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暖日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子一天天過,棲雲峰的竹樓里,熱鬧得緊,也溫馨得緊。

  江雲舟和江月瑤,這對龍鳳胎,如今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偏生長得玉雪可愛,粉雕玉琢,任誰見了都恨不得摟在懷裡揉一揉,更遑論棲雲峰上這幾位,簡直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清晨,通常是碧瑤先醒。她如今收斂了許多性子,但在叫江小川起床這事兒上,依舊執著。尤其輪到她去「劫」人的早晨。

  這日,天剛蒙蒙亮,碧瑤就輕手輕腳溜進江小川房裡。

  昨晚他在陸雪琪那兒,但碧瑤可不管,說好了輪著來,今兒該她了。

  陸雪琪睡眠淺,碧瑤一推門她就醒了,清冷的眸子在微光里睜開,淡淡瞥了門口一眼,沒說話,只是將環在江小川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

  碧瑤才不怕她,躡手躡腳走到床邊,俯身,先是在江小川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貼著他耳朵,用氣聲喚:「小川,小川,天亮了,該起了。」

  江小川正睡得迷糊,感覺臉上痒痒的,耳朵也癢,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咕噥一聲,翻個身,往陸雪琪懷裡又縮了縮。

  碧瑤看著他那副依賴陸雪琪的模樣,心裡有點酸,又有點好笑。

  她伸手,去捏他的鼻子:「懶豬,再不起,雲舟和月瑤可要來掀被子了!」

  提到兩個小祖宗,江小川終於有了點反應,眼皮動了動,還沒完全睜開,就含糊道:「嗯……別吵……讓他們再睡會兒……」

  「還睡?太陽都曬屁股了!」碧瑤手上加了點勁。

  江小川被捏得喘不過氣,終於醒了,迷迷糊糊看見碧瑤放大的臉,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兒是什麼日子,無奈地嘆口氣,握住她作亂的手:「瑤兒,別鬧……」

  碧瑤順勢鑽進被窩,擠到他另一邊,抱著他胳膊,笑嘻嘻道:「誰鬧了?說好的,今天該陪我了。快起來,陪我練功,昨天那招『碧影纏心』我總覺得使得不順暢,你幫我看看。」

  她身上帶著晨起的微涼和獨有的清新氣息,直往江小川鼻子裡鑽。

  江小川被她抱著,另一邊是陸雪琪溫軟的身子,頓時有點頭大,睡意也去了大半。

  陸雪琪這時也徹底醒了,鬆開了環著他的手,自己坐起身,銀髮如瀑披散,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沙啞,卻很平靜:「既是說好的,便去吧。」

  她說著,自己拿過床邊的外衫披上,動作不疾不徐,看也不看旁邊擠作一團的兩人。

  江小川看看左邊神色自若的陸雪琪,又看看右邊滿臉得意、像個偷到糖吃的孩子般的碧瑤,只得認命地爬起來。

  碧瑤立刻也跟著起身,手腳麻利地幫他拿衣服,嘴裡還催促:「快點快點,趁那兩個小魔王還沒醒,我們還能清靜會兒。」

  話音剛落,就聽外面走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還有奶聲奶氣的叫喊:「爹爹!碧瑤娘!靈兒娘說今天做糖糕,讓你們快點!」

  是雲舟的聲音,中氣十足。

  緊接著是月瑤軟軟糯糯的嗓音:「爹爹,月瑤的頭髮又亂了,玲瓏娘今天給月瑤梳上次那種有花花的小辮子好不好?」

  得,清靜沒了。碧瑤懊惱地一拍額頭,江小川則忍不住笑起來,一邊套衣服一邊揚聲道:「來了來了!糖糕等一下,爹爹馬上來!月瑤乖,讓你玲瓏娘給你梳,梳最好看的花花!」

  陸雪琪已穿戴整齊,正對著銅鏡,用一根素白髮帶將銀髮松松束起,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早飯是在一片喧鬧中開始的。

