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村堡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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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1636年)四月底的雨下得邪性。

  不是春雨的細潤,是夏雨的狂暴,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濺起一片泥濘的腥氣。

  馬家村的人在雨中忙碌——不是在田裡,是在修築工事。

  村口的土牆加高了五尺,牆外挖了壕溝,雖然淺,但灌了雨水,泥濘難行。

  牆內搭了三個瞭望台,用的是拆了祠堂偏廂的梁木。

  馬三寶帶著十幾個青壯在雨中扛木頭、壘土石,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雨聲。

  馬長生站在祠堂屋檐下,看著這一切。

  他不能幹重活——九歲的身體撐不住,但也沒閒著。

  他面前攤著一張粗糙的村圖,用木炭畫的,標明了每條巷子、每戶人家的位置,還有預設的防禦點、撤退路線。

  周先生撐著破傘走過來,看著那張圖,驚嘆:「這是……陣法圖?」

  「是村防圖。」馬長生指著幾處標記,「這裡,鐵柱家後牆厚,可以做箭樓;這裡,馬員外家院子大,可以藏婦孺;這裡,水井邊,要派人守著,不能讓人下毒。」

  老先生蹲下身,仔細看那些標記。

  箭頭、圓圈、三角,符號簡潔但意思明確。「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紀效新書》里有城防篇。」馬長生說,「還有……自己想的。」

  其實是意識資料庫中的軍事工程學知識,但他只能這麼說。

  雨幕中,馬三寶渾身濕透地跑過來:「長生,壕溝挖好了,但水不夠深。要是流寇真來了,擋不住多久。」

  「不用擋很久。」馬長生指向村外那片樹林,「爹,林子裡設陷阱了嗎?」

  「設了,絆索、陷坑、還有幾個獸夾。」

  「不夠。」馬長生搖頭,「流寇不是野獸,見陷阱會繞開。要在陷阱後設第二道——挖幾個淺坑,裡面插削尖的竹籤,蓋上草蓆浮土。人掉下去不致命,但傷了腳就跑不了。」

  馬三寶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我這就帶人去弄。」

  「等等。」馬長生叫住他,「爹,村裡的火油、石灰還有多少?」

  「火油還剩兩桶,石灰……祠堂里有些,修房子剩下的。」

  「都搬出來。火油澆在柴堆上,流寇攻牆時就點火扔下去。石灰用布包了,近戰時撒眼睛。」

  馬三寶越聽越驚:「長生,你……你怎麼懂這些?」

  馬長生沉默片刻:「書里看的,夢裡想的。」

  這解釋蒼白,但馬三寶沒時間深究。雨還在下,時間不多了。

  傍晚時分,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是馬老四的兒子馬小栓,十六歲,機靈,跑得快。他渾身泥水,喘著氣說:「三……三十里外,黑虎山那邊,有煙!好多煙!像是……像是在做飯!」

  「多少人?」馬三寶問。

  「看不清,但灶煙有十幾處,一處至少七八個人做飯……怕是有上百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上百流寇,馬家村滿打滿算能打仗的青壯才四十多人,還要分出一半保護老弱。

  「他們往哪個方向走?」馬長生問。

  「往南……但走得很慢,像是在沿途搜刮。」

  南邊。馬家村在北邊,但如果流寇搜刮完南邊的村子,遲早會過來。

  「也許……也許不會來咱們村。」有人小聲說。

  「會來的。」馬長生平靜地說,「南邊幾個村子比咱們還窮,搶不到什麼。咱們村去年沒遭大災,有點存糧,他們肯定知道。」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激起絕望的漣漪。

  有人開始哭,有人想跑。

  「跑不了。」族長馬老爺子拄著拐杖站起來,聲音嘶啞但堅定,「老弱跑不快,半路就會被追上。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村子!」

  「可怎麼守?咱們才四十多人!」

  「守不住也得守!」馬老爺子敲著拐杖,「祖宗的地在這裡,祖宗的墳在這裡,跑了,就是對不起祖宗!」

  這話激起了血氣。幾個年輕漢子紅了眼:「對!跟他們拼了!」

  但拼命不等於送死。

  馬長生走到祠堂中央,提高聲音:「各位叔伯,聽我說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這個九歲的孩子。若是平時,大人議事哪有孩子插嘴的份。但此刻,沒人笑他。

