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下決心,雪夜相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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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雲凌淵踏出金帳的瞬間,凜冽的北風裹挾著堅硬的雪粒,如同萬千冰針般劈頭蓋臉砸來,將他玄色的錦袍抽打得獵獵狂舞,仿佛要將他連同那份剛剛達成的協議一同撕碎。

  他微微眯起眼,適應著帳外陡然刺目的慘白天光與撲面而來的寒意。

  古力可汗的應允,三千胡族「蒼狼騎」的調令,通關的金印手諭……這些是他破開歸途迷霧、撬動牧雲部死局的利器。

  然而,將曼陀羅那輪照亮他十二年晦暗歲月的皎潔明月也作為籌碼擺上權力的賭桌,

  這個認知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滯澀的鈍痛與冰冷入骨的寒意。

  十二載質子生涯,他早已看透草原法則的赤裸與殘酷。

  弱肉強食,利益至上,溫情不過是權力縫隙里偶爾漏下的,聊以自欺的微光。

  他學會隱忍,學會觀察,學會在笑容背後藏起鋒芒,唯有曼陀羅,是不同的。

  她不是高高在上、需要仰視的公主,而是會在他因思念故土而沉默時,默默遞來一卷夾雜著乾花香氣的《燕詩》的知己;

  是會在胡族貴族子弟借酒挑釁時,不著痕跡地擋在他身前,以公主之尊化解尷尬的守護者;

  是無數個風雪呼嘯的深夜,伴著他帳中孤燈,安靜地坐在一旁翻閱胡族古老歌謠,讓清冷的氈帳也生出些許暖意的陪伴。

  她的存在,是他灰暗歲月里唯一無需戒備、純粹而溫暖的色彩。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份他小心翼翼珍藏的情誼,會變成交易的一部分,成為他攀爬權力陡崖時,必須踩踏的階梯之一。

  「終究是……力量不夠。」他仰起頭,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壓著廣袤的草原,仿佛觸手可及。

  喉間溢出一聲極輕,卻飽含著十二年壓抑與不甘的嘆息,瞬間便被呼嘯的風雪吞噬。

  「弱小者,連守護一份純粹心意的資格都沒有,都需權衡,都成籌碼。」眼底深處,那常年冰封的沉靜之下,此刻翻湧起駭人的波瀾

  是不甘於被命運擺布的怒火,是痛恨自身無力的屈辱,更是破釜沉舟、誓要掌控一切的決絕烈焰。

  「既然如此……那便讓我,站到足夠高的地方去!高到足以俯瞰這草原規則,高到無人再敢以我在意之人作筏,高到……我牧雲凌淵之名,便是規矩!」

  風雪更急,吹散了他唇邊最後一點溫度。

  他緩緩斂去眸中所有外泄的情緒,重新挺直了如同雪原孤松般的脊樑,臉上的神情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沉靜。

  舉步,朝著那座居住了十二年、早已熟悉每一處補丁與氣息的質子氈帳走去,步履沉穩,每一步都深深踏入積雪,留下清晰的印記,仿佛在無聲地丈量著這條註定充滿*****。

  氈帳之外,一道玄甲身影如同鐵鑄般屹立在風雪中。

  太初蒼夜,他的親衛統領,掌中那杆伴隨他經歷過胡地無數次暗流與危機的銀戟,戟尖斜指地面,任憑雪花堆積在鋒刃與甲葉之上,凝成一層薄霜。

  玄甲在暗淡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人與槍渾然一體,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看到牧雲凌淵的身影由遠及近,蒼夜立刻收槍頓地,甲葉碰撞發出清脆而肅殺的金鐵交鳴。

  他單膝跪地,覆面鐵盔下傳出的聲音悶厚如古鐘撞響,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主人,您回來了!金帳之內……可還順利?」

  他問得含蓄,但緊繃的身形透露出他早已感知到此事非同小可。

  牧雲凌淵腳步未停,只是抬手拂去肩頭與發頂積聚的雪花,動作從容。

  他目光掠過蒼夜,投向氈帳那略顯陳舊的門帘,語氣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透出:

  「無甚大事,蒼夜,你即刻動身,去將王景略先生悄悄請來,就說我有要事亟待相商。」

  「諾!」太初蒼夜沒有任何猶豫,抱拳領命。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如同一頭蓄勢已久的黑豹驟然躥出,

