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救治陸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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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攙扶著昏迷的陸玲瓏,穿過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了昨晚落腳的那家旅店。

  集市裡的人比昨晚少了一些,但依然熱鬧。幾個賣香料的小販正在收攤,把沒賣完的貨物裝進麻袋裡,麻袋口紮緊,用肩膀扛著走了。一個賣烤餅的攤位前還排著隊,烤餅的香氣混在空氣里,和海風的味道攪在一起。街邊的酒館已經開門了,有人在裡面大聲說話,笑聲從窗戶里飄出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但眾人無心顧及這些。

  聶凌風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小雲。小丫頭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奔波的生活,趴在聶凌風肩頭,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看到什麼都新鮮——一個賣氣球的,一個吹糖人的,一個變戲法的——她都要盯著看好幾秒,然後伸出小手指一指,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幾個誰也聽不懂的音節,像是在問「那是什麼」。聶凌風沒有回答,但她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看夠了就把臉轉回去,過一會兒又轉過來看別的。

  陳朵和馮寶寶一左一右扶著陸玲瓏。陸玲瓏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兩隻腳拖在地上,在土路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拖痕。陳朵的手搭在她的腰側,她能感覺到陸玲瓏體內的炁息像一鍋沸騰的水,翻湧著、衝撞著,隨時可能掀開鍋蓋。馮寶寶的手搭在她的另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步頻比平時快了一些,說明她也知道情況不太妙。

  陸玲瓏雖然昏迷,但眉頭緊鎖,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時而蒼白時而潮紅,蒼白的時候像紙,潮紅的時候像火燒。皮膚下隱約有暗紅色的紋路若隱若現,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翻湧、掙扎,試圖衝破束縛。那些紋路從她的胸口開始,向肩膀、向脖頸、向手臂蔓延,一會兒變深,一會兒變淺,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陸琳跟在旁邊,滿臉焦慮,手心全是汗。他每走幾步就要看一眼妹妹的狀況,目光在她臉上、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上來回掃過,恨不得用眼睛就能把那些紋路擦掉。他好幾次想伸手去碰,手抬起來,又放下去,抬起來,又放下去——他雖然是陸家長孫,修為在同輩中也算出類拔萃,但面對妹妹體內那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他發現自己竟然束手無策。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不是毒素,不是傷勢,而是某種更根本的、刻在血脈里的東西,他的醫術和炁息都觸摸不到。

  張楚嵐走在隊伍末尾,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脖子轉來轉去,像一隻不安分的貓。嘴裡嘀咕著:「那個李老爺子呢?怎麼一轉眼人就不見了?剛才還在的啊……」

  沙灘上發生的事情還在他的腦海里打轉。那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老人,那雙清亮的、不像是老人的眼睛,那句話——「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幫的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是普通人還是比你想像中要危險得多的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又一眼,街角沒有,巷口沒有,屋檐下沒有,人群里也沒有。那老人像是融化在陽光里了,連影子都沒留下。

  「別找了。」王震球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過來人的表情。他的手落在張楚嵐的肩上,力道不大,但很篤定。「那種老江湖,不想讓你找到的時候,你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來。他想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

  他的語氣里沒有安慰,只有陳述。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太陽會落山,月亮會升起,老江湖會消失,也會回來。

  「可是……」張楚嵐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眼珠子轉了轉——他知道王震球說得對,但他還是想說點什麼,好像不說點什麼就顯得自己太容易被說服了。

  「可是什麼可是?」王震球打斷了他,手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現在最重要的是玲瓏的情況。李慕玄的事,等他來找我們再說。」

  張楚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收緊。他知道王震球說得對,但心裡還是有些不甘——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知道無根生線索的人,結果還沒聊幾句人就跑了,這上哪兒說理去。那種感覺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一碗熱湯麵,端起來正要吃,碗被人打翻了。

  回到旅店。

  木樓梯在他們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在嘆氣。樓梯扶手是木製的,漆成了深棕色,表面光滑,被無數隻手摸過。陽光從樓梯拐角的小窗戶照進來,在木板上投下一塊方形的亮斑,光束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眾人上了二樓,將陸玲瓏安置在最大的一間客房的床上。

  床是木製的,床墊不算厚,但還算軟和。白色的床單洗得很乾淨,有一股肥皂的香味。枕頭有兩個,一個墊在頭下,一個放在旁邊備用。窗戶朝南,窗簾是淺色的,半拉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陸玲瓏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從她的額頭滑落,滑過太陽穴,滑過臉頰,消失在枕頭裡。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床單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即使在昏迷中,她似乎也在與體內的那股力量做著激烈的抗爭。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角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轉動,像是一個正在做噩夢的人。

  「我來看看。」聶凌風將小雲交給陳朵。小雲被陳朵接過去的時候,小手還在空中抓了兩下,像是在找聶凌風,但很快就安靜下來,靠在陳朵的肩膀上,眼睛還是睜著的,看著床上的陸玲瓏。

