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童試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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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1636年)三月,蘄水縣城。

  城牆上新添了修補的痕跡,青磚縫裡填著暗紅色的泥——據說是用糯米漿混著牲畜血澆灌,為了加固城防。

  城門處的兵丁比往年多了三倍,對進出的人嚴加盤查,尤其是青壯男子,稍有可疑便被扣下。

  馬長生跟在周先生身後,排隊等待入城。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馬家村這麼遠——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同行的還有另外三個同學:馬文才、馬德福、馬志遠,都是村里讀書人家的孩子。

  「把路引拿好。」周先生低聲叮囑,「兵荒馬亂,沒路引寸步難行。」

  馬長生摸了摸懷裡那張蓋著縣衙大印的紙。

  路引上寫著他的籍貫、相貌特徵、出行事由:「赴縣應試」。

  簡單的四個字,卻是一道護身符——至少在官府還能控制的區域內。

  輪到他們時,守門的兵丁仔細核對路引,又挨個打量這幾個孩子。

  看到馬長生時,那兵丁多看了兩眼:「這孩子……太小了吧?」

  周先生連忙拱手:「軍爺,這是我學生,年方九歲,特來應童試。」

  「九歲?」兵丁咂咂嘴,「嘖嘖,神童啊。進去吧。」

  穿過城門,馬長生才真正見識到這個時代的縣城。

  街道兩旁是青瓦木樓的店鋪,但大多門庭冷落。

  糧店前排著長隊,不時有爭吵聲傳來;布莊門口掛著「布匹售罄」的牌子;唯一熱鬧的是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都在打制兵器。

  「世道如此。」周先生嘆息,「走,先去客棧落腳。」

  客棧名叫「悅來」,名字吉祥,實則破舊。

  掌柜是個乾瘦老頭,見周先生帶著幾個孩子,搖頭道:「客房只剩兩間大通鋪,得擠擠。」

  「無妨,有住處就好。」周先生付了錢——比往年貴了三成,掌柜說「兵荒馬亂,什麼都漲」。

  通鋪里已經住了幾個人,都是來應試的童生。

  有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也有和馬長生他們一樣穿著粗布的農家孩子。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霉味和劣質薰香的味道。

  馬長生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放下包袱。

  窗外是條小巷,幾個乞丐蜷縮在牆角,有個婦人抱著孩子低聲乞討,孩子不哭不鬧,像是睡著了——也可能是餓暈了。

  「別看。」周先生拉上窗簾,「早點休息,明日去看考場。」

  但馬長生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聽著同屋人的交談:

  「聽說今年童試名額減半,縣裡只取三十人。」

  「何止!我舅舅在縣衙當差,說上頭有令,要嚴查冒籍、槍替,還要加考『時務策』。」

  「時務策?那不是院試才考的嗎?」

  「現在亂成這樣,官府想選些能辦實事的人……」

  馬長生默默聽著。

  意識中的歷史資料庫調出相關信息:崇禎年間確實多次改革科舉,試圖選拔實用人才,但積重難返,收效甚微。

  加考時務策是真,但恐怕更多是形式。

  夜深時,他偷偷起身,從包袱里拿出那本《紀效新書》,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翻看。