  「流寇有上百人,咱們硬拼拼不過。」馬長生說,「但咱們有牆,有準備,他們沒準備。咱們可以智取。」

  「怎麼智取?」

  馬長生走到村圖前:「流寇探子肯定已經來過村里,知道咱們有防備。咱們要讓他們覺得,咱們的防備比實際更強。」

  怎麼表現?馬長生建議:「首先,夜裡在牆頭多點火把,隔一炷香換一班崗,製造人手充足的假象;其次,白天讓婦孺穿上男人的衣服,在牆頭走動;還有,找幾面破鑼,不定時敲響,像是傳遞信號。」

  「這是虛張聲勢。」馬長生說,「流寇也怕死,如果覺得攻村代價太大,可能會繞道。」

  「如果疑兵之計不成,流寇還是要攻,咱們就用陷阱消耗他們。」

  他詳細講解了村外的陷阱布置:第一層是明陷阱——絆索、陷坑,故意做得明顯;第二層是暗陷阱——竹籤坑、捕獸夾,藏在草叢裡;第三層是壕溝和土牆。

  「記住,不要一開始就用全力。」馬長生強調,「流寇第一次試探,只用弓箭驅趕,讓他們以為咱們只有遠程武器。等他們大舉進攻,再動用火油、石灰。」

  「如果流寇攻破外牆,咱們退入內巷,打巷戰。」

  他在村圖上畫出幾條主要巷子:「這些巷子窄,人多施展不開。咱們三人一組,守巷口。長槍在前,刀盾在側,弓箭手在後——這陣法大家都練過。」

  「那要是巷子也守不住呢?」有人問。

  馬長生指向村後的山路:「最後退路——上山,進山洞。但那是萬不得已。一旦退進山,村子就保不住了。」

  計劃說完,祠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雨聲。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孩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馬老爺子顫抖著問:「長生,這些……都是你想的?」

  馬長生點頭:「有些是書上看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好!」老爺子一拍桌子,「就按長生說的辦!三寶,你帶人布置陷阱;老四,你管疑兵;我……我守著祠堂,祖宗牌位不能丟!」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馬家村像一台生鏽但終於啟動的機器,在雨中艱難地運轉起來。

  馬長生也沒閒著。

  他找到鐵柱——如今已是家裡的頂樑柱,父親馬老四傷了胳膊,他接替了鄉勇隊副的職位。

  「鐵柱哥,有件事只能你去辦。」馬長生說。

  「啥事?你說!」

  「你帶兩個人,去北邊官道守著。

  如果看到官兵,立刻回報。」

  鐵柱一愣:「官兵?官兵會來幫咱們?」

  「不一定幫,但流寇怕官兵。」馬長生說,「如果流寇攻村時,咱們在村外點起烽煙,做出有官兵增援的假象,也許能嚇退他們。」

  這是險招——如果流寇不傻,可能會識破。

  但別無他法。

  鐵柱鄭重地點頭:「交給我!」

  入夜,雨停了。

  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一點光,照著濕漉漉的村莊。

  牆頭的火把點起來了,人影晃動。

  遠處山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獸。

  馬長生睡不著,坐在祠堂門檻上,望著夜空。

  周先生走過來,挨著他坐下。

  「怕嗎?」老先生問。

  「怕。」馬長生老實說,「但怕也得做。」

  周先生沉默良久,忽然說:「長生,你可知我最擔心什麼?」

  「擔心守不住?」

  「不。」周先生搖頭,「我擔心的是,就算守住了,你也會變。」

  「變?」

  「變得太像將軍,不像書生。」老先生嘆息,「亂世出英雄,但也毀書生。我希望你讀書明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不是鑽研兵法,以殺伐為能。」

