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匈奴質子,牧雲凌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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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墟大陸,北疆。

  朔風如餓狼般撕扯著天地,鵝毛大雪混著蒼黃沙塵,在穹宇間攪成一片混沌的昏黃。

  遠處的山巒猶如蟄伏的巨獸脊背,在風沙中隱隱起伏。

  連那本應熾烈的日光,也被啃噬得只剩一抹慘澹的灰白,無力地塗抹在這片蒼茫之上。

  此處三面環山,形似臥虎踞地,正是胡族王庭所在。

  夯土築就的宮牆被經年的風雪浸得色澤沉黯,牆體上布滿斑駁痕跡。

  牆頭上,玄黑狼頭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以銀線繡就的猙獰狼首圖騰,在翻卷的風沙中時而清晰顯現,時而隱沒無蹤,無聲地訴說著草原部族特有的剽悍與生死蒼茫。

  宮帳內,暖爐燃著松脂與干透的牛羊糞塊,噼啪輕響間散發出混合的獨特氣味,暖意融融,卻始終驅不散瀰漫在帳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清寂,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客居者的孤寒。

  鋪著整張油亮黑熊皮的坐榻上,端坐著一名少年。

  年方十五,卻已生得劍目星眉,鼻樑高挺如遠山琢玉,唇線利落似寒刃裁鋒。

  一身胡族匠人特製的銀狐裘錦袍,以玄青線暗繡雲紋,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雪原上未長成卻已見風骨的青松。

  只是那雙眼眸,雖亮若寒星,卻沉澱著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沉靜與深邃,仿佛已將北疆十二載的風霜雨雪都斂藏在了這雙瞳孔的最深處。

  帳門被一股突來的風雪推得「吱呀」作響,一名身著匈奴傳統服飾的將軍躬身而入。

  他頭束貂皮冠,身披玄色熟牛皮甲,甲葉相接處猶掛著未及化去的雪粒與僕僕風塵。

  腰間那柄骨柄彎刀隨著動作與甲葉輕輕磕碰,發出沉悶的響聲。

  將軍進門便單膝跪地,右手緊按左胸,聲音沉厚如擂響的戰鼓:

  「大王子,大單于已平定五部叛亂,匈奴部重歸一統!大單于特命臣呼衍灼,遠涉風雪,恭迎大王子歸返牧雲部!」

  少年——

  牧雲凌淵緩緩抬眼,目光似有實質般掠過呼衍將軍甲冑上凝結的霜花,最終落在那張被風沙刻出粗糲線條的臉上。

  他唇間溢出的聲音清潤,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既不似胡族子弟的豪放粗獷,亦不似尋常富貴少年的輕浮。

  「有勞呼衍將軍遠涉風雪,辛苦了。」

  他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坐榻邊緣粗硬而溫熱的熊毛,那觸感熟悉而深刻,一如他在胡庭這十二年間,看似安穩實則如履薄冰的日子。

  「歸部事宜,不敢倉促。容我稍作整頓,安置身邊親隨舊物,三日後辰時啟程,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呼衍灼連忙將頭埋得更低:

  「臣奉命迎駕,豈敢僭越多言!一切行程,皆聽大王子安排!」

  「嗯。」牧雲凌淵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揮袖示意,目光卻已轉向帳外那一片混沌的風雪景象,聲音放輕了些許,

  「下去歇息吧,順路幫我喚蒼夜過來。」

  「喏!」呼衍灼再行一禮,躬身穩步退出。

  帳門重新閉攏的剎那,外界風雪的狂暴呼嘯聲驟然減弱,仿佛被厚重的帳氈隔絕到了另一個世界。

  帳內重歸寂靜,唯有暖爐中松脂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清晰可聞。

  牧雲凌淵並未立刻動作。他緩緩向後靠入熊皮榻中,閉上了雙眼。長睫如斂翅的墨蝶,在眼下投出兩弧淡淡的陰翳。

  呼吸平穩,心潮卻隨著爐火的明暗,微微起伏。往日諸般,混雜著帳外風雪的氣息,如褪色的畫卷,一幀幀在腦海中浮現,又洇開。

  他本非此世之人。

  十二載春秋之前,他還是另一個時空里為尋常瑣事奔波,憧憬未來的少年,一場毫無預兆的車禍,時空顛倒,魂靈飄蕩,再睜眼時,已成這玄墟大陸北疆牧雲部單于的嫡子,牧雲凌淵。

  三歲孩童的軀體,裝著早已成熟的靈魂。在陌生而遼闊的草原上,他重新「蹣跚學步」,

  從最初窺知「穿越」玄奇時的短暫無措與隱秘狂喜,到迅速看清此方世界部族征伐,弱肉強食的冰冷法則後,只剩下深植於骨髓的不安與隨時隨地的警惕。

  這玄墟大陸,廣袤無垠,卻無他記憶中任何可依的朝代史冊可考。


  萬千生靈,聚居散落,唯以部族為紐帶,以武力論尊卑,以草場牛羊定興衰。

  文明與野蠻的邊界,在這裡模糊不清,唯有生存與力量是永恆的主題。

  彼時的牧雲部,曾是北疆聲威赫赫的大族。

  奈何老可汗,他的祖父牧雲朔,在一次與長寧部爭奪鹽池的關鍵戰中,因情報有誤,誤入峽谷險地,中伏身隕,主力喪失。

  主帥驟然崩逝,如雄獅折頸,牧雲部威勢頃刻崩塌。

  周邊覬覦已久的匈奴五大部族,以及治下的赤狄、鬼方、山戎、土方、犬鶻等部族,聞風而動,如群狼撲食,蜂擁而上,不僅劫掠牧雲部邊緣草場、牲畜,彼此間亦為爭奪利益而混戰不休。

  牧雲部內部更是人心惶惶,幾大強支離心離德,偌大部族,轉眼間竟有分崩離析,千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之危。

  他的父親,臨危受命繼任單于之位的牧雲烈,為挽狂瀾於既倒,保住部族根基血脈,

  更為奪回屬於牧雲部的榮光與可汗尊位,不得不忍辱負重,親赴與牧雲部世代聯姻交好的胡族王庭,屈膝求援。

  為表誠意,牧雲烈許下重諾,事成之後,願將牧雲部西部最豐美、水草連綿的科虎草場永久割讓予胡族,另奉上千匹西域良馬,萬兩沙金、並牛羊皮貨無算。

  所求者,唯借胡族鐵騎,助他平定內亂,彈壓外侮。

  然草原盟誓,往往重利而輕義。胡族大可汗雖與牧雲部先輩有舊,亦垂涎科虎草場之富庶,但亂世之中,空口諾言最易隨風而散。

  唯有血脈至親為質,置於帳前,方能真正系住兩家盟約,暫得信任。

  彼時,牧雲凌淵身為牧雲烈唯一的嫡出之子,牧雲部名正言順的嫡長孫,身份尊貴無匹,自然成了這質子之選中最「合適」的那一個。

  於是,三歲生辰方過不久,他穿著母親連夜趕製,仍顯寬大的錦緞衣袍,在母親強忍的淚水與無盡擔憂的凝視中,離開了生於斯長於斯的牧雲部金色王帳,踏上了前往胡族王庭的漫長路途。

  母親將一本以獸皮精心包裹的中原《詩》冊,悄悄塞入他懷中,指尖冰涼,顫抖不止。

  這一別,竟是整整十二個寒暑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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