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青雲怒,鬼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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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雲門,通天峰,玉清殿。

  氣氛比前幾日更加凝重,空氣里仿佛凝著冰渣。

  田不易的臉黑如鍋底,在殿內來回踱步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面咚咚作響,赤焰仙劍在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隨時要噴發的火山。

  蘇茹坐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那方已經有些濕了的絹帕,眉頭深鎖,眼中是化不開的憂急。

  水月大師面沉如水,端坐不動,可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緊握座椅扶手的、指節泛白的手,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曾叔常、商正梁、天雲道人等首座也皆在列,個個臉色肅然。

  道玄真人坐於上首,手中捏著一封剛由鬼王宗使者送來的措辭客氣的玉簡,指尖在光滑的玉面上輕輕敲擊,目光幽深。

  「掌門師兄!還等什麼?!」

  田不易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因為焦躁和憤怒而有些嘶啞。

  「我弟子被擄去已經整整五日了!鬼王宗那幫妖人,能安什麼好心?陸師侄孤身前去,至今也沒有確切消息傳回!誰知道那幫瘋子會對我青雲弟子做什麼?我請求立刻點齊人馬,殺上狐岐山,踏平鬼王宗,救回弟子!」

  「田師弟,冷靜!」

  道玄真人沉聲道,目光掃過眾人。

  「鬼王宗的玉簡上說,江師侄是他們『請』去的客人,只因碧瑤少主與他……頗為投緣,想留他多住幾日。並保證絕不會傷他分毫。此事,已非簡單擄掠,更牽扯到……男女私情。」

  他頓了頓,將玉簡放下,聲音帶著一絲無奈:「若我們大軍壓境,強行要人,一則師出無名,二則逼急了鬼王宗,恐對江師侄不利。陸師侄已在前方交涉,她心思縝密,修為高深,當知輕重。我們需給她時間,也需……靜觀其變。」

  「投緣?多住幾日?放他娘的屁!」

  田不易氣得口不擇言。

  「那妖女分明是強搶!老七他……他怎麼可能跟魔教妖女投緣!定是被脅迫的!掌門師兄,難道我們就這麼幹等著?萬一老七他……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他聲音哽住,眼圈有些發紅。

  蘇茹連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臂,低聲勸慰,自己卻也忍不住眼眶發紅。

  水月大師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掌門師兄所言有理。

  此刻強攻,絕非上策。

  雪琪既已前去,我們當信她。

  只是,鬼王宗態度曖昧,拖延時日,恐另有圖謀。

  我們也不能全無準備。是否可暗中派出精銳小隊,潛入狐岐山附近,伺機接應?」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水月師妹所言甚是。齊昊。」

  「弟子在。」齊昊上前一步。

  「你即刻挑選二十名機警弟子,由你親自率領,喬裝改扮,潛入狐岐山外圍百里範圍,密切監視鬼王宗動向,並與陸師侄保持聯繫,相機接應。切記,不可打草驚蛇,一切以江師侄安全為首要。」

  「是!」齊昊領命,立刻轉身出殿安排。

  「曾師弟,商師弟。」道玄又看向曾叔常和商正梁,「聯絡外援之事,就勞煩二位師弟費心。務必隱秘,不可讓鬼王宗察覺。」

  「掌門師兄放心。」曾叔常、商正梁拱手應下。

  安排已定,眾人心中稍安,但那份沉甸甸的擔憂和屈辱感,卻揮之不去。

  青雲門堂堂正道魁首,門下傑出弟子竟被魔教妖女公然擄走,還要如此投鼠忌器,委實憋悶。

  田不易重重坐回椅子,蘇茹輕輕拍著他的背,眼淚無聲滑落。

  狐岐山,鬼王寢殿。

  夜明珠柔和的光暈填滿了寬敞卻顯得有些空曠的殿宇,空氣里有種陳年的、混合了檀香和淡淡藥草的味道。

  鬼王萬人往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主峰輪廓,眉頭深鎖。

  小痴坐在他身後的軟榻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臉上寫滿了憂慮。

  「萬人往,你說……瑤兒她,到底是怎麼了?」

  小痴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聲音帶著顫,

  「那江小川,我看著倒是個端正孩子,可瑤兒她……她那樣子,不像是喜歡,倒像是……著了魔。


  綁回來,關起來,還用強……這、這哪是我們女兒會做的事?

  我總覺得,瑤兒這次回來,變了許多。

  看人的眼神,有時候冷得讓我害怕。

  還有那根燒火棍……她什麼時候得了這等凶戾之物?又怎能駕馭得了?」

  鬼王緩緩轉過身,走到小痴身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眼中也滿是凝重和不解。

  「瑤兒的變化,我亦察覺。」他沉聲道,語氣帶著困惑。

  「自她數月前那次獨自外出歸來,便有些不同。修為突飛猛進,性子也越發執拗。

  對那江小川……仿佛勢在必得,甚至不惜與那青雲門徹底交惡。

  至於噬魂棒……」

  他眼神一凝。

  「此物不知,但似乎融合兩大極凶極戾的法寶,戾氣極重,稍有不慎便會被其反噬心神。

  瑤兒能得其認主,本是機緣,可我觀她運用之時,雖能駕馭,但心性似乎也受其影響,多了幾分往日沒有的偏激和戾氣。」

  她抬起頭,看著鬼王,眼中淚光盈盈:

  「萬人往,我害怕。

  我怕瑤兒越陷越深,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我怕那江小川若有個好歹,青雲門不會善罷甘休。

  我更怕……怕瑤兒被那噬魂棒影響了心性,走上邪路……我們就這一個女兒啊!」

  鬼王將妻子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沉聲安慰:

  「別怕,有我在。

  瑤兒是我們的女兒,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護她周全。

  此事……確實棘手。

  青雲門那邊,暫時還能用言語穩住。陸雪琪和小白前輩,都不是易與之輩。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會讓人看好瑤兒,也看好那江小川,儘量不讓事情惡化。至於瑤兒的心結……」

  他嘆了口氣,「恐怕,只能她自己想通了。」

  狐岐山,陰煞洞。

  終年陰風慘慘,血腥氣混合著腐臭,經年不散。

  洞壁上鑲嵌著發出慘綠色幽光的磷石,映得洞內鬼影幢幢。

  幽姬一身黑衣,面覆黑紗,如同暗夜的影子,靜靜立在洞窟深處一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上。

  她面前,站著剛剛結束今日「功課」、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卻比剛來時堅定了許多的金瓶兒。

  金瓶兒身上那套粗布衣裙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裁剪合體的墨綠色勁裝,襯得她身段玲瓏,又添了幾分利落。

  只是此刻,她手中握著的一柄造型奇詭、泛著淡淡粉紅色光暈的短刺上,還殘留著幾縷未曾擦拭乾淨的黑紅色血污。

  短刺名「紫芒」,是鬼王親自出手,混合數種珍貴毒物,耗時三日為她煉製的本命法寶雛形,雖未完全成形,但已初顯靈異,與她修煉的功法隱隱相合。

  「感覺如何?」幽姬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在空曠的洞窟中迴響。

  金瓶兒抬手,看著短刺上的血污,又看了看不遠處角落裡那幾具剛剛被她親手了結的、生前作惡多端、被鬼王宗擒來的兇徒屍體,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和死亡氣息,讓她胃部有些翻騰,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握力量、決定他人生死的、冰冷而真實的觸感。

  「回幽姨,」她聲音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卻並非恐懼。

  「弟子已按照您傳授的『奼女媚心訣』第一層心法,配合紫芒,運轉了三個周天。靈力運轉順暢,與此地陰煞之氣隱隱相合。只是……殺戮之時,心中仍有滯礙。」

  「滯礙?」幽姬淡淡道,「是覺得他們可憐?還是覺得殺戮不對?」

  金瓶兒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並非可憐。這些人,據您所說,皆是奸淫擄掠、殺人如麻的惡徒,死有餘辜。只是……」

  她握緊了紫芒。

  「只是弟子想起娘親病重時,那些人欺我孤兒寡母,逼我賣身時的嘴臉……與這些惡徒,並無不同。

  以殺止殺,以暴制暴,或許……才是這世道的真相。

  只是,弟子仍需習慣。」


  幽姬面具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此女心性堅韌,悟性亦佳,更難得的是,經歷苦難後並未沉淪,反而能迅速認清現實,適應這弱肉強食的法則。

  少主眼光,確實不錯。

  「習慣就好。」

  幽姬說,「修真界,正魔兩道,說到底,不過是力量與利益的角逐。

  仁義道德,是強者約束弱者的工具,也是弱者自我安慰的藉口。

  你想要不再被人欺凌,想要保護重要的人,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唯有握緊手中的力量。感情,是最無用的東西,只會成為你的弱點。」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尤其是,對不該動情的人。」

  金瓶兒身體微微一震,抬頭看向幽姬。她自然明白幽姬指的是誰。

  那位將她從泥淖中拉出、給予她新生和力量的碧瑤師姐,還有……那個被師姐用那種極端方式留在身邊、清秀溫和卻總帶著茫然無措的青雲少年。

  「弟子明白。」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弟子蒙師姐大恩,絕不敢有非分之想。弟子會勤加修煉,早日成為師姐的助力。」

  幽姬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有些事,點到即止。

  她轉身,朝著洞外走去:「今日到此為止。回去後,將『奼女媚心訣』第一層心法再運轉九遍,鞏固根基。三日後,來此,我傳你第二層,以及一套配合紫芒的刺殺之術。」

  「是,謝幽姨指點。」金瓶兒恭敬行禮,目送幽姬黑色的身影融入洞外的黑暗。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看手中的紫芒,和地上的屍體,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也轉身離開了這陰森冰冷的洞窟。

  只是轉身的剎那,腦海中卻不期然地,閃過那日石室內,江小川被縛在床,昏迷不醒卻依舊難掩清秀的臉,還有碧瑤師姐看著他時,那混合著瘋狂、絕望和深藏柔情的眼神。

  感情……是最無用的東西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師姐給的。

  師姐要的,她便會盡力去爭取,去守護。

  哪怕……與天下人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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