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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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馬永生的身體好了些,能騎馬了。他決定去北方看看。

  第一站是開封。

  金聲桓在城外十里迎接。看到馬永生,這個虬髯將軍眼眶都濕了:「長生兄弟!你可來了!看看,看看這開封城,又活過來了!」

  馬永生抬眼望去。開封城牆依然殘破,但城門口有了行人,有了小販的吆喝聲。田野里,能看到零星的人在耕作。雖然還遠遠談不上繁榮,但至少不是死城了。

  「金將軍辛苦了。」馬永生真心實意地說。

  「辛苦啥!」金聲桓大笑,「看著老百姓有地種,有飯吃,比打勝仗還痛快!」

  進城後,馬永生特意去看了幾個新分到地的農戶。都是最窮苦的人家,住著茅草屋,家裡除了幾件破家具啥都沒有。但說起地,眼睛都放光。

  「大將軍,您看,這是俺的地契!」一個老農顫巍巍地捧出一張紙,「三畝半!都是好地!今年種了麥子,長得可好了!」

  馬永生接過地契看了看,是真的,蓋著靖難軍總制府的大印。他點點頭:「好好種,日子會好起來的。」

  「托大將軍的福!托大將軍的福!」老農又要跪,被馬永生扶住。

  離開農戶家,金聲桓低聲說:「長生兄弟,這分地的法子真靈。現在北方的百姓,提起靖難軍,沒有不豎大拇指的。有些地方,咱們的兵還沒到,百姓自己就把原來的縣官趕跑了,掛上咱們的旗。」

  「民心可用。」馬永生說,「但也要防著有人藉機占地。地必須分到真正的農民手裡,不能落到那些土豪手裡。」

  「放心,我盯著呢。」金聲桓說,「每個縣都派了工作隊,專門監督分地。敢搗亂的,直接砍頭。」

  馬永生點點頭,又問:「那些『活屍』清剿得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金聲桓臉色沉下來:「還有零星。這東西邪門,藏在深山老林里,很難找全。不過數量不多了,成不了氣候。」

  「不能大意。」馬永生說,「多派巡邏隊,發現一個清剿一個。另外,通知百姓,看到奇怪的東西不要靠近,立即報告。」

  在開封待了三天,馬永生繼續北上,去了鄭州、洛陽,最後到了上京。

  如今的上京城,只剩一片廢墟。紫禁城燒得只剩地基,城裡的房屋十不存一。馬永生站在曾經的午門外,看著滿目瘡痍,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這座城,見證了元明清三代興衰,如今毀在他手裡。

  但不可惜。有些東西,必須徹底摧毀,才能有新生的可能。

  「準備重建吧。」他對隨行的官員說,「但不是恢復舊上京。建一座新城,街道要寬,排水要好,要有公園綠地,要有公共學堂和醫館。最重要的是——不要皇宮。這裡以後是文明國的首都,不是皇帝的家。」

  官員們記下。雖然覺得不建皇宮怪怪的,但沒人敢質疑。

  從上京回武昌的路上,馬永生繞道去了趟山西。他聽說那邊有個地方鬧「礦工起義」,想去看看。

  起義的地方在大同附近,是個煤礦。礦工們原來給清廷挖煤,清廷垮了後,礦主想捲款跑路,礦工們不讓,雙方打起來。靖難軍的地方官去調解,結果礦主賄賂官員,反把礦工頭子抓了。礦工們就反了,占了礦場。

  馬永生到的時候,礦場已經被靖難軍包圍,但沒進攻,只是對峙。

  他讓人去喊話,說大將軍親自來了,要見礦工代表。

  礦工們將信將疑,派了三個代表出來。都是黑臉漢子,一身煤灰,眼神警惕。

  「我就是馬永生。」馬永生開門見山,「說說,為什麼鬧事?」

  一個代表壯著膽子說:「大將軍,不是俺們要鬧,是官逼民反!王礦主要跑,欠俺們三個月工錢不給!俺們去找縣衙,縣官收了王礦主的錢,反把俺們帶頭的人抓了!俺們沒活路了,才占礦!」

  馬永生聽完,轉頭問地方官:「是這樣嗎?」

  地方官冷汗直流:「大……大將軍,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馬永生眼神一冷,「那我幫你查查。」

  他讓人去縣衙,把帳本、卷宗全搬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份份查。果然,查到了王礦主行賄的證據,也查到了縣官枉法的記錄。

  「砰!」馬永生一拍桌子,「把這兩個貪官污吏,就地正法!」


  士兵上前,把嚇得癱軟的地方官和礦主拖出去,當場砍頭。

  礦工們都看傻了。

  馬永生走到礦工代表面前:「你們的事,我管了。第一,王礦主的家產全部充公,用來補發你們的工錢。第二,這個礦,以後歸你們礦工集體所有。你們選個管理班子,自己管,賺了錢大家分。第三,那個被抓的工頭,立刻釋放。」