  馬長生看著自己稚嫩的手。

  這雙手本該握筆,現在卻在畫作戰圖、磨箭矢。


  「先生,如果書都讀不下去了,還怎麼做書生?」他輕聲問,「如果家都保不住了,還怎麼齊家?」

  周先生無言以對。

  遠處傳來第一聲狼嚎。

  不是真的狼,是流寇的聯絡信號——他們在靠近。

  馬長生站起身:「先生,您去山洞吧,那裡安全。」

  「我不去。」周先生也站起來,「我雖老,還能擊鼓。古時將士出征,必有鼓樂壯行。今夜,我為你們擊鼓。」

  那一瞬間,馬長生在這個老書生身上,看到了某種久違的東西——士大夫的氣節,文明的尊嚴。

  即使是在最野蠻的殺戮面前,也要保持儀式感。

  他深鞠一躬:「謝先生。」

  流寇在子時出現了。

  最先發現的是瞭望台上的馬小栓。

  他拼命敲鑼,嘶聲大喊:「來了!西邊!黑壓壓一片!」

  牆頭上頓時一片混亂。有人拉弓,有人握槍,手都在抖。

  馬三寶站在牆頭最高處,舉著火把往下看。月光下,果然有一片黑影在蠕動,像潮水般向村子漫來。

  人數看不真切,但絕對不少。

  「別慌!」他大喊,「按計劃來!」

  流寇在村外一里處停住了。

  他們也不傻,先派了幾個探子摸過來,試探陷阱。

  第一個探子踩中了絆索,被倒吊起來,慘叫聲劃破夜空。

  第二個更小心,躲過了絆索,卻掉進了竹籤坑——慘叫聲更悽厲。

  流寇隊伍騷動起來。

  顯然,他們沒想到這個窮村子布置了這麼多陷阱。

  「弓箭手準備——」馬三寶下令。

  牆頭響起一片拉弓聲。

  但馬長生衝上牆頭:「等等!別射!」

  「為什麼?」

  「他們還在試探。現在射,暴露了咱們的射程和人數。」馬長生說,「讓他們再近點,進了五十步再射。」

  馬三寶猶豫片刻,咬牙下令:「聽長生的!弓箭手退後,等命令!」

  流寇見村里沒動靜,膽子大了些。

  又有幾個探子摸過來,這回學聰明了,用長棍探路,清除了幾個陷阱。

  但他們沒發現那些竹籤坑——那是馬長生特意設計的,坑很淺,棍子探不到底。

  又有兩個掉進坑裡。

  慘叫聲在夜空中迴蕩,聽得牆頭上的人頭皮發麻。

  流寇終於不耐煩了。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騎馬出列,舉刀大喊:「兄弟們!衝進去!糧食女人隨便搶!」

  上百人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開始衝鋒。

  「五十步——」馬小栓在瞭望台上報距離。

  馬三寶手心全是汗。

  馬長生站在他身邊,小臉繃得緊緊的,但眼神冷靜。

  「四十步——」

  「三十步——」

  「放箭!」

  第一輪箭雨落下。

  準頭很差,大多射空了,但聲勢嚇人。

  沖在最前的幾個流寇中箭倒地,後面的腳步一滯。

  「第二輪!放!」

  又是箭雨。

  這次準頭好了些,又有幾人倒地。

  流寇頭目氣得哇哇大叫:「他們有準備!但不多人!沖!衝進去殺光!」

  攻勢更猛了。

  有人扛著簡陋的梯子,有人抱著撞木,直撲土牆。

  「火油準備——」馬三寶嘶聲下令。

  牆頭架起柴堆,澆上火油。

  流寇衝到牆下時,火把扔下,烈焰騰起。

  幾個流寇變成火人,慘叫著打滾。

  但流寇太多,火油阻擋不了所有人。

  一架梯子搭上牆頭,有人開始往上爬。


  「石灰!」馬長生大喊。

  牆頭的鄉勇抓起石灰包往下砸。

  石灰粉在夜風中瀰漫,嗆人的白煙中傳來一片慘叫——眼睛沾了生石灰,那種痛苦無法形容。

  第一波攻勢被打退了。

  流寇退到百步外,重新集結。

  借著火光,可以看到他們損失了二十多人,傷者更多。

  牆頭上,馬家村的人也傷了七八個,都是被流矢所傷,不致命。

  但士氣大振——原來流寇也不是不可戰勝!

