的零工——替海鯨酒館清洗堆積如山的杯盤和廚房用具。
這個活，她已經做了許久。
「安妮！今天來得真早！」巴頓老闆是個粗壯的光頭男人，左眼有一道疤，看起來有些兇巴巴的，但對安妮很是和善。
「巴頓老闆早。」
「今天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嗎？」
安妮挽起袖子，露出纖細但結實的手臂。
「中午有一批船員的包場，餐具要多準備三成。」
「對了。」巴頓壓低聲音。
「二樓三號包廂的客人特別交代，酒杯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據說是……公爵府的人。」
安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點點頭，沒多問，只是更用力地刷洗起來。
水流冰冷，油污頑固。
安妮的手很快被泡得發白、起皺。
但她腦子裡想的不是這些，而是今天梅爾收下她早餐時，又一次拒絕了自己的表白。
他拒絕的太過堅定，讓安妮都有些懷疑自己的魅力了。
梅爾先生他會不會……還是不夠喜歡自己的樣貌呢？
或許自己要變得更好看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也許……是因為我可以改變一下？」安妮盯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碳灰被水流沖開些許，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膚。
貴族小姐們用的那些香粉、胭脂，她只在商店櫥窗外遠遠看過。
那些裝在精緻小盒裡的東西，對平民而言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但安妮記得，碼頭西區有一家「露珠雜貨鋪」，老闆娘偶爾會進一些廉價的小玩意兒，說是從貴族僕役那裡流出來的次品。
或許……可以試試？
這個大膽的想法讓安妮臉熱起來。
她迅速搖搖頭，繼續用力刷洗盤子。
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那個念頭像只不安分的小鳥，在她心裡撲騰。
中午的忙碌高峰過去後，巴頓老闆難得地多給了安妮七枚銅幣：「今天表現不錯，二樓客人很滿意,給了賞錢。」
「謝謝老闆！」安妮將額外的銅幣和原本說好的十枚銅幣仔細分開。
十枚是自己、海瑟爾和梅爾的基本伙食費，另外兩枚要存起來——她偷偷在牆磚後藏了一個小陶罐，裡面已經有一百三十五枚銅幣了，那是她夢想的起點。
而多出來的這五枚……安妮捏著尚有體溫的銅幣，咬緊了嘴唇。
去吧。
一個聲音在腦海里慫恿。
就一次。
也許梅爾先生看到後，會多看你一眼呢？
露珠雜貨鋪比安妮想像中更狹窄擁擠。
貨架上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褪色的緞帶、缺了齒的梳子、只剩半瓶的香水，以及一些用劣質紙盒包裝的化妝品。
老闆娘是個瘦削的中年女人，眼神銳利：「小姑娘，要什麼？」
「我…我想看看，有沒有能讓臉色看起來好一點的東西。」安妮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老闆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衣裙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但還是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小木盒：「這個，玫瑰腮紅，雖然是次品，但顏色還成。」
「五枚銅幣。」
安妮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塊干硬的粉色塊狀物，邊緣已經有些碎裂。
她猶豫了一下：「還有…更便宜的嗎？」
「最便宜的就這個。」
「你要是買不起，就算了。」
老闆娘看著安妮這貧窮的打扮，表情十分不耐煩。
安妮也看了出來，心裡有些不開心。
不過想到梅爾看到時，說不定會在她身上多停留幾分。
安妮還是拿出了那五枚銅幣。
銅幣離開手心時，還微微發燙。
走出雜貨鋪時，夕陽已經開始西沉。
安妮突然發現，斜對面的巷口上竟然停了一輛紅色的馬車，車帘子還微微掀開了一角。
她看到車裡面人華貴的打扮——那是一位貴族。
安妮將小盒子緊緊攥在手裡，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不過想到自己身上塗抹了碳灰，她心中又安定了幾分。
回到租住的小屋，海瑟爾正在幫瑪莎大嬸分揀晾乾的衣服。
看到安妮，她開心地撲過來：「姐姐！」
「今天乖不乖？」安妮抱起妹妹，親了親她的臉頰。
「海瑟爾很乖！大嬸還教我認了兩個字呢！」
安妮感激地看向瑪莎大嬸，後者擺擺手：「小丫頭聰明，一點就通。」
送走瑪莎大嬸，關上門。
