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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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雨軒,石室。

  江小川還在昏睡。

  額頭上腫起的大包已經消下去不少。

  在陸雪琪帶來的青雲靈藥和小白不知從哪摸出來的、帶著奇異清香的藥膏雙重作用下,只留下一個淡淡的青印。

  他呼吸平穩,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仿佛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石室內,那令人窒息的三角對峙,因為主角的「退場」,暫時變成了三方沉默的、暗流洶湧的「商討」。

  碧瑤坐在床尾,離江小川最近,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噬魂棒冰涼的棒身。

  眸子時不時瞟向昏迷的江小川,又警惕地掃過坐在桌邊的陸雪琪和倚在窗邊的小白。

  她臉上淚痕已干,只留下些微紅腫,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一種破釜沉舟的執拗。

  陸雪琪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她坐姿筆直,月白的道袍纖塵不染,天琊劍橫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輕輕撫過冰藍色的劍鞘。

  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梗,看不清神色。

  只有周身那股清冷沉靜、仿佛萬事不縈於懷的氣息,與這石室內詭異的氣氛格格不入。

  小白依舊倚在窗邊,抱著手臂,赤足輕輕點著地面,銀色的眼眸在三人之間緩緩流轉,帶著一種玩味和深藏的倦怠。

  她是唯一一個看起來還算「輕鬆」的,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也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石室外隱約傳來的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這麼拖著,不是辦法。」小白終於率先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小川川總不能一直暈著。

  醒了,你們打算怎麼辦?再逼他一次?

  看他再給自己一拳,或者……找根繩子把自己吊起來?」

  碧瑤咬了咬嘴唇,沒說話,只是握著噬魂棒的手更緊了些。

  陸雪琪撫劍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光看向小白,又掠過碧瑤,最後落在江小川沉睡的臉上,聲音平靜無波:「他不會選。」

  她說得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驗證過的事實。

  「前世,他便是在我與她之間,」陸雪琪的目光淡淡掃過碧瑤。

  「左右搖擺,猶豫不決。心軟,重情,怕傷人,更怕做決定。是我……一步步,將他圈在身邊,讓他眼裡心裡,再也看不見別人。」

  她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哄著,騙著,逼著,最後,他才完全屬於我。那時,我可以說不介意,因為我知道,最後贏的是我。」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小白和碧瑤,眼神深邃:「但現在,不一樣了。」

  小白挑了挑眉,等著她的下文。碧瑤也抬起頭,緊緊盯著陸雪琪。

  「前世,只有她一個『意外』。」

  陸雪琪的目光在碧瑤臉上停留一瞬,「這一世,多了你。」她看向小白。

  「也多了田靈兒。甚至……」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芒,「可能還有別的、我們不知道的變數。他承受不起,也……選擇不了。」

  她微微傾身,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輕輕叩了叩,發出清脆的響聲: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前世的記憶,沒有那些共同經歷的感情。

  在他眼裡,你是綁匪,是瘋子。」

  她看向碧瑤。

  「你是神秘莫測、心思難測的老妖怪。」她看向小白。

  「而我……」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或許只是個偏執可怕、強人所難的『師妹』或是『師姐』。」

  「讓他現在選?」陸雪琪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人的了解與縱容。

  「他只會逃避,像剛才那樣。或者,被逼到絕路,做出更極端的事。」

  碧瑤的臉色白了白。

  她想起江小川這幾日種種反抗,和最後那決絕的一拳。

  陸雪琪說得對,他現在怕她,厭她,怎麼可能選她?


  小白也沉默下來,銀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是啊,這一世的江小川,還不是前世那個被陸雪琪「寵」了幾百年、雖然慫但心裡門兒清的丈夫。

  他現在就是個被突然捲入風暴、茫然無措又膽小怕事的普通少年。

  逼他,只會把他推得更遠,甚至……毀了他。

  「那你說怎麼辦?」碧瑤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帶著不甘和一絲茫然。

  「難道……難道就這麼算了?把他還給你?或者……讓給你?」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還?讓?」小白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銀髮隨著她的動作流淌著月光般的光澤。

  「傻丫頭,感情的事,哪有還不還,讓不讓的?

  就算陸雪琪現在鬆口,把他帶回青雲門,你以為你就放得下?