  馬三寶抹了把臉上的汗,拍著兒子的肩:「長生,你的法子有用!」

  但馬長生臉色更凝重了:「爹,這才剛開始。流寇吃了虧,下次會更狠。」

  果然,流寇頭目在遠處叫罵一陣後,改變了策略。

  他們不再全線進攻,而是集中兵力攻一點——村西頭,那裡牆最矮。

  「他們要撞門!」馬小栓驚呼。

  幾個流寇扛著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房梁,當撞木用,直衝村西門。

  那是木門,雖然包了鐵皮,但經不住反覆撞擊。

  「倒沸水!」馬三寶下令。

  牆頭上架起大鍋,燒開的水往下澆。

  燙傷比刀傷更痛苦,撞門的流寇慘叫著後退。

  但很快又有新的補上。

  「門要撐不住了!」守門的鄉勇大喊。

  馬長生腦子飛轉。意識資料庫中調出守城案例:城門將破時,可於門後設第二道障礙;或誘敵入瓮,關門打狗。

  「爹!」他拉住馬三寶,「放他們進來!」

  「什麼?!」

  「門守不住了。放他們進來,在門後巷子裡解決。」馬長生快速說,「巷子窄,他們人多施展不開。咱們用三人陣,一口一口吃掉。」

  馬三寶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一咬牙:「開門!放他們進來!巷戰準備!」

  命令傳下,守門的鄉勇都傻了。但馬三寶是隊長,只能服從。

  「吱呀——」村西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正撞門的流寇一愣,隨即狂喜:「門開了!殺進去!」

  幾十個流寇一擁而入。

  但他們很快發現不對勁——門後不是開闊地,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兩邊是高牆。

  巷子盡頭,三排鄉勇嚴陣以待:第一排長槍如林,第二排刀盾,第三排弓箭。

  「中計了!」流寇頭目反應過來,但已經晚了。

  「放箭!」馬三寶一聲令下。

  狹窄空間內,弓箭幾乎是必中。

  第一輪就射倒了七八個。

  「長槍隊,前進!」

  三排鄉勇踏著整齊的步伐——這是馬長生教了半個月的結果——向前推進。

  長槍在前突刺,刀盾在側防護,弓箭在後拋射。

  流寇被擠壓在巷子裡,人擠人,刀都揮不開。

  這是一場屠殺。

  但不是馬家村的人屠殺流寇,是地形和陣法在屠殺。

  半柱香時間,衝進來的三十多個流寇,死了二十多個,剩下的跪地投降。

  「綁起來!」馬三寶下令。

  但馬長生阻止:「爹,不能留俘虜。咱們沒糧食養他們,放回去又是禍害。」

  「那……殺了?」

  馬長生看著那些跪地求饒的流寇。

  有老有少,面黃肌瘦,與其說是土匪,不如說是走投無路的饑民。

  但他知道,亂世之中,仁慈等於自殺。

  「趕出去。」他說,「但要把武器留下,每人打二十棍,讓他們爬著走。這樣既除了威脅,又讓外面的流寇看看下場。」

  馬三寶照做。

  三十棍下去,那些流寇皮開肉綻,哀嚎著爬出村門。

  村外的流寇看到這一幕,士氣大挫。

  頭目氣得暴跳如雷,但看著村里嚴密的防禦,再看看自己這邊死傷過半的部下,終於咬牙:「撤!」


  流寇退走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馬家村守住了。

  天亮了。

  雨後的清晨,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村民們走出家門,看著牆下的屍體、燒焦的痕跡、散落的兵器,恍如隔世。

