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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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崇禎二十年——現在該叫文明二年了——的開春,武昌城裡的柳樹剛吐綠芽,總制府門口就排起了長隊。不是告狀的,也不是請願的,是來考試的。

  馬永生推行的第一次「文明科舉」,今兒開考。不考八股,不考詩賦,考的是實學:算術、農政、水利、律法、格物。考中了也不叫進士舉人,叫「公務員」,分到各地衙門辦事,三年一考績,優者升,劣者汰。

  考場設在原來的貢院裡,能容兩千人。可來的人何止兩萬?天沒亮,街巷就堵滿了。有穿長衫的秀才,有穿短打的工匠,有滿臉風霜的老農,甚至還有幾個女子——雖然不多,但敢來就是膽氣。守門的兵丁挨個檢查,搜身防夾帶,但搜到女子時犯了難,回頭請示。

  馬永生正在貢院二樓的瞭望台看著,聽了匯報,擺擺手:「女子參考,史無前例,但咱們立的就是新規矩。讓她們進,單獨設個考棚,派女兵監考。」

  令傳下去,底下譁然。有老學究當場跺腳:「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但沒人理他。這世道變了,變得讓人眼花,也讓人心慌。

  黃宗羲站在馬永生身邊,看著底下的人潮,感慨萬千:「當年我考鄉試時,也是這般景象。可那時考的是聖賢書,如今考的是經世致用的學問。這一步,走得不易。」

  馬永生沒說話。他看到的不是熱鬧,是希望。這些人里,會有未來的官員、工程師、法官、教師。他們將是新制度的基石。

  考試要考三天。第一天考算術和農政,第二天考水利和律法,第三天考格物和策論。策論的題目是馬永生親自定的:「論文明之利與難」。

  他想看看,這些未來的「公務員」,到底有多少人能明白他們在為什麼奮鬥。

  考試期間,馬永生沒閒著。他去了城外的「武昌理工學院」——這是去年剛建的,專門教數學、物理、化學、機械。學堂不大,幾排磚房,但裡面的東西不一般:有徐光啟從西洋弄來的地球儀、望遠鏡,有湯若望帶來的幾何原本、力學原理,還有宋工匠改進的蒸汽機模型。

  學生們正在上課。一個年輕教員在黑板上畫著奇怪的圖形,講的是「槓桿原理」。底下坐著二十幾個學生,有男有女,聽得認真。馬永生站在窗外看了會兒,沒進去打擾。

  轉到工坊區,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幾個工匠圍著台蒸汽機忙活,那是宋工匠最新的改進型,效率比第一代高了三成,但體積更小。

  「監國!」宋工匠看見他,抹了把汗迎上來,「您看,這台成了!燒煤少,勁大,能帶動工具機了!」

  馬永生看了看那台嘶嘶冒氣的鐵疙瘩,點頭:「好。儘快量產,先用在礦上抽水,能省不少人力和畜力。」

  「是!」宋工匠咧嘴笑,「還有,按照您給的圖樣,咱們試製了那個『紡紗機』,一台能頂二十個女工!就是……就是有些織戶鬧事,說機器搶了他們飯碗。」

  馬永生皺眉。工業化的陣痛,來了。機器提高效率,但也讓很多人失業。這是歷史必然,但處理不好會出亂子。

  「告訴那些織戶,願意學的,可以來學堂學操作機器,學成了工錢比手工高。不願意學的,官府可以安排轉行,或者給補償。但不能阻撓技術進步。」

  「可他們要是還不干呢?」

  「那就依法辦事。」馬永生聲音轉冷,「咱們鼓勵創新,保護髮明。誰阻撓,誰就是跟天下人過不去。」

  從工坊出來,馬永生又去了醫館。陳大娘已經老了,頭髮全白,但精神還好,正帶著學徒辨識草藥。方以智也在,正對著顯微鏡看東西——那是湯若望最新帶來的,能看到水滴里的小蟲子。

  「監國,您看!」方以智興奮地說,「這水裡真有活物!難怪喝生水會生病!」

  馬永生湊過去看了看,那粗糙的鏡頭裡,確實能看到微小的生物在遊動。在這個時代,這是顛覆性的發現。

  「把這發現寫出來,登在報紙上。」他說,「告訴百姓,水要燒開喝。另外,讓各地醫館推廣種牛痘,預防天花。」

  「牛痘?」陳大娘問,「那是何物?」

  「一種預防天花的法子,比人痘安全。」馬永生簡單解釋。他沒法說這是幾百年後才普及的技術,只能說是在古書里看到的。

  從醫館回總制府的路上,馬永生看到街邊新開了幾家店鋪。有賣書的,賣文具的,甚至還有一家「照相館」——雖然現在只能畫肖像,但掛的招牌上寫著「西洋鏡畫,栩栩如生」。店裡擠滿了好奇的人。