  聶凌風走到床邊坐下。床沿微微下陷。他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陸玲瓏的手腕上。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快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在狂奔,而且節律不穩——有時快有時慢,有時強有時弱,像是一首被打亂了節奏的歌。

  他的眼睛微微閉了一下,又睜開。

  房間裡安靜下來。

  張楚嵐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巴閉著,眼睛看著聶凌風的手指。王震球站在窗邊,手插在褲兜里,身體微微斜靠著牆壁,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皮沒有眨。張靈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蓋上,閉目養神,但他的呼吸比平時淺,說明他在聽。陸琳站在床尾,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纏繞、鬆開、再纏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聶凌風。

  只有馮寶寶蹲在床邊,看著陸玲瓏的手。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很平靜的眼睛——此刻有一絲變化。不是擔心,不是焦慮,而是好奇。像一個孩子在觀察一隻受傷的鳥,想知道它還能不能飛。

  片刻之後,聶凌風微微皺眉,收回了手。他的手指從陸玲瓏的手腕上移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怎麼樣?」陸琳急切地問道,身體前傾了一步,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我妹妹她……」

  「她的情況,和我當年有些相似。」聶凌風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目光落在陸玲瓏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她的眉頭又皺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她體內的瘋魔之血被惡病的病毒引爆,現在正處於一種……失控的狀態。那股力量太大,她的身體和心智都承受不住。如果不能及時引導和壓制,這股力量會逐漸吞噬她的心智,最終讓她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

  陸琳臉色一白。

  白得像床單,嘴唇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去,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他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排白印。

  「那……那怎麼辦?」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睛看著聶凌風,不是在向所有人提問,是在向這個人提問。因為他知道,如果這裡有一個人能救玲瓏,那就是這個人。

  聶凌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陸琳的手心在出汗,張楚嵐換了一下站姿,王震球停止了倚靠牆壁,站直了身體。

  聶凌風的目光從陸玲瓏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看了兩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輕輕一划。

  動作不快,但很穩。像是一個書法家在宣紙上落筆,不急不躁,力道均勻。

  一道細小的傷口出現。那傷口很細,細得像一根髮絲,從掌心的生命線一直延伸到智慧線。切口整齊,沒有多餘的撕裂。

  一滴殷紅的鮮血緩緩滲出。

  但那滴血,卻不是普通的紅色。

  它呈現出一種瑰麗的金紅色,像是一顆被壓縮到指甲蓋大小的太陽,在裡面燃燒著、翻滾著、咆哮著。光是從那滴血里透出來的,不是反射的——金紅色的光芒從血液的內部向外輻射,照亮了聶凌風的手掌,照亮了他的臉,照亮了他周圍一小片空氣。

  散發出淡淡的溫熱光芒。那光芒不刺眼,但很暖,像冬天裡的炭火,隔著一段距離就能感覺到它的溫度。

  血液出現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沉重了幾分。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沉重——呼吸變得有些費力,胸口像是壓了一小塊石頭。那種感覺像是在高原上,空氣稀薄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威壓,悄然瀰漫開來。

  那不是人的氣息。人的氣息是暖的,是有溫度的。這個氣息是熱的——不是溫熱,是灼熱。像一個沉睡了幾千年的火山,終於有了一道裂縫,裡面的岩漿從裂縫中透出來,告訴你它還在,它還活著。

  張靈玉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一直閉著,從進房間開始就閉著。但這股氣息出現的時候,他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那縷金紅色的光,那光在他的眼睛深處跳躍,像是在他體內也點燃了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陳朵抱著小雲的手緊了一下。小雲的臉從她的肩窩裡轉過來,大眼睛看著那滴金紅色的血,瞳孔放大了一些,嘴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啊」。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很厲害。

  陸琳站在床尾,距離那滴血最遠,但他感受到的壓迫感一點都不比別人少。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手心在冒汗,不是因為熱——是身體在發出警報。

  但他沒有後退。

  因為他看到妹妹臉上的痛苦在那金紅色光芒的照耀下,減輕了一分。

  「這是……」陸琳愣住了。

  聶凌風沒有解釋,只是將這滴金紅色的精血,輕輕滴在了陸玲瓏微微張開的嘴唇上。

  手指從她的嘴唇上方移開,那滴血從指尖脫落,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懸在半空——然後緩緩下落,像一個金紅色的、微型的星球,在晨光的照耀下旋轉著。

  落在她的嘴唇上。

  「等等!」陸琳臉色大變,就要衝上去阻攔。他的身體猛地前傾,腳已經離地了,手伸了出去,指尖指向那滴血的方向。「你給玲瓏吃了什麼?!」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被一隻手穩穩地攔住了。

  那隻手不重,但很穩。像是一堵牆,不厚,但你撞上去,就是撞不破。

  是張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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