  祠堂前的空地上,擺著七具白布蓋著的屍體——是馬家村戰死的。

  還有十幾個傷者,陳大娘帶著幾個婦人正在包紮。

  馬長生跟著父親清點戰果:擊斃流寇四十三人,俘虜十二人,繳獲刀槍三十多件,還有幾匹馬——雖然瘦,但也是肉。

  代價是七死十六傷。

  對一個兩百多人的村子來說,這是慘重的損失。

  鐵柱的父親馬老四戰死了——他守西門時,被流寇的冷箭射中咽喉。

  鐵柱抱著父親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馬長生走到鐵柱身邊,不知該說什麼。

  最後只是拍拍他的肩:「鐵柱哥,以後你娘和你媳婦孩子,村里會照顧。」

  鐵柱紅著眼抬頭:「長生,我要報仇。」

  「仇已經報了。」馬長生指著那些流寇屍體,「殺你爹的人,就在裡面。」

  「不夠!」鐵柱咬牙,「我要殺光所有流寇!我要當兵!我要殺賊!」

  馬長生看著他眼中的仇恨之火,知道勸不住了。

  亂世之中,仇恨是最容易點燃的東西,也是最難熄滅的。

  周先生在祠堂里為死者念經超度。

  老先生一夜未睡,擊鼓擊得手臂紅腫,聲音也啞了。

  但他堅持要主持儀式——他說,死者需要安息,生者需要慰藉。

  儀式後,馬老爺子召集全村開會。

  老人一夜之間更蒼老了,但眼神堅定:「這一仗,咱們贏了。但流寇還會再來,官兵也可能來搶。咱們得想長遠。」

  「怎麼長遠?」有人問。

  「築堡。」馬長生站出來說,「把村子變成堡寨。牆加高加厚,四角建箭樓,挖深壕溝,儲備糧食。這樣,小股流寇不敢惹,大股流寇要打也得掂量代價。」

  「哪來的錢?哪來的人?」

  「錢可以湊,人可以出工。」馬長生說,「咱們繳獲的兵器,可以賣給其他村子換錢;流寇的馬,可以耕地拉車。最重要的是,這一仗打出了名聲——馬家村能打,以後周邊村子的富戶,可能會出錢請咱們保護。」

  這是他從歷史案例中學到的:亂世之中,武裝自保的村落往往能形成地方勢力,甚至發展成團練武裝。

  村民們議論紛紛。

  有人贊成,有人覺得太冒險——築堡等於宣布自立,官府會怎麼想?

