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子交談,幽州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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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樂宮內,蘇貴妃早已屏退左右,獨自立在廊下望著宮門方向。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湖藍色宮裝,髮髻簡單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比起平日盛裝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柔婉。

  見田珩身影出現在宮門口,她急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未開口眼圈先紅了:「珩兒……」

  「母妃寬心。」田珩反手穩住母親輕顫的手指,感覺那雙手冰涼得厲害。

  他扶著蘇貴妃往殿內走,簡略說了虎符與婚事,卻將密詔與朝局之危含糊帶過,他不願母親再為他擔憂。

  蘇貴妃是何等聰慧之人,十六歲入宮,在這深宮中沉浮二十餘載,早已練就一雙洞若觀火的眼睛。

  聽田珩言辭閃爍,她心中已明了大半。

  她也不點破,只拉他進殿,讓他在軟榻上坐下,自己則站在他面前,細細撫著他冕服上精緻的蟠龍紋繡。

  「羽林衛,皆是百戰餘生之輩。」她輕聲說,指尖在冰冷的繡線上流連,

  「有他們護著你,娘才能稍安。只是那密詔……」她指尖微微一緊,抬起眼深深看進田珩眼中,

  「非到天地翻覆,切不可現於人前,你要記住,有時候,知道得太多、握得太多,反而是禍不是福。」

  田珩握住母親的手,鄭重應道:「兒臣謹記。」

  提及婚事,蘇貴妃面上才真正露出笑意。她走到妝奩前,打開最底層一個暗格,從中取出一個錦緞包裹的小匣。

  打開匣子,裡面是一對羊脂玉鐲。玉色溫潤如凝脂,在殿內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觸手生溫。

  「這是娘出嫁時,你外祖母給的。」蘇貴妃將玉鐲放在田珩掌心,輕輕合攏他的手指,

  「她說,這對鐲子陪她走過最艱難的歲月,如今傳給我,盼我能平安順遂。」

  她眼中泛起水光,聲音輕柔,「你拿去,待南兒過門,親手為她戴上,告訴她……蘇家女兒該知道的道理,我都記在心裡,也會這樣待她。」

  田珩握緊玉鐲,那溫潤的觸感透過肌膚,一直暖到心底。他重重點頭:「母妃放心,兒臣會的。」

  蘇貴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沉吟片刻,神色又嚴肅起來:

  「還有一事。你赴幽州前,務必去一趟蘇府見你舅父蘇睦,他雖姓蘇,卻與你外公那一支不同。」

  她在田珩身邊坐下,壓低聲音:

  「當年你舅父在邊關只是一名小校尉,是陛下破格提拔,才有今日的幽州都督。

  他感念陛下知遇之恩,這些年雖在蘇氏族中,卻始終與京中那些爭權奪利的族人保持距離。

  他在幽州經營多年,舊部遍布邊軍,乃是實打實的根基。」

  她目含深意地看著田珩,語氣凝重:

  「他會幫你,這是肯定的。但珩兒,你要明白,邊軍勢力錯綜複雜,縱是親舅,亦不可全信。

  你須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斷。君君臣臣,有時候比血緣更可靠,也更危險。」

  田珩肅然應下,心中凜然:「兒臣明白,舅父的為人與立場,兒臣會仔細掂量,幽州之事,兒臣定會步步為營,不敢有絲毫懈怠。」

  蘇貴妃凝視著兒子逐漸褪去青澀、顯出稜角的臉龐,眼中萬般不舍如潮水般涌動。

  她抬手為他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領,指尖微微發顫:

  「此去幽州三千餘里,路上便要耗時月余,邊地苦寒,九月便飛雪,來年四月才見綠意……你一定要顧好自己。」她聲音哽咽了一下,又強自壓住,

  「缺什麼少什麼,萬莫委屈自己,隨時給娘遞消息,娘這些年攢下的體己,便是全貼補了你,也心甘情願。」

  田珩心中酸澀難當,他自幼見慣母親在宮中謹小慎微的模樣,此刻這般真情流露,反倒讓他喉頭堵塞。

  他上前一步,輕輕將母親擁入懷中,這於禮不合,但此刻他已顧不得了。

  「母妃放心,兒臣會照顧好自己。」他在母親耳邊低語,聲音堅定,

  「待幽州安定,民生漸復,兒臣定會回京探望母親。到時……許是能帶母妃去幽州看看塞外風光。」

  蘇貴妃聞言,眼淚終於滾落。她慌忙用帕子拭去,又嗔怪般拍了拍兒子的後背:「胡說,妃嬪豈能隨意離京……快去吧,莫誤了時辰。」


  她退開半步,仔細端詳田珩的面容,似要將每一分輪廓刻進心裡,

  「還要去名井府告知南兒喜訊,那孩子心思細,怕是這兩日都未曾安睡。」

  田珩鬆開母親,後退三步,鄭重行了大禮:「兒臣拜別母妃,萬望母妃保重鳳體。」

  轉身踏出長樂宮時,夕陽正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

  宮道兩側朱牆高聳,琉璃瓦反射著最後的天光,煌煌如舊,卻莫名讓人覺得寒意森森。

  蘇貴妃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久久沒有移動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在朱紅宮牆上。

  她抬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藏著一封今早收到的密信,來自蘇氏族長,她的親兄長。

  信中言辭客氣,卻字字機鋒,詢問田珩封王之事,暗示蘇家可提供助力,也提醒她「族中利益」。

  「珩兒……」她低聲喃喃,眼中閃過決然的光,「娘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人把你當成籌碼。」

  田珩走出長樂宮時,天色已近黃昏。暮雲沉厚地壓著宮牆,將琉璃瓦染成暗金色。

  他穩步穿過長長的宮道,掌心玉鐲的暖意透過錦緞包裹,一絲絲滲入心頭。

  路過御花園時,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梅林深處,那座熟悉的亭子靜立在一片暮色中。

  多年前,就是在這裡,他第一次遇見名井南。

  那時她不過十歲,穿著鵝黃衣裙,蹲在地上餵一隻受傷的雀鳥,神情專注而溫柔。

  「殿下可知,它為何飛不起來?」她抬頭問他,眼睛清澈如秋水。

  田珩蹲下身仔細查看:「翅膀傷了。」

  名井南輕輕搖頭,小心翼翼將雀鳥捧起:

  「不只是翅膀。它眼中沒有光了,鳥雀若失了翱翔之心,縱使傷愈,也再飛不高遠。」

  那時他不懂她話中深意,如今回想,卻如醍醐灌頂。在這宮牆之內,多少人早已失了翱翔之心,甘願困於金籠,爭搶那一點可憐的食水?

  「阿南……」他輕聲喚著這個名字,心中那幅關於幽州、關於未來、關於責任的圖卷,正一筆一筆,逐漸清晰起來。

  幽州苦寒,北疆多戰,此去艱險重重。但他忽然覺得,也許離開這座華美而腐朽的牢籠,才是真正的翱翔。

  遠處鐘聲又響,在暮色中悠悠傳開。田珩握緊手中的虎符與錦盒,最後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宮闕樓閣,轉身,向著宮外走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穩,越來越堅定。前方是未知的疆土,是沉甸甸的責任,也是——屬於他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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