  田靈兒果然做了糖糕,甜甜糯糯,還點綴著桂花,香氣撲鼻。雲舟和月瑤一人霸占一邊,挨著江小川坐,小手油乎乎地去抓糖糕,吃得滿臉都是。

  「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江小川拿著帕子,一會兒給這個擦擦嘴,一會兒給那個擦擦手,忙得不亦樂乎。

  小白斜倚在椅子上,小口啜著靈茶,看著江小川手忙腳亂的樣子,笑得花枝亂顫:「哎喲,我們江大公子,如今可真是慈父心腸,這伺候人的功夫,見長啊。」

  「小白娘,吃!」月瑤舉著一塊啃了一半的糖糕,踮著腳要餵小白。

  小白也不嫌棄,彎下腰,就著月瑤的小手咬了一小口,眯起眼:「嗯,月瑤真乖,糖糕真甜。」順手捏了捏月瑤肉嘟嘟的臉蛋。

  另一邊,雲舟正試圖把他不喜歡的青菜偷偷塞到江小川碗裡,被旁邊的玲瓏溫柔而堅定地擋了回來。


  「雲舟,不可以挑食,青菜也要吃,才能長得像念川哥哥一樣高。」

  提到念川,坐在角落安靜吃飯的龍念川抬起頭,對雲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現在身形高大,坐在那裡像座小山,吃飯也快,但動作並不粗魯,只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很有力氣。

  雲舟最崇拜這個大哥,見念川看他,立刻苦著臉,把青菜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幾下就咽下去,然後眼巴巴看著玲瓏。

  玲瓏這才笑著摸摸他的頭:「乖。」

  金瓶兒默默給大家添粥布菜,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江小川和兩個孩子,帶著溫柔的笑意。碧瑤一邊吃,一邊還在跟江小川說那招「碧影纏心」的關竅,說到興起,還用筷子比划起來,差點打到旁邊夾菜的田靈兒。

  田靈兒「哎呀」一聲躲開,嗔道:「碧瑤姐,吃飯呢!」

  「抱歉抱歉。」碧瑤吐吐舌頭,收斂了些,但還是拿眼睛瞟江小川,意思是「吃完趕緊陪我練功」。

  陸雪琪吃得最少,也最安靜,只是不時給江小川夾一筷子他愛吃的菜,或者低聲提醒月瑤別用袖子擦嘴。她的目光偶爾掃過鬧哄哄的飯桌,清冷的眼底,是化不開的暖意。

  早飯吃完,碧瑤果然拉著江小川去後山切磋。小白閒來無事,也跟了去看熱鬧,美其名曰「指點一二」。

  田靈兒收拾碗筷,玲瓏帶著兩個孩子去洗漱,金瓶兒打掃。

  陸雪琪則拿了本書,坐在廊下,一邊隨意翻看,一邊聽著後山隱約的劍鳴和氣勁交擊聲,神情寧靜。

  後山,碧瑤手持傷心花(她如今已很少用噬魂棒,太醜了)。江小川以雪川劍應對,劍光湛藍,帶著寒意,守得滴水不漏。他修為日深,對劍的理解也更深,與碧瑤對戰,已能大致把握節奏,不再像最初那般手忙腳亂。

  小白倚在一棵老松樹下,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點評兩句。「瑤丫頭,左肋空門大了!」「小川,劍勢用老了,變招!」

  碧瑤被她指點得有些煩躁,虛晃一招跳出戰圈,瞪著小白:「狐狸精,有本事你來!」

  小白咯咯一笑,腰肢輕擺:「我來就我來,怕你不成?」她也不用兵器,素手一揚,一道柔和卻堅韌的白光便向江小川纏去,角度刁鑽,正是江小川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時。

  江小川只得打起精神應對。小白的身法更是詭異莫測,如煙如幻,常常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攻來,雖不致命,卻總能逼得他狼狽不堪。碧瑤在一旁抱著胳膊看,見江小川吃虧,又忍不住出聲:「笨!封她走位!」