  「官府?」馬老爺子冷笑,「官府要是管用,咱們還用自己拼命?」

  這話說到了痛處。

  最終,會議決定:築堡!但慢慢來,先加固現有的防禦,再逐步擴建。

  第二天,馬長生在山洞裡整理那些從縣城運回來的書時,鐵柱找來了。

  「長生,我想跟你學。」鐵柱說。

  「學什麼?」

  「學兵法,學怎麼打仗。」鐵柱眼神熾熱,「你懂那麼多,教教我。我要報仇,也要保護村子。」

  馬長生看著這個兒時夥伴。

  鐵柱不識字,但勇敢、忠誠、執行力強。這樣的人,正是亂世中需要的。

  「我可以教你。」馬長生說,「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

  「要識字。不識字,看不懂兵書,永遠只能當小卒。」

  鐵柱面露難色,但咬牙點頭:「我學!」

  「要聽令。我教你什麼,你學什麼;我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能做到嗎?」

  「能!」鐵柱單膝跪下——這是他從戲文里學來的,「我馬鐵柱發誓,這輩子跟著馬長生,你說東我不往西!」

  馬長生扶起他:「不用跪。咱們是兄弟,是同伴。」

  從那天起,馬長生多了第一個「學生」。


  白天,他教鐵柱識字,從《三字經》開始;晚上,教他兵法,從《紀效新書》的圖解講起。

  鐵柱學得很吃力,但極其刻苦。

  手上磨出繭,眼睛熬紅了,也不叫苦。

  周先生看到這一幕,感慨道:「昔日劉玄德得關張,今長生得鐵柱。亂世之中,得一忠勇之士,勝過得百畝良田。」

  馬長生沒想那麼遠。

  他只是覺得,在這個時代,一個人力量太渺小,需要同伴。

  五月中旬,新的威脅來了——不是流寇,是官兵。

  一隊五十人的官兵開到馬家村,帶隊的是個姓王的把總。

  這人四十來歲,滿臉橫肉,騎著馬在村外轉了一圈,看著那些防禦工事,眼神陰鷙。

  「誰是管事的?」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

  馬三寶帶著幾個鄉勇頭目出迎:「小人馬三寶,是本村里正。」

  「里正?」王把總冷笑,「我看你們這架勢,不像百姓,像反賊啊。牆築這麼高,想造反嗎?」

  馬三寶冷汗下來了:「軍爺明鑑,這是為了防流寇……」

  「防流寇是官兵的事,要你們防?」王把總打斷他,「我看你們是私設武裝,圖謀不軌!來人,把為首的幾個拿下!」

  官兵就要動手。

  這時,馬長生從人群中走出來——他個子小,很容易被忽視,但聲音清晰:「軍爺且慢。」

  王把總低頭看他:「哪來的小崽子?」

  「學生馬長生,本縣生員。」馬長生行禮,「軍爺要拿人,可有縣衙文書?」

  「生員?」王把總愣了愣,語氣稍緩,「你真是生員?」

  馬長生拿出那塊秀才木牌。

  王把總接過去看了看——他不識字,但認得官印。

  「就算你是生員,也管不了軍務。」王把總把木牌扔回來,「你們私築工事,就是違法!」

  「軍爺此言差矣。」馬長生不卑不亢,「崇禎七年,朝廷頒令:地方可自辦團練,以助官軍剿寇。我們築牆練兵,正是響應朝廷號召。」

  這話半真半假——朝廷確實允許地方辦團練,但那是有條件、要報備的。

  馬家村這種自發行為,嚴格說還是違法。

  但王把總顯然不清楚具體條文。

  他皺眉:「有這事?」

  「千真萬確。」馬長生趁熱打鐵,「而且我們前幾日剛擊退一股流寇,斃敵四十餘人。繳獲的兵器馬匹,正想獻給軍爺,以助剿寇。」

  這是賄賂,但說得冠冕堂皇。

  王把總眼睛亮了:「哦?繳獲在哪?」

  馬三寶會意,連忙帶人去抬。三十多件刀槍,五匹馬——雖然瘦,但也是馬。

  王把總看著這些東西,臉色好看了:「嗯……你們擊退流寇,也算有功。但這牆……」

  「這牆是為了保護鄉親,等太平了自會拆除。」馬長生說,「而且有這牆在,流寇不敢輕易來犯,也能為軍爺分憂。」

  這話說到王把總心坎上了。

  他這隊官兵只有五十人,真要剿匪也是送死。

  有馬家村這個釘子擋在前面,他反而安全。

  「既然你們識大體,這次就算了。」王把總揮揮手,「兵器馬匹我帶走,算是你們支援官軍。以後有事,及時報官。」

  「是是是。」馬三寶連聲應道。

  官兵走了,帶著「繳獲」。村民們鬆了口氣,但馬長生知道,這只是開始。

  「官兵比流寇更麻煩。」他對父親說,「流寇明著搶,官兵暗著要。以後咱們的日子,更難了。」

  果然,半個月後,縣裡來了公文:馬家村既辦團練,當承擔「協餉」,每月需繳糧食十石、銀二十兩。

  十石糧食,夠全村人吃半個月。

  二十兩銀子,是馬三寶一家兩年的收入。

  「這是要逼死咱們啊!」祠堂里,村民們怒了。

  馬老爺子看著馬長生:「長生,你說怎麼辦?」

  馬長生沉思良久:「交。」


  「什麼?!」

  「現在交,是破財消災。」馬長生說,「但要讓他們知道,咱們也有底線——十石糧、二十兩銀是極限,再多,就魚死網破。」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而且,咱們不能白交。要換東西。」

  「換什麼?」

  「換一個名分。」馬長生說,「讓縣裡正式承認咱們的團練,發文書,給旗號。

  有了這個名分,咱們就能名正言順地訓練、築堡、甚至……收保護費。」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祠堂里所有人都聽清了。

  收保護費——保護周邊村子,收取報酬。

  這等於從被動防禦,轉向主動經營。

  馬老爺子倒吸一口涼氣:「長生,這……這可是……」

  「亂世之中,規矩是活的。」馬長生說,「咱們不害人,但也要活下去。與其等官兵來搶,不如咱們先變成官兵——至少是名義上的。」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顛覆。