安妮讓海瑟爾吃完簡單的晚餐，今天多了一條鹹魚！
這可是難得的美味，安妮給妹妹吃了半條，剩下半條，她要留給梅爾先生。
哄著妹妹睡下後，安妮點亮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
她小心地洗淨臉，然後打開那個小盒子。
腮紅比想像中更難上色，她用指尖蘸了點水，才勉強在臉頰抹開一抹淡淡的粉色。
安妮對著破鏡片，第一次認真端詳自己化妝後的樣子。
鏡子裡的少女有著被貧苦生活磨礪出的清瘦輪廓，但此刻在劣質化妝品的點綴下，竟真的顯出幾分罕見的嬌美。
秀挺的鼻子，湛藍的眼眸，微微泛紅的臉頰……連她自己都有些陌生。
「這樣……梅爾先生會喜歡嗎？」她輕聲問鏡中的自己。
沒有答案。
只有油燈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動。
同一時間，梅爾坐在他那間廉價旅館的房間裡，面前攤開幾張粗糙的紙頁。
紙上記錄著零碎的信息，是這段時間先知教派成員們暗中調查的結果。
【烈焰公爵，弗雷德里克▪布列塔爾，烈陽血脈，瀚東城領主。疑似特殊癖好：收藏特殊的藝術品。】
【近五年，城內及周邊村鎮累計上報失蹤少女156名，幼女98名……官方記錄多為逃家，失足落海……】
【黑市傳聞：布列塔爾家族定期舉辦私人鑑賞會，展示人皮鼓與紅皮靴。皮質來源…據信為…美麗少女與幼女。】
【據傳言，烈陽血脈似乎有將平民中的美麗少女和可愛幼女製作成特殊藝術品的傳統，越是美麗，在他們眼中越是具有收藏價值，他們甚至會用留影石將藝術品誕生的時刻記錄下來。】
【關鍵線索：三個月前失蹤的賣花女瑪麗，其兄曾目睹公爵府馬車在失蹤當日出現於集市，三日後，該兄長於碼頭「意外」墜海身亡。】
梅爾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的眼睛裡。
烈陽血脈。
又是他們。
當年母親和姐姐慘死的記憶再次湧來，混合著新的怒火。
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將平民的生命視為玩物，用最殘忍的方式滿足他們變態的欲望。
他必須做點什麼。
老傑克交代的教派任務要繼續，但這件事……這件事他無法坐視不理。
梅爾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裡放著一個粗糙的木雕小鳥，是安妮前幾天偷偷塞給他的，說「看到它就當看到她了，希望梅爾先生心情會好一點」。
他當時只是點點頭收下，但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拿起來，握在手心。
安妮……
那個笑容明亮得像能驅散所有陰霾的少女。
她每天雷打不動地送來早餐，用那雙湛藍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說著「梅爾先生遲早會是我丈夫」的傻話。
梅爾閉了閉眼。
他不能將她捲入這種危險中。
他身上的仇恨太沉重，前路太黑暗。
安妮應該擁有陽光下的、普通人的幸福——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愛她的丈夫，看著海瑟爾平安長大。
而不是和他這樣的復仇者綁在一起。
明天，他得跟她說清楚。
必須說清楚。
雖然這個決定讓他心頭莫名地抽痛。
夜深了。
安妮吹滅油燈，在妹妹身邊躺下。
海瑟爾在睡夢中呢喃著「姐姐」，小手無意識地抓住她的衣角。
安妮輕輕握住妹妹的手，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
臉頰上劣質腮紅的觸感還在。
安妮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件傻事。
梅爾先生會不會覺得她輕浮？會不會因此更疏遠她？
但很快，她又鼓起勇氣。
不會的。
梅爾先生應該還是喜歡她的。
他只是需要時間。
等他完成了那些重要的事，等他心裡的傷痛癒合，他就會看見一直在身邊等待的她。
到那時，她要告訴他所有藏在心裡的話。
告訴他，她想和他一起，在瀚河邊上開一家小小的糕點鋪。
鋪子不用很大，但要有一扇能看見河岸的窗。
早上烤麵包的香氣會飄滿整條街區，海瑟爾可以在櫃檯後面寫作業，也可以跟著自己學習做糕點。
梅爾先生……梅爾先生如果他願意，可以繼續做他的事。
但安妮希望他每天黃昏之前都要回家，這樣就能吃到她精心準備的晚餐。
吃完飯後，自己會清洗好碗筷，準備好熱水。
然後洗漱乾淨後，抱著梅爾先生安然入睡。
嗯。
梅爾先生的懷抱一定很溫暖吧。
這個想像如此清晰，幾乎讓安妮臉上多了幾片羞紅。
但片刻後，她又開心的笑出了聲。
她在黑暗中彎起嘴角，仿佛已經看見了那扇窗，聞到了烤麵包的香氣。
她撫摸著臉上的塗抹好的腮紅。
心中忍不住多了幾分期待。
如果能和梅爾先生...一直生活在一起的話，一定會很幸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