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顧命大臣——浚寧王伯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然而,新帝寧宗懿璘質班繼位之後,依然總攬朝綱、重權在握的燕鐵木兒,卻夜夜不得安枕。

  丞相府院牆深邃,燭火搖曳不定。他躺在錦衾之中,卻只覺得陰風陣陣,總見明宗和世㻋七竅流血的身影悄然立在榻前,沉默地凝視著他。那影子並不出聲,可他的耳中卻灌滿了亡魂似有似無的嘆息聲,一聲聲,一字字,都在拷問他手上洗不淨的血腥。權力雖仍在握,他卻仿佛獨行於萬丈深淵之畔,手中的燭火隨時會被吹熄。

  他實在沒有把握,倘若新帝長大,會不會有天向他開刀。他終於再一次按捺不住內心深處翻湧的恐懼與貪婪,於是,又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猙獰滋生——

  距寧宗登基不足兩月,深宮再起波瀾。

  年幼的懿璘質班突發高燒,渾身滾燙。御醫們跪滿寢殿,冷汗浸透官袍,銀碗中的藥汁因顫抖而不斷潑灑而出,映出一張張惶恐失措的面孔。所有的良方妙策都石沉大海,龍榻上的小皇帝氣息漸微。只是旦夕之間,病情急轉直下,竟已回天乏力。

  燕鐵木兒假裝聞訊疾步闖入內殿,他目光如鷹隼,銳利地掃過滿殿無助的御醫與內侍,在看到龍榻上那小小身形逐漸失去生機時,他緊繃的嘴角終於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這枚稍有不慎就會致自己於萬劫不復境地的棋子,終究落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然而,他萬萬不曾料到,在這九重宮闕深處、波譎雲詭的朝局陰影中,竟還有一人如夜鷹般斂翅蟄伏,將他的一舉一動悉數收於眼底。

  此人,便是同列顧命、執掌天下一半兵馬的知樞密院事——伯顏。

  公元1328年秋,元泰定帝駕崩,帝位空懸,旋即引爆震驚天下的「兩都之戰」。大都與上都劍拔弩張,帝國瀕臨分裂。

  風雲際會之中,時任武衛親軍都指揮使的伯顏審時度勢,毅然將未來押注於自江陵而歸、勢單力薄的懷王圖帖睦爾,也就是後來的文宗皇帝。他不僅傾力支持,更親率鐵騎突襲,於亂軍之中精準擒獲上都一方的核心人物——擁立泰定帝之子阿剌吉八的平章政事烏伯都剌,並將其作為一份厚重的「投名狀」,獻至文宗駕前。

  此一舉,既顯其悍勇,亦彰其謀略,為他贏得了文宗極大的信任。旋即,伯顏被擢升為御史大夫,執掌綱紀,一舉踏入帝國權力的核心圈層。

  此後數年,他聖眷不衰,官爵一路顯赫:晉升知樞密院事,執掌天下兵機;並獲封浚寧王,地位尊隆,顯赫一時。

  然而,儘管功高權重,在文宗心中,他卻始終難以企及另一人的地位——那便是燕鐵木兒。文宗對燕鐵木兒的依賴近乎毫無保留,那是自潛邸而起、歷經生死共患難的情誼與倚重,是任何後來的功勳都無法輕易取代的信任。伯顏縱是明月當空,光華燦然,亦難掩天邊那輪權勢炙日的萬丈光芒。

  因為有燕鐵木兒獨攬大權,伯顏雖位列朝堂,卻宛若靜潭,平日不顯山露水。燕鐵木兒每一步棋落,每一個心機算計,皆未能逃過伯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並不出聲阻攔,亦不曾流露異色,只默然凝視,如同靜待時機的獵人,於無聲處織就一張更大的網。

  寧宗夭折的噩耗傳至浚寧王府時,伯顏正在月下庭院中擦拭他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蒙古彎刀。刀身映著冷月,寒光流溢。乍聞此訊,這位出身蔑兒乞部的老將指節未見半分顫動,拭刀的動作依然穩如磐石,唯有眼角一道細微的抽動,無聲地泄露了心底乍起的波瀾。

  「王爺,」心腹將領疾步近前,聲音壓得極低,似恐驚破這詭異的夜色,「燕鐵木兒已經帶著他的鐵甲親衛,往興聖宮方向去了。」

  伯顏未即刻回應。他只緩緩收刀入鞘,鞘口銅環碰撞,於萬籟俱寂中迸出一聲清脆利落的錚鳴。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隨武宗海山遠征察合台汗國,在那無邊瀚海之中,曾見過被一群豺狗環伺的孤狼——鬃毛戟張,目露凶光,困獸猶鬥,欲做最後一搏。如今的燕鐵木兒,便是那匹陷於絕境、意欲撕裂一切阻擋的瘋獸。

  興聖宮內,燭火通明,映得殿宇亮如白晝,卻照不散瀰漫的壓抑。燕鐵木兒正對鳳座上面無血色的卜答失里皇太后慷慨陳詞,聲震梁宇:「娘娘!燕帖古思殿下雖年紀尚幼,然天資聰穎,仁孝無雙!若得娘娘慈駕垂簾,臣必當竭盡肱股之力,忠心輔佐,共保江山永固……」

  話音未落,

  殿門猛然洞開,沉重聲響打斷了一切言辭!凜冽夜風裹著深秋寒氣呼嘯捲入,剎那間吹得燭火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眾人慌忙側首,但見伯顏身披玄色大氅,宛若融入夜色本身,正踏著清冷月光緩步而來。玄鐵戰靴每一步都重重叩擊在地磚之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迴響,一聲一聲,好似戰鼓一般擂響在九重深宮的死寂幔帳之中。

  他單膝跪地,周身玄甲在燭火下泛起冷硬光澤,鏗鏘之聲猶如金鐵交鳴。目光卻如刀鋒般銳利,牢牢鎖住鳳座上血色盡失的皇太后:「太后娘娘,臣冒死懇請,當立明宗長子妥懽帖睦爾正位!」聲音沉厚,穿透殿內僵持的空氣,「七歲幼主臨朝不過五十三日便驟然夭折,上天示警已如驚雷貫耳,太后娘娘……且不可一錯再錯!」字字句句在空曠殿宇的樑柱間迴蕩。興聖宮內燭火搖曳,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投下動盪不安的痕跡。

  一旁的燕鐵木兒瞳孔驟縮,猛地拔出腰間佩刀!「鏘」的一聲銳響,刀鋒劃出一道刺目寒光,直指伯顏:「大膽伯顏,你竟敢擅闖禁宮,在此狂言亂政!」他聲嘶力竭,呵斥聲中卻泄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握刀的手因用力過猛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伯顏卻自始至終未瞥向那柄離自己咽喉不過三尺的利刃。沉穩的他目光依然凝注於皇太后微微顫動的珠冠,沉聲道:「文宗皇帝血詔墨跡未乾,明宗長子方為天命所歸。燕鐵木兒大人今日,是鐵了心要違逆先帝血詔,與天道人心為敵麼?」他語速平緩,卻刻意加重了「血詔」二字,眼見卜答失里指尖猛然一顫,死死攥緊了鳳袍上繁複的金線刺繡,珠翠垂簾下的面容,霎時蒼白如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