  書頁已經翻得毛邊,上面有他做的批註——用自創的密碼文字寫的,旁人看不懂。

  戚繼光陣法:鴛鴦陣,適合南方地形,但需嚴格訓練。

  當前條件:可簡化為三人小組,竹槍手在前,柴刀手在側,弓箭手在後。

  應用於村莊防禦:需提前演練,劃分防區,設置預警機制……

  這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活下去。

  童試考場設在縣學明倫堂。

  天還沒亮,考生們就已聚集在門外。

  馬長生看到黑壓壓一片人頭,怕是有三四百人,都是十幾歲的少年,偶有幾個像他這么小的,格外顯眼。

  周先生送他們到門口,再次叮囑:「沉住氣,按平日所學。經義重章句,詩賦重格律,策論重見識——但莫寫犯忌之言。」


  「學生明白。」

  進入考場前要搜身。

  兩個衙役挨個檢查,防止夾帶。

  輪到馬長生時,衙役看到他稚嫩的臉,搜查的動作輕了些,但還是把包袱翻了個底朝天。

  「這是什麼?」衙役拿起《紀效新書》。

  「兵書,學生平日翻閱。」馬長生平靜回答。

  衙役翻了幾頁,看到上面奇怪的「批註」,皺眉:「這寫的什麼?鬼畫符似的。」

  「學生愚鈍,胡亂記的筆記。」

  衙役又看了看他,擺擺手:「進去吧。」

  明倫堂內,三十張考案整齊排列。

  馬長生找到自己的位置——丙字七號,在角落。

  考案上有筆墨紙硯,還有一張空白試卷。

  辰時正,鐘聲響起,考試開始。

  第一場考經義。題目出自《論語·顏淵》:「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馬長生看著題目,心中一動。這題目選得應景——「足食、足兵、民信」,正是當下大明最缺的三樣。而孔子說「必不得已而去,先去兵」,恐怕與朝廷現在的做法背道而馳。

  他提筆,先按要求寫「破題」:「治國之要,在於足食、足兵、取信於民,此三者不可偏廢也……」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

  按照八股文的套路,接下來應該闡述三者的重要性,然後讚美聖人之言。

  但他忽然想起周先生的囑咐:策論要寫,但不能寫太深。

  那麼,經義呢?經義可以引用經典,可以借古諷今嗎?

  他猶豫了片刻,繼續寫下去:「然時移世易,當審時度勢。若食不足而兵不去,民不信而令不行,則雖有兵何益?故聖人曰去兵,非不重兵也,重民信也……」

  這是在危險的邊緣試探——暗示現在朝廷「食不足而兵不去」。

  但馬長生計算過風險:閱卷的多是學官,這些人對時局不滿者眾,只要不直接批評朝廷,這種委婉的表達可能反而會被欣賞。

  寫完經義,已過午時。

  衙役送來簡單的飯食: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馬長生匆匆吃完,開始第二場詩賦。

  詩題是「春雨」,要求五言律詩。這題目看似簡單,但要寫出新意不易。

  馬長生望著窗外——其實沒有雨,春日的陽光正好。但他想起去年的大旱,想起饑荒,想起那些餓死的人。

  他提筆:

  《春雨》

  天公久不雨,萬姓望雲霓。

  忽灑及時澤,欣看草木萋。

  潤物知時節,滋田愈渴犁。

  願將春水足,四海息征鼙。

  最後一句「四海息征鼙」——希望天下停止戰爭——是他刻意加的。

  雖然冒險,但符合「春雨潤澤萬物,也應平息干戈」的詩意邏輯。

  寫完詩賦,已是申時。

  最後一場時務策,題目果然如傳言:「論剿寇安民之策」。

  看到這題目,考場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已經超出童試的常規範圍,涉及具體政事。

  但馬長生早有準備——或者說,他思考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

  他沒有直接寫「剿寇」,而是從「安民」入手:「寇從何來?來自饑民;飢從何來?來自天災人禍。故欲剿寇,先安民;欲安民,先足食……」

  然後他提出幾條具體建議:一、在災區設粥廠,救急不救窮;二、組織流民以工代賑,修水利、築道路;三、對投降的流寇,區別首從,妥善安置;四、整頓吏治,嚴懲貪腐,減輕賦役……

  每一條都結合經典中的話佐證:「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寫到吏治部分時,他小心措辭:「地方官吏,朝廷耳目。若耳目不明,則政令不通;若吏治不肅,則民怨沸騰……」只提問題,不指名道姓,不歸咎朝廷。