  幾個起落間便融入漫天風雪與枯敗的草甸之中,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漸漸被雪花覆蓋的殘影,以及雪地上幾近無聲的淺淺足跡。

  牧雲凌淵獨自掀起厚重的氈簾,步入帳內。

  外間的狂風驟雪被瞬間隔絕,帳內顯得格外寂靜,只有角落裡的銅盆炭火偶爾發出「嗶剝」輕響。


  一盞孤燈在案頭搖曳,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一方天地,恰好籠罩在攤開的《大燕紀》書頁上。

  那本是他常讀的史書,此刻翻到的正是「燕太祖提劍定四海」的篇章,字裡行間仿佛還殘留著他白日摩挲思索的痕跡,墨跡在反覆閱讀處略顯淡薄。

  他在案後那張鋪著老舊狼皮的胡床上坐下,冰涼的指尖緩緩撫過書頁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句。

  眼底因曼陀羅而起的沉重與波瀾,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而銳利的清明,如同北疆最寒冷的夜空,深邃而堅定。

  歸部之箭已在弦上,奪嫡之爭避無可避,胡族的力量可借,但絕不能倚為根本。

  真正的棋局,在牧雲部,在匈奴王庭,他必須儘快落子布局,在波詭雲譎的局勢中,為自己爭得一線生機,乃至……勝機。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氈簾被再次輕輕掀起,未曾驚動外間風雪。

  一道身著半舊素色布袍、身影清癯挺拔的人影緩步走入。

  來人約莫二十五歲,面容清瘦,顴骨微凸,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顧盼之間並無咄咄逼人的鋒芒,反而沉靜如深潭,仿佛能輕易洞悉人心浮沉與局勢明暗。正是王猛,王景略。

  他進得帳來,目光先是不動聲色地迅速掃視了一圈帳內情形,掠過那盞孤燈、攤開的史書,最後落在牧雲凌淵沉凝如水的面容上。

  隨即,他趨步上前,躬身長揖,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屈,聲音平穩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力量:「屬下王猛,拜見大王子。」

  禮數周全,恰到好處。

  牧雲凌淵抬眸,目光落在王猛身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冷峻緩和了些許。他抬手虛扶,指向案幾另一側的氈墊:

  「景略先生來了,不必多禮,請坐。」

  語氣比起面對蒼夜或古力可汗時,明顯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倚重與平等相待的溫和。

  在這舉目皆需算計的胡地,王猛是唯一能與他真正縱論天下大勢,剖析利害,共謀長遠之人,是他在智慧層面的唯一知己與倚仗。

  王猛依言落座,姿態放鬆卻自然保持著恭謹。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案上那本《大燕紀》,又細細品味著牧雲凌淵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凝與眼底深處那簇不曾熄滅的火焰,心中對此次召見的緣由已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依舊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關切,主動開口試探:

  「不知王子此時急召屬下前來,可是有緊要之事吩咐?屬下近日隱約聽聞,似乎有牧雲部的使者抵達王庭……可是與王子歸部之事相關?」

  他將話題引向一個安全且顯而易見的方向,等待著牧雲凌淵揭開真正的謎底。

  牧雲凌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端起案上溫著的一碗馬奶酒。酒液微溫,乳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氣縈繞鼻尖。

  他並未飲用,只是用指尖緩緩轉動著粗糙的陶碗邊緣,目光低垂,凝視著碗中微微蕩漾的乳白色漣漪,仿佛那裡面映照著未來的波譎雲詭。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深邃如夜,直直看向王猛,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先生所料不差。方才在金帳,已與古力可汗初步議定,三日後,我便啟程,東歸牧雲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王猛的反應,語氣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唯有彼此能懂的重量與試探:

  「一切,皆依此前所慮推進。」

  他想知道的,不僅僅是王猛對歸部本身的看法,更是想看看這位他寄予厚望的謀士,是否真正理解他此刻平靜表面下的驚濤駭浪,是否敢與他共赴這條看似有曙光、實則步步殺機的奪嫡險路。

  王猛眼中適時地掠過一絲恍然與欣喜,他拱手道:

  「此乃大喜!王子羈留北地十二載,歷盡風霜,今日終得東歸故土,重續宗廟,實乃天命所歸,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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