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舔犢之情,三千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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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時,鐘鼓樓的鐘聲剛剛敲過最後一響,田珩身著玄黑秦王冕服,腰束九環羊脂玉帶,緩步踏入養心殿。

  殿內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龍涎香的沉穩、藥湯的苦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舊氣息。

  明黃帳幔低垂,將午後的陽光濾成昏黃的光斑,在蟠龍金柱上緩緩移動。

  老皇帝半倚在堆起的錦繡軟枕間,身上蓋著明黃緞被,面色蠟黃中透出灰敗,兩頰深深凹陷,唯有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仍帶著帝王的銳利。

  見他進來,老皇帝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勉力抬了抬眼皮,枯瘦的手從被中伸出,招了招:「珩兒……近前來。」

  田珩依言上前,在龍榻前三步處肅然跪拜,額頭觸地:「兒臣田珩,叩見父皇。願父皇聖體安康,福壽綿長。」

  「安康?」老皇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枯瘦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涼,「虛禮免了,起來吧。」

  內侍連忙上前攙扶田珩起身。

  老皇帝示意他再近些,待田珩在榻前的繡墩上坐下,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這大夏的江山……快被蛀空了。朕封你秦王,鎮幽州,你可知……朕的難處?」

  田珩垂眸,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兒臣愚鈍,只知父皇欲兒臣鎮守北疆,為國分憂。」

  「分憂?」老皇帝忽然嗆咳起來,枯瘦的手緊緊攥住榻沿,指節青白凸起。內侍慌忙捧上溫著的參湯,小心翼翼餵他抿了一口。

  老皇帝喘息稍定,眼底卻浮起一片沉沉的暮色,目光渾濁地掃過殿外那些隱約晃動的身影。

  「如今大夏,心腹大患豈在北狄?」他每說幾個字便要停頓喘息,語速緩慢,卻字字錐心,

  「是朝堂上……是那些盤根錯節的世族!」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老皇帝艱難的呼吸聲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他歇了片刻,繼續道:

  「崔、盧、李、鄭……還有你母妃娘家蘇氏,哪一家不是門生故吏遍布州縣,田莊店鋪阡陌相連?朕想整頓漕運,他們便說勞民傷財,朕欲清查隱田,他們便聯名上書,斥朕違背祖制……就連宮中用度,內庫支取,都要看他們臉色!」

  老皇帝忽然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他死死盯住田珩,眼中燃著不甘的火焰:

  「你可知,去歲北疆雪災,朝廷撥的三十萬兩賑災銀,到了災民手中不足五萬!其餘銀子,層層盤剝,都流進了誰的囊中?」

  田珩背脊滲出冷汗,他雖在宮中謹言慎行,卻也多少聽聞這些事。此刻被父皇當面問起,他只能叩首道:「兒臣……略有耳聞。」

  「何止耳聞!」老皇帝頹然倒回枕上,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才那番話已耗盡他全部力氣。

  他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憊,「你兩個兄長,眼裡只有東宮那把椅子。

  汾兒借崔氏之勢,凌兒倚盧家為援,他們不是在爭太子位,是在替世族爭這大夏的命脈!朕若強行廢立,只怕明日……明日這京城就要血流成河。」

  田珩屏住呼吸。這些年來,他親眼目睹兩位兄長如何明爭暗鬥,如何拉攏朝臣,卻從未想過父皇看得如此透徹,也如此無力。

  老皇帝緩緩轉頭,目光如枯井般落在田珩臉上,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去幽州,是避禍,也是斷念,留在京師,你遲早淪為世族傀儡,或成他人墊腳石。幽州雖苦寒,但天高皇帝遠,那些手……暫時還伸不了那麼長。」

  田珩心中震動,俯身再拜,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父皇深謀遠慮,兒臣……感激涕零。只是幽州地方勢力亦盤根錯節,兒臣年少德薄,恐難以服眾。」

  「朕……自有安排。」老皇帝示意內侍總管趙德安。

  趙德安躬身從暗格中取出一枚黑鐵虎符,符身刻著猙獰的虎頭,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撫過虎符紋路,聲音多了幾分力氣:

  「羽林衛,皆是從北疆退下來的老卒。這些人跟隨朕多年,歷經血戰,朕親自挑選過。虎符在此,親自挑選三千人,今日起,他們只認你一人。」

  田珩雙手接過虎符。鐵符入手冰冷沉重,上面還殘留著父皇掌心的溫度。

  老皇帝喘息著補充,每個字都說得艱難卻清晰:


  「你既開府,便可自行徵辟僚屬,記住,寧用寒門孤直之士,勿取世族浮華之徒,那些人……靠不住。」

  「兒臣……領旨謝恩!」田珩將虎符緊緊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地意識到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在宮中謹小慎微的三皇子,而是統御一方的秦王。

  老皇帝沉默良久,久到田珩以為他已疲憊睡去,才又緩緩開口,聲音柔和了些許:

  「還有一事,朕已下旨,將名井氏嫡女名井南,許配與你為秦王妃。」

  田珩驀然抬頭,眼中閃過掩飾不住的錯愕,隨即化為深深的暖意。

  名井南。

  那個總是穿著淡雅衣裙,在御花園裡安靜讀書的女子。他們自幼相識,一起在宮中聽太傅講課,一起在梅樹下賞雪,一起在月夜下對弈。

  她是他在這個冰冷宮牆內,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

  「你與那孩子自幼相識,性情相投。」老皇帝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浮現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名井氏雖是清貴門第,卻素不涉黨爭,在朝中無實權,在地方無根基,這門親事,不會給你添麻煩,只會給你一個家。」

  他頓了頓,眼底難得泛起真切的溫煦:「那孩子心性純良,有她在你身邊,朕與你母妃……也能稍慰。」

  田珩喉頭微哽,許多話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鄭重承諾:「兒臣……定不負阿南。」

  「好……」老皇帝似乎了卻一樁心事,神色鬆弛了些。他再次示意趙德安,這次捧來的是一個紫檀錦盒。

  盒蓋扣著皇家獨有的九龍暗鎖,鎖眼形制奇特,非特定鑰匙不能開啟。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盒上,目光驟然銳利如刀,緊緊盯住田珩:「這裡面是一道密詔,非到社稷傾覆、皇統斷絕的關頭,絕不可開啟。」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如重錘敲在田珩心上:

  「記住,朕給你這個,不是讓你爭位,是要你……存續國本,若真有那一天,幽州便是大夏最後的薪火。你,就是田氏江山最後的守門人!」

  田珩跪直身體,雙手高舉接過錦盒。盒身並不重,他卻覺得有千鈞之重。

  他直視著父皇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堅定:「兒臣田珩,誓以性命守護國本,不負父皇重託!」

  老皇帝耗盡力氣般闔上眼,揮了揮手,聲音幾不可聞:

  「去吧……去你母妃那兒,也去名井府一趟。告訴名井凝那老東西……朕把最珍視的明玉,託付給他女兒了。」

  田珩鄭重三叩首,緩緩退出殿外,轉身時,他最後望了一眼龍榻上那具仿佛已被抽乾生氣的軀殼,心頭沉沉一嘆。

  父皇一生都在與世族角力,試圖從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中奪回皇權,卻終究力不從心。

  如今油盡燈枯,也只能布下他這枚遠在邊疆的孤子,為田氏江山留下一線生機。

  殿外陽光刺眼,田珩眯起眼睛,看著遠處宮牆上盤旋的孤雁,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得到重任的沉重,有遠離紛爭的釋然,更有對未來的迷茫與不安。

  這大夏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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