  世道真的在變。

  三天考試結束,閱卷又花了十天。黃宗羲帶著一群考官日夜批改,最後選出了五百人。按成績分三等:一等一百人,直接派到各省任「見習主事」;二等二百人,到府縣任職;三等二百人,先到學堂進修半年。

  放榜那天,武昌城又轟動了。榜上有名的歡天喜地,落榜的垂頭喪氣。但奇怪的是,沒什麼人鬧事——因為考試過程公開,閱卷也邀請了士紳代表監督,想挑刺都難。

  更讓全城議論的是,那幾位參考的女子,竟然有一個考中了二等!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姓柳,父親是教書先生,從小教她識字讀書。放榜後,她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有祝賀的,有說閒話的,還有媒婆上門提親的。

  柳姑娘一概不理,收拾行李就去府衙報到了。馬永生特意見了她一面,姑娘不卑不亢,說話條理清晰。

  「為什麼想當官?」他問。

  「為了證明女子也能做事。」柳姑娘答得乾脆,「也為了讓更多女子知道,除了嫁人生子,還有別的路。」

  馬永生點頭:「好。但這條路不好走,會有很多非議,很多刁難。你能堅持嗎?」

  「能。」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監國您敢讓女子參考,我就敢做給天下看。」

  馬永生笑了。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一代新人,有新思想,有膽氣。

  柳姑娘被派到江夏縣任「文書」,專管戶籍和賦稅登記。上任第一天,縣衙里那些老吏都斜著眼看她,說話陰陽怪氣。她也不惱,該做什麼做什麼,帳目算得清清楚楚,文書寫得工工整整。一個月下來,連最刻薄的老吏都說不出什麼。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第二年科舉,參考的女子多了三倍。

  文明二年就在這忙碌中過去。北方繼續恢復,南方日漸繁榮。雖然問題不斷——這裡鬧水災,那裡鬧蟲災,邊境有摩擦,內部有貪腐——但大局穩住了。

  轉眼到了年底,馬永生召集內閣和議會,總結一年得失。

  黃宗羲先匯報政務:「全年新增學堂三百所,學生五萬人;修路八百里,修水利工程五十處;巡迴法庭審理案件兩千餘起,百姓滿意度七成;國庫收入……略有盈餘。」

  金聲桓匯報軍務:「軍隊整編完畢,常備軍十萬,民兵三十萬。剿滅土匪流寇三十餘股,邊境摩擦十二起,均和平解決。軍費開支比去年降了三成。」

  徐光啟匯報工務:「新式紡紗機推廣五百台,蒸汽機一百台,礦產量增兩倍,鐵產量增三倍。但……工匠短缺,尤其是懂數學、懂圖紙的。」

  陳大娘匯報醫務:「種痘推廣到江南八府,天花病例減少九成;新建醫館兩百所,培訓醫師一千人。但藥材不足,尤其是南方需要的北方藥材。」

  問題很多,但都在解決。

  馬永生聽完,提了明年幾件大事:

  第一,建「長江大橋」。連接武昌和漢陽,促進兩岸交流。

  第二,開「環海貿易」。派船隊南下南洋,北上朝鮮,東渡日本,互通有無。

  第三,設「國家銀行」。統一貨幣,提供貸款,促進工商業。

  第四,編「文明法典」。把現在的法令規章系統化,公開化。

  這幾條,每一條都是大手筆,每一條都有人反對。尤其是建大橋,很多老工匠都說不可能——長江那麼寬,水流那麼急,怎麼建?

  馬永生只說了一句話:「不可能的事,做成了才叫本事。」

  過完年,文明三年開春,幾件大事同時啟動。

  長江大橋由徐光啟和宋工匠總負責。設計方案是馬永生畫的簡圖——懸索橋,主跨三百米,當時世界第一。開工那天,兩岸人山人海,都來看熱鬧。奠基儀式上,馬永生親自鏟了第一鍬土。

  環海貿易的船隊從南京出發,二十艘大船,載著絲綢、瓷器、茶葉,還有新式的鐘表、顯微鏡、蒸汽機模型。帶隊的是王朴,這老探子如今成了外交家。臨行前,馬永生交代:「多交朋友,少惹是非。但要是有人欺負咱們,也不必客氣。」

  國家銀行的籌備最麻煩。要統一貨幣,就得收回各地私鑄的銅錢、銀錠,發行新幣。新幣分三種:銅元、銀元、金幣,上面印的不是龍,是稻穗和齒輪,象徵工農。兌換比例公開,童叟無欺。