  寫完最後一個字,已是黃昏。鐘聲再次響起,收卷。

  馬長生放下筆,手指僵硬。

  連續六個時辰的考試,對九歲的身體是巨大的負擔。

  但他精神亢奮——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第一次正式「發聲」,雖然是以最隱晦的方式。

  走出考場,周先生等在外面。

  老先生沒問考得如何,只是拍拍他的肩:「走,吃飯去。」

  考試結束到放榜有十天時間。

  周先生原本計劃帶學生們在縣城逛逛,但外面的局勢讓他改了主意。

  「這幾日少出門。」周先生神色凝重,「城裡不太平。」

  確實不太平。

  馬長生從客棧窗口看到,街上多了許多兵丁巡邏。

  傍晚時分,一隊囚車經過,裡面關著幾個蓬頭垢面的人,牌子上寫著「通寇」。

  「那是鄰縣的幾個鄉紳。」客棧掌柜低聲說,「被舉報私通流寇,其實……唉,多半是得罪人了。」

  周先生搖頭:「莫議是非。」

  但晚上在通鋪里,其他考生可不管這些。

  一個叫趙明的富家子弟說得眉飛色舞:「我爹說了,現在舉報通寇有賞!逮著一個,賞銀十兩!」

  「那要是誣告呢?」有人問。

  「誰管是不是誣告?進了衙門,不招也得招。」趙明壓低聲音,「我爹已經舉報了兩個,賞銀都到手了。你們要是知道誰家有錢又沒靠山……」

  馬長生聽得心頭髮冷。

  這不是剿寇,這是趁亂斂財、排除異己。

  意識資料庫中跳出四個字:末世亂象。

  更糟的消息在第七天傳來:一支流寇竄入黃州府境內,攻破了蘄水縣北邊的一個鎮子。

  縣城立即戒嚴,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

  客棧里人心惶惶。

  有考生想提前回家,但出不了城。

  周先生安慰學生們:「縣城有城牆,有官兵,比村里安全。」

  但馬長生擔心父母。

  馬家村在縣城北邊二十里,正是流寇可能經過的方向。

  他幾次想偷偷出城,都被周先生攔住。

  「你現在回去,不但幫不上忙,還可能遇險。」周先生說,「相信你爹,他能應付。」

  馬長生只能等。

  每天去縣衙前看告示,既盼放榜,更盼流寇退去的消息。

  第九天,流寇被擊退的消息終於傳來——據說是被一支路過的地方軍擊潰,殘部逃往山區。

  縣城解除戒嚴,但氣氛依然緊張。

  第十天,放榜。

  天還沒亮,縣衙前的照壁旁就擠滿了人。

  馬長生跟著周先生擠到前面,看到那張大紅榜。

  榜上有三十個名字,從右向左豎排。

  周先生從最後一個名字開始往前找:「馬志遠……沒有。馬德福……沒有。馬文才……沒有。」

  每念一個「沒有」,同來的學生臉色就白一分。三個名字都念完了,都沒中。

  周先生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找。馬長生自己也在看——他從第一個名字開始:

  第一名:趙明

  第二名:劉文彬

  第三名:……

  一直看到第二十八名,還沒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平靜——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畢竟年齡太小,文章又冒險。

  但周先生突然抓住他的肩膀,聲音發顫:「長生……你看!」

  馬長生順著先生的手指看去:

  第二十九名:馬長生

  中了。雖然是倒數第二,但中了。

  馬文才三人圍過來,表情複雜——有羨慕,有失落,也有為同窗高興的真誠。

  周先生老淚縱橫,連說三個「好」字。

  馬長生卻沒有太多喜悅。

  他看著榜上那些名字,尤其是第一名「趙明」——那個說要靠舉報發財的富家子弟。

  這樣的人成了案首,這個科舉,這個世道……

  「走,去領憑證。」周先生拉著他往縣學走。

  生員的憑證是一塊木牌,刻著姓名、籍貫、入學年月。

  有了這塊牌子,就正式成了「秀才」,可以見官不跪,免徭役,有資格進縣學讀書,也可以參加下一級的鄉試。

  領憑證時,馬長生見到了學官。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儒生,看了他一眼,說:「你就是馬長生?九歲中秀才,前途無量。不過……」他頓了頓,「你的卷子我看過,文章不錯,但有幾句……以後要謹慎。」