  礦工們愣了半天,然後爆發出歡呼聲。他們跪了一地,高呼「青天大老爺」。

  馬永生扶起他們:「我不是大老爺,是公僕。以後記住,有理就講理,有冤就申訴。但不能再隨便動武。咱們靖難軍,講的是法,是理。」

  處理完礦工的事,馬永生繼續南下。這一路,他走了兩個月,看了十幾個州縣。每到一處,不只聽官員匯報,更要微服私訪,聽百姓真話。

  看到的問題很多:有的地方新政推行得好,百姓安居樂業;有的地方陽奉陰違,士紳還在欺壓百姓;有的地方官員貪腐,有的地方軍紀渙散。

  但總的來說,希望大於失望。

  回到武昌時,已經是夏天。黃宗羲從南京趕來,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江南議會選出來了。」黃宗羲說,「二百四十名代表,士紳占三成,平民占七成。雖然很多代表不懂議事規則,鬧了不少笑話,但至少是個開始。」

  「壞消息呢?」

  黃宗羲苦笑:「壞消息是,有些人想推你當皇帝。不止是江南,北方也有這個聲音。說天下不能沒有主,你功勞最大,該登基。」

  馬永生皺眉:「誰帶的頭?」

  「各種人都有。」黃宗羲說,「有些是真心覺得該立新朝,有些是想當從龍功臣,還有些……可能是清廷餘孽在挑撥,想讓你陷入內鬥。」

  「議會那邊什麼態度?」

  「議會分歧很大。」黃宗羲說,「士紳代表大多支持你稱帝,平民代表有的支持有的反對。吵了好幾天,沒結果。」

  馬永生沉思。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他可以強行推行文明,但如果人心不向,制度再好也是空中樓閣。

  「開一次全體大會吧。」他最終說,「把議會代表、各地官員、軍隊將領,都請到武昌來。我要親自跟大家說清楚。」

  半個月後,武昌城熱鬧非凡。來自全國各地的代表、官員、將領,匯聚一堂。總制府的大堂坐不下,就在院子裡搭了棚子。

  馬永生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這些人,將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

  「各位,」他開口,聲音平靜但清晰,「今天把大家請來,是要決定一件大事——咱們這個天下,以後怎麼走。」

  台下安靜下來。

  「有人說,該立新朝,該有皇帝。」馬永生繼續說,「按常理,是該這樣。仗打完了,該論功行賞,該封王封侯。我要是登基,在座的很多人,都能撈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

  有些人點頭,有些人期待地看著他。

  「但是,」馬永生話鋒一轉,「我今天要告訴大家,這個皇帝,我不能當。不但我不能當,以後誰也不能當。」

  台下譁然。

  「為什麼?」有人大聲問。

  「因為皇帝制度,是天下亂的根本。」馬永生提高聲音,「一家一姓坐江山,為了保住自家天下,就要防著所有人——防著武將功高震主,防著文臣結黨營私,防著百姓聚眾造反。結果呢?防來防去,防成了個死局。再英明的皇帝,傳幾代也會出昏君;再強盛的王朝,過幾百年也會亡。」

  他頓了頓:「咱們剛剛經歷的是什麼?是大明亡了,大清也亡了。如果咱們再建個新朝,過兩百年,是不是又要來一遍?又要打仗,又要死人,又要千里無人煙?」

  台下沉默。這話戳到了痛處。

  「所以,我要走一條新路。」馬永生說,「這條路,叫『天下為公』。沒有皇帝,沒有世襲。權力來自大家授予,官員由大家選舉,法律為所有人而立。這套制度,我管它叫『文明國』。」

  他環視眾人:「我知道,很多人覺得這太玄乎,不靠譜。皇帝坐江山,天經地義了幾千年,突然說不要了,大家心裡沒底。但請大家想想,皇帝坐江山這幾千年,老百姓過得怎麼樣?有幾個太平年?有幾個好日子?」

  「遠的不說,就說崇禎年間。皇帝勤政吧?大臣能幹吧?可結果呢?天災人禍,民不聊生,最後亡了國。為什麼?不是皇帝大臣不努力,是制度壞了。這個制度,從根子上就錯了——它把天下當成一家的私產,而不是所有人的家園。」


  馬永生越說越激動:「今天,咱們有機會改這個根子。清廷垮了,舊秩序碎了,正是立新規矩的時候。錯過這個機會,再過幾十年,新的利益集團形成,再想改就難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馬永生,這輩子不打誑語。今天在這裡跟大家保證:我絕不稱帝。不但我不稱,我的子孫也不稱。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咱們要建的,是一個沒有皇帝,但人人能安居樂業;沒有世襲,但賢能者得其位的國家。」

  「這條路很難,可能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可能會走彎路,可能會失敗。但至少,咱們試過了。總比再走一遍老路,等著兩百年後再死一遍強!」

  說完,他靜靜地看著台下。

  長時間的沉默。然後,一個人站起來——是岳鎮邦。

  「大將軍說得對!」他大聲說,「岳某祖上精忠報國,報的是什麼國?是趙家的國!結果呢?風波亭!今天,咱們有機會報天下人的國,為什麼不干?岳某支持文明!」

  接著,黃宗羲站起來:「黃某一生讀聖賢書,讀的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可幾千年了,哪朝哪代真把民放第一位了?今天有機會,黃某願以身試新法!」

  金聲桓也站起來:「老金是個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老金知道,跟著大將軍,仗打贏了,瘟疫治住了,老百姓有地種了。大將軍說要走新路,老金就跟著走!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還怕走新路?」

  一個接一個,代表們站起來。士紳、平民、官員、將領……雖然還有人猶豫,但大勢已定。

  馬永生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這條路,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人類文明的第一次文明嘗試,在17世紀的東方,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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