  「閉嘴!觀棋不語真君子!」小白笑罵。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碧瑤回嘴。

  江小川被兩人吵得頭大,一個分神,被小白的袖風掃中肩膀,踉蹌一步。

  小白卻趁勢收手,飄然退開,笑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某人該心疼了。」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竹樓方向。

  碧瑤也收了傷心花,哼道:「算你識相。」

  江小川喘了口氣,收劍回鞘,苦笑道:「兩位姑奶奶,饒了我吧。」

  小白走過來,很自然地掏出絲帕,給他擦額角的汗,動作親昵。碧瑤看見了,也湊過來,搶過帕子:「我來!」

  小白也不爭,由著她,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江小川被兩人圍著,聞著兩種不同的幽香,有些窘迫,又有些……受用?他趕緊甩甩頭,把這危險的念頭拋掉。

  「爹爹!碧瑤娘!小白娘!」脆生生的呼喚傳來,是雲舟和月瑤手拉手跑來了,後面跟著微笑的玲瓏。

  兩個小傢伙像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人抱住江小川一條腿。雲舟仰著小臉,興奮地說:「爹爹,剛才我們看到一隻好大的蝴蝶,金色的,有月瑤的臉那麼大!」

  月瑤也使勁點頭:「嗯嗯!可漂亮了!追著追著就不見了!」

  江小川彎腰,一手一個把他們抱起來,笑道:「是嗎?那下次爹爹帶你們去後山花谷,那裡蝴蝶更多。」

  「好耶!」兩個孩子歡呼。

  碧瑤和小白也湊過來逗孩子。

  小白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兩顆晶瑩剔透的糖果,遞給雲舟和月瑤。碧瑤則撇撇嘴,從懷裡拿出兩個小小的、用草編的蚱蜢,活靈活現。

  「糖吃多了壞牙,玩這個。」

  兩個孩子看看糖,又看看蚱蜢,有點糾結。最後還是玲瓏溫柔地解圍:「糖留著慢慢吃,先謝謝小白娘。草蚱蜢也可以玩,謝謝碧瑤娘。」


  雲舟和月瑤這才高高興興接過,嘴甜地叫道:「謝謝小白娘!謝謝碧瑤娘!」

  看著兩個孩子天真爛漫的笑臉,碧瑤和小白也忘了剛才的鬥嘴,眼裡都漾著笑。江小川抱著孩子,看著身邊的女子,只覺得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午後,江小川陪著陸雪琪在竹林里散步。兩個孩子被玲瓏帶著午睡去了,碧瑤和小白也不知去哪兒了,田靈兒在房裡做女紅,金瓶兒在廚房準備晚飯食材。竹樓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鳥鳴。

  陸雪琪走得很慢,手被江小川握著。她的手指纖長,微涼,握在手裡很舒服。

  「雪琪,」江小川側頭看她,「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

  陸雪琪搖搖頭:「不累。走走挺好。」

  她頓了頓,看著前方被竹葉切碎的陽光,輕聲道,「雲舟今天早上,偷偷把不喜歡吃的青菜藏到桌子底下。」

  江小川失笑:「這小滑頭,回頭我說他。」

  「不用。」陸雪琪嘴角微彎,「玲瓏已經跟他說了道理,他也認錯了。孩子還小,慢慢教就好。」

  「你呀,就是太慣著他們。」江小川捏捏她的手,「不過也好,有玲瓏教著,出不了大錯。」

  陸雪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靠他更近了些。走了一段,她又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月瑤像你,愛笑,也淘氣。雲舟……性子靜些。像我之前。」

  江小川心裡一動:「像你好,沉得住氣。像我,整天傻樂。」

  陸雪琪停下腳步,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他:「像你也好。」

  她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我喜歡你這樣。」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頭一熱,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我也喜歡你。怎麼樣都喜歡。」

  陸雪琪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卻沒抽回手,任由他握著。兩人靜靜走了一會兒,她才又道:「碧瑤和小白,今日又鬥嘴了。」