  馬長生行禮:「學生明白。」

  走出縣學,周先生才問:「學官說什麼?」

  「讓我文章要謹慎。」

  周先生沉默片刻:「你的時務策……是不是寫得太直了?」

  「學生只是據實而寫。」

  「據實……」周先生苦笑,「這世道,實話最危險。不過也罷,既然中了,以後注意便是。」

  回馬家村的路上,氣氛壓抑。

  馬文才三人落榜,情緒低落,一路無話。周先生想安慰,也不知從何說起。

  更讓人不安的是路上的景象。

  才離開縣城五里,就看到路邊有被焚毀的房屋,焦黑的樑柱還冒著青煙。田裡有新墳,插著簡陋的木牌。

  「是流寇過境留下的。」一個同行的商販說,「北邊的幾個村子遭了殃,死傷不少。」

  馬長生心跳加速。

  馬家村就在北邊。

  越往北走,景象越慘。

  有個村子幾乎被燒光,倖存者蹲在廢墟邊,眼神空洞。

  幾個孩子圍著具蓋著草蓆的屍體哭,屍體的腳露在外面,布滿蒼蠅。

  周先生讓馬長生閉上眼睛,但他堅持要看。他要記住這一切——記住亂世真正的樣子。

  離馬家村還有三里時,他們遇到了馬三寶。

  馬三寶帶著幾個鄉勇,正在路上設卡盤查。

  看到兒子,他衝過來一把抱住:「長生!你沒事吧?」

  「爹,村里……」馬長生聲音發緊。

  「村里沒事。」馬三寶鬆開他,但臉色不好,「流寇從西邊繞過去了,沒進村。但隔壁王村遭了殃,死了二十多人。」

  馬長生鬆了口氣,又為王村難過。

  他忽然想起什麼:「爹,咱們村的鄉勇……」

  「傷了三個,不重。」馬三寶說,「多虧了你說的那個陣法——三人一組,長槍在前,刀在側,弓在後。流寇試探了一次,看咱們有防備,就沒硬闖。」

  馬長生心中一暖。

  他寫在《紀效新書》上的批註,父親真的看懂了,還用上了。

  回到村里,李氏早已等在村口。

  見到兒子,眼淚就下來了,摸著他的臉:「瘦了,瘦了……」

  「娘,我中了。」馬長生拿出那塊木牌。

  李氏接過,看了又看,又哭又笑。

  周圍的村民圍上來,紛紛道賀。馬家村出了個九歲的秀才,這是大事。

  但慶祝很快被現實沖淡。

  族長召集大家開會,通報情況:流寇雖然退了,但難保不會再來。

  而且官兵可能要來「清鄉」——藉口剿匪,實則搶掠。

  「接下來怎麼辦?」有人問。

  「組織鄉勇,加強防禦,」族長說:「老弱婦孺提前轉移到山裡。」

  馬長生舉手:「族長,我知道一個山洞,很隱蔽,能住二三十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個九歲的孩子,剛中了秀才,現在又在謀劃避難。

  馬三寶說:「長生說的山洞我去看過,確實隱蔽,還有水源。」

  族長沉吟:「好。明天開始,分批往洞裡運糧食、被褥。老人孩子先去,青壯留下守村。」


  散會後,馬長生被周先生叫到祠堂。

  祠堂里點著一盞油燈,老先生的臉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長生,」周先生說,「你中了秀才,按說要進縣學讀書,準備鄉試。但現在這局勢……」

