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陸雪琪幼稚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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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敏上下細細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身量已長成,雖不及宋大仁魁梧,卻也挺拔修長,青雲道袍,乾淨清爽。

  臉龐還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但眉眼清秀,眼神乾淨,此刻因為無措而微微睜大,顯得有些……呆。

  但文敏目光何等敏銳,她能看出這少年眼底深處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偶爾閃過的複雜和茫然,還有他周身隱隱流轉的、帶著凜冽寒氣和細微雷意的精純靈力,而且根基異常紮實,甚至帶著某種奇特的意韻。

  她眼中閃過一抹瞭然和意味深長的笑意,這笑意與剛才看宋大仁時不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還有幾分……屬於「娘家人」的微妙調侃。

  她柔聲開口,聲音依舊溫婉,卻讓江小川頭皮一麻:

  「你,就是大竹峰的江小川江師弟了吧?」

  江小川身體一僵,連忙拱手,聲音乾巴巴的:「是、是我。文敏師姐好。」

  「嗯,果然一表人才。」文敏點點頭,語氣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卻讓江小川心裡打鼓,「常聽雪琪提起你。說你勤奮刻苦,心思純良,是個……很好的修煉夥伴。」

  她特意在「很好的修煉夥伴」幾個字上微微頓了頓,眼裡笑意更深。

  周圍,大竹峰和小竹峰的弟子們都豎起了耳朵,何大智和杜必書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田靈兒站在不遠處,聽到「雪琪」兩個字,臉色就沉了下去,手指捏緊了衣角。

  江小川臉上發燙,支吾道:「文敏師、文敏師姐過獎了……我、我資質愚鈍,多虧陸師妹不吝指點……」

  「指點?」文敏微微偏頭,做出思索狀。

  「雪琪那孩子,性子是清冷了些,對同門師兄弟也多是客氣疏離。

  唯獨對江師弟你……似乎格外不同。

  不僅悉心指點,還幫忙尋找材料,煉製法寶……」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江小川背後,又落回他尷尬的臉上,聲音更柔,卻字字清晰,「這份『同門之誼』,真是深厚得令人羨慕呢。江師弟,你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負了才是。」

  這話里的調侃和暗示,再明顯不過了。江小川臉漲得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能連連點頭,又趕緊搖頭:

  「不會不會!我、我一定珍惜!不是,我是說,陸師妹的恩情,我沒齒難忘……」

  「誰要你沒齒難忘了?」一個帶著不悅的清脆聲音插了進來。

  田靈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到江小川身邊,微微仰起下巴,看著文敏。

  她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眼神里沒什麼笑意,語氣也硬邦邦的:

  「文敏師姐,小川他性子實誠,不會說話。

  陸師姐對他好,他自然記在心裡,也會想辦法回報。

  但這同門之間互相幫助,本就是應該的,談不上什麼辜不辜負的,對吧?」

  她這話,明著是替江小川解圍,暗裡卻是在劃清界限,強調「同門」二字,還把「回報」搬了出來,意思很明顯——別想用這點恩情綁住他。

  文敏何等聰慧,豈能聽不出田靈兒話里的機鋒。

  她微微一笑,目光在田靈兒明顯帶著護犢子和敵意的臉上掃過,又看看旁邊更加尷尬、恨不得遁地的江小川,心裡對這幾人之間的關係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她正想再說點什麼,忽然,一道清冷得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如同冰泉濺落玉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微妙的對峙:

  「他不用回報我。」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湛藍劍光如流星經天,輕盈落下,劍光斂去,露出一道清絕的身影。

  月白道袍纖塵不染,天琊劍藍光幽然,青絲如瀑,容顏絕世,正是陸雪琪。

  她不知何時到來,就站在幾步之外,清冷的眸子先掃過文敏,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目光便直直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江小川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和一種……江小川熟悉的、讓他心慌的專注。

  陸雪琪走上前,無視了旁邊瞬間繃緊身體、眼神冒火的田靈兒,也無視了周圍驟然安靜下來、眼神各異的大竹峰小竹峰弟子,徑直走到江小川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江小川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能看清她長而密的睫毛。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陸雪琪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江小川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涼,力道卻不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強硬的意味。

  「陪我聊聊天。」陸雪琪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有點緊張。」

  江小川:「……?」

  田靈兒:「……!!!」

  眾人:「……???」

  緊張?

  陸雪琪?

  那個玉清至少八層、天琊在手、清冷孤傲的陸雪琪,說她緊張?

  要人陪她聊天?

  還是用這種……近乎綁架的方式?

  田靈兒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氣得俏臉發白,一步上前,就想把江小川的手從陸雪琪手裡拽出來,聲音因為氣憤而有些尖銳:

  「陸雪琪!你放開他!他還要跟我們一起等著!你緊張?鬼才信你緊張!」

  江小川也懵了,手腕被陸雪琪抓著,那微涼的觸感讓他心跳失序,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看著陸雪琪近在咫尺、平靜無波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似乎真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難道……她真的緊張?

  畢竟七脈會武,高手雲集,她壓力大也正常?

  這個念頭荒謬地閃過。

  陸雪琪沒理會田靈兒,只是看著江小川,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軟?