  你以為我……就會甘心只當個看客?」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江小川沉睡的臉,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額頭的青印,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眷戀。

  「我要他。」小白收回手,轉身,看向陸雪琪和碧瑤,銀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慵懶和戲謔,只剩下一種沉澱了數千年的、平靜而洶湧的執著。

  「這一世,我不想再錯過,不想再只當一個旁觀者。

  我要站在他身邊,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愛他,陪著他。

  無論多久,無論用什麼方式。」

  碧瑤猛地站起身,噬魂棒上血光隱現:「我也要!我比你們誰都更需要他!沒有他,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這一世,我死也不會放手!」

  陸雪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天琊劍在她膝上,發出低低的、仿佛共鳴般的清吟。

  她不需要宣告,她的行動,她的眼神,早已說明一切。她要他,從始至終,從未改變。

  三個女人,三種截然不同卻同樣熾烈偏執的感情,在這狹小的石室里碰撞,無聲,卻仿佛有火花迸濺。

  「所以,到底怎麼辦?」小白攤了攤手,語氣恢復了那種慵懶的無奈,眼中卻閃著銳利的光。

  「一個個都死命不放手。

  陸雪琪,你前世能容得下碧瑤的『念想』,這一世,可還容得下我們兩個大活人,天天在你眼前晃?

  更別說,還有個虎視眈眈的田靈兒。」

  陸雪琪的睫毛顫了顫。

  前世,她確實「容得下」,因為她有絕對的自信,江小川的身心都屬於她。

  碧瑤那份無望的痴戀。

  在她看來,甚至構不成威脅,偶爾還能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江小川的完全占有。

  可這一世……

  她緩緩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現在,」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幻想的冷酷,「我接受不了。」

  她不是聖人。

  前世幾百年的獨占,早已將「江小川是陸雪琪一個人的」這個認知刻入她的靈魂。

  這一世,雖然一切都還未發生,可看到碧瑤用那種方式將他綁在身邊,看到小白對他毫不掩飾的渴望,想到田靈兒執拗的眼淚……

  那股從靈魂深處湧起的、冰冷刺骨的獨占欲和殺意,幾乎要淹沒她的理智。

  和別人共侍一夫?分享他?

  看著他對別的女人笑,對別的女人好,甚至……孕育子嗣?

  只要想一想,她就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隨之而來的,是毀滅一切的暴戾衝動。

  天琊在她膝上,嗡鳴聲更清晰了些。

  「我知道,你們或許覺得,可以『分享』。」陸雪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碧瑤,你或許覺得,只要能留在他身邊,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小白,你活得太久,或許看得更開,覺得多幾個人也無所謂。」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昏迷的江小川,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心疼的無奈:「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他呢?」

  「他那個性子,膽小,心軟,怕麻煩,更怕傷人。真把他放在我們幾個人中間,讓他周旋,讓他選擇,讓他面對我們之間可能永無休止的爭執、嫉妒、甚至暗鬥……」


  陸雪琪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篤定。

  「那不是幸福,那是地獄。會把他逼瘋,也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拖入深淵,最終,誰也得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抬起眼,看向碧瑤和小白,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你們覺得,以他現在的修為,這小身板……承受得住嗎?」

  這話意有所指,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和……尷尬。

  碧瑤和小白同時一愣,隨即,碧瑤臉上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又迅速褪去,變成更深的執拗。

  小白則是微微挑眉,銀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和……玩味。

  是啊,就算她們能「達成協議」,江小川那點微末道行,放在她們這幾個至少上清高層(陸雪琪)、深不可測(小白)、手握噬魂(碧瑤)的女人中間,夠看嗎?

  怕是稍微「激烈」點,都能要了他半條小命。

  更別提,還有那些複雜的情感糾葛和可能的精神壓力。

  石室內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絕望。

  因為她們發現,眼前似乎真的成了一條死路。

  誰都不放手,誰都無法真正獨占,誰都無法接受「分享」,而那個被爭奪的中心,又脆弱得承受不起任何一方的激烈「愛意」,更遑論多方拉扯。

  怎麼辦?

  強留?只會把他逼向毀滅。

  放手?誰做得到?

  分享?誰接受得了?就算有人勉強接受,又如何保證不演變成更可怕的爭鬥?

  僵局。一個看似無解的僵局。

  三個女人,一個昏迷的男人,在這狐岐山深處的石室里,面對著愛情最貪婪、也最殘酷的一面。

  窗外,風聲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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