  「學生明白。」馬長生說,「讀書不急,保命要緊。」

  周先生搖頭:「不,讀書更要緊。越是亂世,越要讀書。」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手抄的書:「這是我這些年整理的筆記,經史子集都有摘要。你拿去,在山洞裡也要讀。」

  馬長生鄭重接過。

  書不厚,但紙張泛黃,字跡工整,顯然是先生多年心血。

  「還有,」周先生壓低聲音,「你這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有幾句話,你要記住。」

  「先生請講。」

  「『寇從何來?來自饑民;飢從何來?來自天災人禍。』這話說得對,但太直。以後寫文章,要懂得『春秋筆法』——看似在說古,實則在論今;看似在頌聖,實則在諷諫。」

  馬長生點頭:「學生謹記。」

  「另外,『整頓吏治』這種話,以後少說。」周先生嘆道,「我知道你心繫百姓,但現在……自保為上。」

  離開祠堂時,天色已黑。

  馬長生抱著那本書,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經過鐵柱家時,看到裡面亮著燈,有嬰兒的啼哭聲——鐵柱的妻子生了,是個兒子。

  他站在窗外,聽到鐵柱傻呵呵的笑聲:「我有兒子了!叫狗蛋!好養!」

  馬長生也笑了。

  亂世之中,新生命總給人希望。

  回到家中,李氏已經收拾好東西:兩床被褥、幾件換洗衣服、一小袋糧食,還有馬長生的書和筆墨。

  「明天咱們先去山洞。」馬三寶說,「你娘身子弱,先去安頓。我留在村里,等局勢穩了再去接你們。」

  馬長生搖頭:「爹,我也留下。」

  「胡鬧!你才九歲……」

  「九歲也是男人。」馬長生說,「而且我懂陣法,能幫忙。」

  馬三寶看著他,忽然發現兒子真的長大了。

  不是身高,是眼神——那種沉穩、堅毅,不像個孩子。

  最終,父子倆達成妥協:李氏先去山洞,馬長生留在村里三天,教鄉勇陣法,然後也進山。

  山洞比馬長生記憶中的更大。

  入口隱蔽在藤蔓之後,進去後別有洞天:主洞約三丈見方,側壁還有兩個小洞,一個通地下暗河,一個可以儲物。

  李氏和村裡的老人孩子住進來後,洞內頓時有了生氣。

  女人們鋪草墊、架灶台,孩子們好奇地東看西看,老人則坐在角落,默默看著這一切。

  馬長生用木炭在洞壁上畫了簡單的區域劃分:居住區、儲物區、炊事區、衛生區。又在地上挖了小坑做廁所,用石板蓋上。

  「這孩子,想得真周到。」一個老奶奶說。

  李氏摸摸兒子的頭:「他從小就細心。」

  但馬長生知道,這不是「細心」,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在木衛基地,空間利用、資源分配、衛生管理是基本技能。

  三天後,他教會了鄉勇基本的三人陣法,然後也進了山。

  同來的還有周先生——老先生堅持要跟來:「我老了,打不了仗,但還能教書。」

  於是,山洞裡開了個臨時學堂。

  每天上午,馬長生教孩子們識字,周先生教幾個有基礎的孩子讀經。

  下午,馬長生帶大點的孩子去附近采野菜、設陷阱,周先生則給老人講古。

  日子看似平靜,但消息不斷傳來:

  「官兵來了,在村里征糧,不給就搶。」

  「流寇又出現,在三十里外。」

  「縣城戒嚴,物價飛漲。」

  每次有人從村里來送消息,山洞裡的氣氛就緊張一分。

  馬三寶每隔兩天來一次,帶些糧食,也帶些外面的消息。


  四月初,馬三寶帶來了壞消息:村裡的存糧被官兵征走大半,剩下的撐不了幾天。

  「山上能種東西嗎?」馬長生問。

  馬三寶搖頭:「土太薄,種不了糧。不過……可以種些番薯,那個不挑地。」

  番薯是前些年從福建傳來的新作物,耐旱高產,湖廣一帶已有種植。

  馬長生眼睛一亮:「爹,咱們有番薯種嗎?」

  「家裡還有點,但不多。」

  「先種上。再找找山裡有沒有野生的。」

  接下來的日子,馬長生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在山坡上開墾了幾塊小地,種下番薯。

  又在附近尋找野生作物——蕨菜、竹筍、菌類,凡是能吃的,都記下位置。

  周先生看著這群在亂世中努力求生的老幼,感慨道:「《詩經》有云:『民亦勞止,汔可小康。』老百姓只求個安穩日子,何其難也。」

  馬長生正在整理採摘的野菜,聞言抬頭:「先生,您說這亂世,什麼時候是個頭?」

  周先生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曾讀史,歷代末世,短則十餘年,長則數十年。但無論多久,總會過去。因為人心思定,因為文明要延續。」

  他指著洞壁上馬長生畫的字——那是他教孩子們寫的「人」「口」「田」「家」:「你看,人要有口吃飯,要有田耕種,要有家安居。這是最樸素的道理。

  誰能讓百姓有飯吃、有田種、有家歸,誰就能得天下。」

  馬長生若有所思。這話簡單,卻道破了千年治亂循環的本質。

  四月下旬,馬長生接到周先生的一個秘密任務。

  「縣城裡我的一個老友,姓陳,是縣學的教諭。」周先生說,「他托人帶信,說有些書要交給我,很重要。但現在縣城盤查嚴,他出不來,我也進不去。」

  「先生的意思是……」

  「你剛中了秀才,有身份,進出縣城方便些。」周先生看著他,「但此行有風險。你若不願,我不勉強。」

  馬長生毫不猶豫:「學生願往。」

  他不是衝動。

  一來,周先生對他有恩;二來,他也想親自去縣城看看局勢;三來……他需要測試自己的能力——在這個亂世中獨立行動的能力。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路引和秀才木牌出發。

  李氏千叮萬囑,馬三寶想陪他去,被拒絕:「爹,村里需要你。我一個人,目標小,反而安全。」

  二十里路,他走了四個時辰。

  途中遇到兩撥盤查,一次是鄉勇,一次是官兵。出示秀才身份後,都順利放行——這個身份確實有用。

  進縣城時,守門兵丁還記得他:「小秀才回來了?聽說你們村那邊鬧流寇?」

  「已經退了。」馬長生平靜回答。

  按照周先生給的地址,他找到陳教諭家。

  那是個小院,門緊閉。敲了三下,等了很久,才有人開門。

  開門的是個老僕,警惕地看著他。

  馬長生出示周先生的信物——半塊玉佩。老僕仔細看了,才放他進去。

  陳教諭是個瘦高的老人,正在書房整理書籍。

  見到馬長生,他吃了一驚:「周兄讓你來的?你……你就是那個九歲秀才?」

  「學生馬長生,見過教諭。」

  陳教諭上下打量他,點頭:「果然是少年英才。東西在裡屋,你隨我來。」

  裡屋堆著十幾個木箱。陳教諭打開其中一個,裡面全是書:「這些都是我從縣學搶救出來的珍本。有的是孤本,有的是先賢手稿。世道亂,我怕……」

  他沒說完,但馬長生懂了。

  亂世之中,這些書若無人保護,很可能毀於兵火。

  「周兄說,你們在山裡有藏身之處。」陳教諭說,「這些書,我想托你們保管。等太平了,再還回縣學。」

  馬長生看著那些書,心中震動。

  在文明瀕臨毀滅時,還有人想著保護典籍。

  這讓他想起木衛基地的使命:保存人類文明的火種。

  「學生一定盡力。」他鄭重地說。


  但問題來了:十幾個大箱子,如何運出城?又如何在流寇四伏的路上安全運回?