  但仔細想想,又合情合理。

  最終,村里決定:派馬三寶和馬長生去縣城,談判。

  五月底,馬長生再次來到蘄水縣城。

  這次不是考試,是談判。

  縣衙二堂,知縣沒露面,出面的是縣丞——一個姓錢的中年文官,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吏。

  「你們村要辦團練,可以。」錢縣丞慢條斯理地說,「但要有章程:一、人數不得超過百人;二、不得越境剿匪;三、所需糧餉自籌,縣裡不予支應;四、需服從縣裡調遣。」

  馬三寶正要答應,馬長生開口:「縣丞大人,第四條可否修改?」

  錢縣丞這才注意到這個孩子:「你是?」

  「學生馬長生,本村生員。」

  「哦,就是那個九歲秀才。」錢縣丞來了興趣,「你說,怎麼改?」

  「服從縣裡調遣,是本分。但調遣應有範圍——比如,只在蘄水縣境內;而且應有補償,若調我們剿匪,需提供糧草兵器。」馬長生說,「否則,我們餓著肚子,拿著柴刀去打仗,不是送死嗎?」

  錢縣丞眯起眼睛:「你倒是會算帳。」

  「不是算帳,是求生。」馬長生不卑不亢,「我們辦團練,是為保境安民,不是為官府當炮灰。若官府把我們當炮灰,那這團練不辦也罷——大不了全村逃荒,讓流寇占了村子,到時候縣裡更麻煩。」

  這是威脅,但很有分寸。

  錢縣丞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個伶牙俐齒的小秀才。行,依你。但每月協餉不能少。」

  「協餉我們可以交,但要換兩樣東西。」

  「說。」

  「正式的團練文書,蓋縣印;還有,一面旗,寫『蘄水團練馬家堡』。」

  「馬家堡?」錢縣丞挑眉,「你們村改名叫堡了?」

  「防禦工事已成,稱堡不為過。」馬長生說,「而且,有堡才有旗,有旗才有人信。我們收了周邊村子的保護費,才能更好保境安民——這也是為縣裡分憂。」

  錢縣丞哈哈大笑:「好好好!小小年紀,思慮周全。本官准了!」

  談判成功。

  走出縣衙時,馬三寶還如在夢中:「長生,這就……成了?」

  「成了。」馬長生握緊手中的文書——那張蓋著大紅縣印的紙,是馬家村在這個亂世中第一道護身符。

  回村的路上,夕陽如血。

  馬長生看著遠方連綿的群山,心中計算著下一步:

  有了正式名分,可以擴建防禦,訓練鄉勇,甚至可以開始「業務」——保護周邊村莊,收取合理費用。

  這不是他最初計劃的路。

  他本該讀書、科舉、入仕,走傳統的士大夫道路。

  但亂世改變了一切。

  或者說,亂世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在體制崩潰時,地方武裝、民間自治,可能是文明延續的唯一方式。

  他想起了木衛基地。

  當AI叛亂席捲太陽系時,人類最後的殿堂不是某座城市、某個國家,而是建在木星衛星環冰層下的分布式生存系統。


  現在,馬家村就是這個時代的「木衛基地」。

  小而堅固,自給自足,在洪流中堅守。

  「爹,」他忽然說,「回去後,我要開始寫一本書。」

  「什麼書?」

  「《守堡要略》。」馬長生說,「記錄咱們的經驗:怎麼築牆,怎麼練兵,怎麼談判,怎麼在亂世中活下去。也許有一天,別的村子能用上。」

  馬三寶看著兒子,眼神複雜。

  這孩子才九歲,想的做的,卻比許多大人還遠。

  「長生,你……你到底……」他想問「你到底是誰」,但問不出口。

  馬長生轉頭對他笑了笑:「爹,我是你兒子,馬長生。」

  這話是真的,也不全是。

  他是馬長生,九歲秀才,馬家村的小軍師。

  他也是馬永生,來自未來的意識,在歷史洪流中尋找定位的旅人。

  而現在,這兩重身份正在慢慢融合。

  前方,馬家村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

  牆頭已經掛起了火把,人影晃動——那是鐵柱在帶隊巡邏。

  一個新的時代,在這個小村莊,悄然開始。

  馬長生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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