  像是請求,又像是陳述一個事實:「陪我一會兒,好嗎?就一會兒。」

  田靈兒見她這副模樣,更是火冒三丈,擋在兩人中間,瞪著陸雪琪:

  「我說了,他不能去!你要人陪是吧?我陪你!我陪你『聊聊天』!怎麼樣?」

  陸雪琪這才將目光轉向田靈兒,眼神瞬間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疏離,語氣平淡:

  「田師妹,我與你不熟。」

  這話噎得田靈兒一窒,胸口氣得發疼。不熟?好一個不熟!

  「你——!」

  「好了好了,靈兒,少說兩句。」

  宋大仁看場面越來越僵,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雖然他自己這邊還亂著呢。

  「陸師妹既然找江師弟有事,就、就讓他們去說會兒話吧,反正離開場還早……」

  「大師兄!」田靈兒不滿地叫道。

  何大智、杜必書等人則是眼睛發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得這比戲文還精彩。

  文敏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嘴角噙著笑,輕輕拉了拉身邊還想看熱鬧的師妹們,示意她們收斂點。

  江小川夾在中間,左看看滿臉怒氣的田靈兒,右看看抓著自己手腕、眼神執著(雖然面癱)的陸雪琪,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冷汗都快下來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

  就在這僵持不下、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候,陸雪琪忽然目光越過田靈兒的肩膀,看向她身後不遠處,臉上露出一個極其細微的、仿佛看到熟人的表情,聲音也稍微提高了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和意外:

  「蘇師叔?您怎麼回來了?」

  「嗯?娘?」

  田靈兒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轉回頭,朝身後望去。

  大竹峰眾人,包括宋大仁、何大智等人,也都下意識地順著陸雪琪的目光看去。

  然而,身後只有來來往往、喧鬧嘈雜的其他各脈弟子,哪裡有什麼蘇茹的身影?

  就在田靈兒和大竹峰眾人轉頭、視線移開的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陸雪琪動了。

  她抓著江小川手腕的手猛地一用力,另一隻手極快地在他背後輕輕一推。

  江小川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柔和卻堅決的力道傳來,身不由己地就被陸雪琪拉著,腳步踉蹌地朝著與人群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田靈兒發現身後沒人,意識到上當,氣急敗壞地轉回頭時,只看到陸雪琪拉著江小川,兩人的背影已經迅速沒入了廣場邊緣一根巨大的、雕刻著祥雲圖案的玉石廊柱之後,月白的道袍和青色的衣角一閃,便不見了蹤影。


  「陸雪琪!你——!幼稚!!」

  田靈兒氣得跺腳,俏臉漲紅,衝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喊了一聲,卻又無可奈何。

  周圍人來人往,她總不能真的追過去硬搶人。

  何大智扶了扶眼鏡,搖頭晃腦,憋著笑,低聲對旁邊的杜必書道:

  「沒想到陸師妹……還有這一手。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嘖,高,實在是高。」

  杜必書也嘿嘿直笑,搓著下巴:「就是有點……嗯,孩子氣。不過嘛,有用就行。」

  宋大仁和文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好笑和無奈。

  宋大仁撓撓頭,憨憨地對還在生悶氣的田靈兒道:「靈兒,算了算了,陸師妹可能就是……真的想找老七說說話。一會兒就回來了。」

  田靈兒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瞪向陸雪琪和江小川消失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重重「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只是那緊緊攥著的拳頭和微微發紅的眼眶,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周圍看熱鬧的各脈弟子,也有的忍不住笑出聲來,低聲議論著。

  誰能想到,小竹峰那位聞名遐邇的冰山美人陸雪琪,為了「抓」走大竹峰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男弟子,居然會用上這麼……幼稚又直接的招數?

  這事兒,怕是要成為本屆七脈會武第一個不大不小的談資了。

  與此同時,在雲海廣場另一側,靠近落霞峰弟子聚集的區域。

  一個身穿落霞峰標誌性淡橙色道袍、容貌清秀、但眼神有些呆板、行動略顯遲緩的年輕女弟子,正獨自一人,站在一處不起眼的廊檐陰影下。

  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自己鞋尖,對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

  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她低垂的眼睫下,那雙原本應該靈動或羞怯的眸子裡,此刻正飛快地、不著痕跡地掃視著整個廣場。

  目光掠過遠處大竹峰眾人聚集的方向,在方才那場小小的騷動處略微停留,尤其是在那道被月白身影拉走的青色背影上,定格了極短的一瞬。

  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思念,急切,痛苦,勢在必得——快得仿佛錯覺,隨即又恢復了呆滯。

  她(或者說,占據了這具皮囊的碧瑤)輕輕握了握藏在寬大道袍袖中的手。

  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噬魂棒冰冷沉重的觸感,和那股與她血脈相連的凶戾力量。

  混進來了。

  雖然手段不算光彩(打暈了真正的落霞峰女弟子,餵了足以沉睡七日的「夢沉丹」,再用鬼王宗秘法暫時模擬其氣息容貌),但終究是進來了。

  她抬起頭,望向前方那巍峨聳立、象徵著青雲門至高權威的玉清殿,又望了一眼江小川和陸雪琪消失的方向,蒙在易容面具下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好戲,才剛剛開場。

  等著我,小川。

  這一次,我不會再遠遠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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