  「她們哪天不鬥?」江小川無奈,「我都習慣了。只要不打起來就行。」

  「她們心裡都有你,只是表達方式不同,碧瑤外放,小白內斂,但都是真心。」

  江小川沉默了一下,握緊她的手:「我知道。委屈你了,雪琪。」

  陸雪琪搖搖頭:「不委屈。」她抬眼,看著竹葉縫隙里漏下的天光,聲音飄渺,「現在這樣,很好。比我想過的,都好。」

  江小川知道她說的是前世,心裡一陣酸澀,又一陣慶幸。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很鄭重地說:「雪琪,這一世,我會一直陪著你,陪著孩子們,陪著大家。我們都會好好的。」

  陸雪琪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裡映著他的影子。她點點頭,很輕,卻很堅定:「嗯。一直。」

  兩人沒再說話,只是牽著手,慢慢走在竹林小徑上。陽光透過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很輕,時光很慢。

  傍晚,金瓶兒做了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她如今廚藝越發精湛,連田不易吃了都讚不絕口,說大竹峰的飯堂該讓給她管。

  眾人圍坐,又是一番熱鬧。

  雲舟和月瑤爭著給江小川夾菜,油乎乎的小手弄得他滿袖子都是。

  碧瑤一邊笑,一邊拿帕子給他擦。小白則逗著孩子,問更喜歡碧瑤娘還是小白娘,惹得碧瑤瞪她。田靈兒說起今天給雲舟做的新衣裳,袖子又短了,這孩子長得真快。玲瓏微笑著聽,不時給念川夾菜,念川埋頭苦吃,偶爾給弟弟妹妹剝個蝦。

  陸雪琪話不多,只是偶爾給江小川盛碗湯,或者夾一筷子他多看了一眼的菜。金瓶兒忙前忙後,自己吃得很少,臉上卻一直帶著滿足的笑。

  吃完飯,收拾妥當,天也黑了。碧瑤和小白又為今晚誰「陪」江小川「切磋」還是「下棋」爭論起來。田靈兒紅著臉拉著玲瓏去給孩子們洗澡。金瓶兒默默收拾廚房。

  江小川一個頭兩個大,最後只好搬出兩個孩子:「今晚我答應給雲舟和月瑤講故事的,他們等著呢。」

  碧瑤和小白這才作罷,但都表示,講完故事再說。

  於是,江小川被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拉進房裡,脫了鞋襪,爬上大床,鑽進他懷裡,一人摟著他一隻胳膊,眼巴巴看著他。

  「爹爹,今天講什麼故事?」月瑤奶聲奶氣地問。


  「講打妖怪的故事!」雲舟揮舞著小拳頭。

  江小川摟著兩個軟乎乎的小身子,心裡軟成一片。他想了想,開始講一個很老套的、關於英雄打敗惡龍、拯救公主的故事。他講得並不精彩,但兩個孩子聽得很認真,時不時發出驚呼或提問。

  「爹爹,英雄厲害還是娘厲害?」雲舟問。

  「嗯……都厲害。」

  「那英雄有碧瑤娘好看嗎?」月瑤眨著大眼睛。

  「呃……沒有。」

  「那惡龍有大白(後山一隻白虎靈獸,常來蹭吃,被孩子們取名『大白』)凶嗎?」

  「……差不多吧。」

  陸雪琪不知何時也進來了,靠在門邊,靜靜聽著江小川用笨拙的語言應付孩子們天馬行空的問題,看著他臉上溫柔又有點無奈的笑容,看著他懷裡兩個漸漸眼皮打架的小傢伙。

  故事講到一半,雲舟先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月瑤強撐著,又聽了一會兒,也腦袋一歪,靠在江小川手臂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江小川停下講述,小心翼翼地把兩個孩子放平,蓋好被子。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一抬頭,看見門邊的陸雪琪。

  陸雪琪走過來,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拂開月瑤額前的碎發,動作輕柔。

  「睡了?」她低聲問。

  「嗯,睡了。」江小川也壓低聲音,看著兩個孩子熟睡的恬靜小臉,心裡被填得滿滿的。

  陸雪琪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傾身,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一觸即分。

  「辛苦了。」她說,眼裡有笑意。

  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搖搖頭,握住她的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