  陳教諭顯然也想到了:「我可以雇輛車,但出城時要檢查。官兵若看到這麼多書,恐生疑心。」

  馬長生想了想:「教諭,能否把書分裝?一部分我帶走,剩下的您先藏好,下次再來取。」

  「也只能如此。」陳教諭嘆息。

  最後,馬長生選了三箱最重要的:一箱是地方志,記錄蘄水及周邊府縣的歷史地理;一箱是醫書,包括幾本難得的瘟疫防治典籍;一箱是農書,有徐光啟的《農政全書》手抄本。

  他用麻袋將書分裝,外面裹上破布,看起來像普通行李。

  陳教諭又給了他一張路條,寫明「縣學書籍,運往鄉間學堂」——有官印,應該能應付檢查。

  離開時,陳教諭送他到門口,忽然說:「馬長生,你年紀雖小,但看得出是能做大事的人。這些書,還有周兄的學問,都是文明的種子。保護好它們,比考中進士更重要。」

  馬長生深鞠一躬:「學生明白。」

  回程比去時更艱難。

  三麻袋書很重,他走一段歇一段。

  途中遇到一隊潰兵——是從前線敗退下來的官兵,軍紀渙散,見人就搶。

  馬長生躲進路邊的灌木叢,屏住呼吸。

  那些兵丁罵罵咧咧地走過,搶了幾個行人的包袱,所幸沒發現他。

  等他們走遠,馬長生才出來,繼續趕路。

  天色漸暗,他不敢走夜路,找了個荒廢的土地廟過夜。

  廟裡破敗不堪,神像倒塌。

  馬長生將書藏在神台後,自己躲在角落,懷裡揣著短棍,一夜未敢深睡。

  半夜,他聽到外面有動靜。

  悄悄從破窗往外看,見幾個人影晃動,低聲交談:

  「……村裡有糧……」

  「……官兵剛搶過,應該還有剩……」

  「……明天去……」

  是流寇的探子。馬長生心中一緊。

  他們說的「村里」,很可能就是馬家村。

  等那些人離開,他再也睡不著。

  天蒙蒙亮就背起書,加快腳步往回趕。

  回到山洞時,已是下午。

  李氏見他回來,抱著他又哭又笑。

  周先生看到那些書,激動得手發抖:「這些……這些都是寶貝啊!」

  但馬長生顧不上這些。

  他立即找到父親,說了昨夜聽到的消息。

  馬三寶臉色凝重:「這兩天村里是來了些生面孔,說是逃難的,但形跡可疑。我正打算加強警戒。」

  「他們可能明後天就會動手。」馬長生說,「爹,咱們得做好準備。」

  當天晚上,山洞裡開了緊急會議。

  最後決定所有老弱繼續留在山洞,青壯鄉勇連夜回村布防。

  馬長生留下——他太小,但周先生說他「懂兵法」,可以當參謀。

  馬長生沒有爭辯。

  他知道自己這具九歲的身體確實不適合正面戰鬥。

  但他有別的準備。

  會議結束後,他找到周先生:「先生,我想請您教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何寫檄文。」

  周先生一愣:「檄文?那是征討、聲討用的文章,你學這個做什麼?」

  馬長生看著洞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如果……如果咱們村能打退流寇,我想寫一篇檄文,讓周邊村子都知道:馬家村不好惹。這樣,也許能少些麻煩。」

  周先生深深地看著他,許久,點頭:「好,我教你。」

  那一夜,山洞裡燭火通明。

  一老一少,一個教,一個學。

  窗外,山風呼嘯,仿佛預兆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而馬長生心中清楚:這只是開始。

  亂世之中,讀書、考試、中秀才……這些太平年代的進階之路,如今都要讓位於更緊迫的事——生存,保護家人,保護這個小小的文明據點。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秀才木牌。

  冰涼,但有種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責任。

  九歲的秀才,在這個崇禎九年的春天,正式踏入了歷史的洪流。

  不是作為旁觀者。

  而是作為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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