  一開始百姓不信,怕新幣不值錢。馬永生下令,官府收稅只收新幣,發餉也只發新幣。同時,銀行提供「儲蓄」業務,存錢給利息。慢慢地,新幣流通開了。


  文明法典的編纂由黃宗羲主持,邀請各地學者、法官、士紳參與。每條法律都要公開討論,登報徵求意見。過程很慢,但很紮實。

  就在一切順利推進時,六月,出事了。

  北方大旱。

  從春天開始,直隸、山東、河南,三個月沒下一滴雨。河流斷流,井水乾涸,田地龜裂。剛有起色的北方,又陷入絕境。

  災情報到武昌時,已經晚了。餓死人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馬永生立即下令:開倉放糧,從南方調糧北上,以工代賑修水渠。同時,他決定親自去北方。

  「監國不可!」黃宗羲勸阻,「您坐鎮中樞,統籌全局,怎能輕動?」

  「百姓在挨餓,我在武昌坐得住嗎?」馬永生說,「而且,我想看看,咱們的新制度,在災難面前管不管用。」

  他帶了五百護衛,押著第一批糧食,日夜兼程北上。

  越往北,景象越觸目驚心。田野里一片枯黃,看不到綠色。路邊有餓殍,有逃荒的流民。看到運糧車隊,流民們圍上來,眼睛都是綠的。

  「發糧!發糧!」護衛們喊,「排好隊,人人有份!」

  糧食在開封發放。馬永生親自站在粥棚前,看著那些皮包骨頭的百姓。有個婦人領了粥,卻不吃,端著往回跑。護衛攔住她,她哭道:「我孩子……我孩子快餓死了,我給他送去……」

  馬永生心一酸:「讓她去。再給她一袋米。」

  那婦人千恩萬謝地跑了。

  在開封待了三天,發完糧,馬永生繼續北上去上京。如今的上京城,經過一年重建,有了些生氣。但旱災一來,又蕭條了。

  他在上京召集北方各省官員,開了個緊急會議。

  「旱災是天災,但餓死人是人禍。」馬永生開門見山,「我問你們,各地糧倉還有多少存糧?為什麼不及早開倉?」

  官員們面面相覷。一個知府大著膽子說:「監國,按律,開倉要層層上報,等批文下來……」

  「等批文下來,人都死光了!」馬永生一拍桌子,「從今天起,北方各省,遇災情可先開倉,後補報。誰耽誤了,餓死了人,我砍誰的腦袋!」

  他又說:「光發糧不夠,要以工代賑。趁著農閒,組織百姓修水渠、挖深井、建水庫。這樣既能救命,又能為以後防災打基礎。」

  命令下達,北方動起來了。百姓為了活命,也為了掙口糧,幹得賣力。一條條水渠挖出來,一口口深井打下去。雖然遠水解不了近渴,但至少有了希望。

  馬永生在上京一待就是兩個月。他每天只睡三四個時辰,巡視工地,看望災民,解決糾紛。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

  八月初,終於下雨了。不是小雨,是瓢潑大雨,連下了三天。乾涸的土地喝飽了水,河流又有了水聲。

  災情緩解了。

  回武昌前,馬永生去了趟西山,那裡有座新修的「英烈祠」,供奉著靖難軍戰死將士的牌位。鐵柱的牌位在最前面。

  他站在鐵柱的牌位前,久久不語。

  「鐵柱哥,你看到了嗎?」他輕聲說,「這天下,慢慢好起來了。雖然還有災,還有難,但至少,咱們走對了路。」

  風吹過,祠堂里的長明燈搖曳。

  回到武昌時,已是秋天。長江大橋的橋墩已經立起來了,像兩個巨人站在江中。船隊在海上也傳來好消息:到了南洋,受到了歡迎,換回了橡膠、香料、還有新作物的種子。

  國家銀行發行了第一筆「農業貸款」,利息很低,專門幫助農民購買農具、種子。文明法典的初稿完成了,正在公開徵求意見。

  一切都在向前。

  馬永生站在總制府的閣樓上,望著長江上的落日。江面被染成金色,大橋的輪廓在夕陽中清晰。

  七百多年前,諸葛亮在這裡說過一句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也是。

  倒計時:707年6個月8天。

  時間依然在走,路依然很長。

  但橋在修,船在航,法在立,人在學。

  希望,就像這江上的夕陽,明天還會升起。

  而他,會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動的那天。

  為了這個天下,為了這些百姓,為了那些還沒實現的夢。

  文明的路,剛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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