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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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光斂去,落在實處。

  腳下不再是虛空的風,而是堅硬平整、微微泛著玉石光澤的巨大廣場地面。

  一股混合著清晨露水、遠處松柏清香,以及……許多人聚集帶來的、溫熱鮮活氣息的風,撲面而來,還夾雜著各種低聲交談、輕笑、法寶微鳴的嗡嗡聲,一下子塞滿了耳朵。

  江小川晃了一下,才站穩。

  雪川劍乖巧地飛回他體內,留下一縷清涼的餘韻在經脈里流轉。他抬頭,眼前豁然開朗。

  好大一片廣場。

  真的像海,白色的、溫潤的玉石鋪就,在初升不久的陽光下,泛著柔和潔淨的光,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與遠處環繞的、更高處隱在淡淡雲氣中的殿宇樓閣相接。

  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俊男秀女,三三兩兩,或站或坐,或低聲交談,或好奇張望。

  服飾大多以青雲門常見的青、白、灰、藍為主,但細微處又有各脈特色,袖口紋路、腰帶式樣、髮髻配飾,各不相同。

  放眼望去,一片攢動的人頭,袍袖翻飛,年輕的、年長的面孔,帶著興奮、緊張、期待、好奇種種神色,在明亮的日光下鮮活生動。

  空氣里那股「人氣」和隱約的靈力波動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熱鬧又莊重的氛圍。

  這就是通天峰雲海廣場。

  和想像中一樣,不,比想像中更……廣闊,更有人氣。

  江小川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里有種乾淨的、屬於高山的清冽,沖淡了心中的些許紛亂。

  大竹峰眾人聚在一處稍僻靜的角落。

  田不易和蘇茹剛落腳,便有一位身穿長門弟子服飾、面容沉穩的中年道人快步走來,拱手行禮:

  「田師叔,蘇師叔,掌門真人與諸位首座已在玉清殿等候,請二位師叔移步,商議此次會武最後細節。」

  田不易點點頭,對眾弟子交代了一句「莫要亂跑,聽你們大師兄吩咐」,又看了一眼蔫頭耷腦跟在蘇茹腳邊、卻好奇地東張西望的大黃,哼了一聲「看好這傢伙」,便與蘇茹一同,隨著那長門弟子,朝廣場盡頭那巍峨殿宇走去。

  剩下大竹峰九名弟子,加上一條狗,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宋大仁輕咳一聲,試圖拿出大師兄的架勢:「那個,大家就在此地稍候,莫要遠離,也莫要……」

  他話還沒說完,目光無意中掃過遠處一群正向這邊走來的月白身影,聲音戛然而止,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何大智眼尖,立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鏡片後的眼睛一亮,嘴角已經習慣性地翹起促狹的弧度。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中帶著幾分欣喜的女子聲音,清清亮亮地傳了過來:

  「宋師兄,好久不見了哦。」

  聲音不大,卻像有魔力,瞬間讓大竹峰這邊嘰嘰喳喳的低語安靜下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群身著統一月白道袍、氣質清麗脫俗的女子正款款走來。

  為首一人,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量高挑,體態婀娜,容貌秀美,不是那種奪目的艷麗,而是如江南煙雨般溫婉柔和的秀麗。

  她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意,目光正落在身體明顯僵硬、臉上瞬間湧起一片可疑紅暈的宋大仁身上。

  正是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座下大弟子,文敏。

  她身後跟著四五位同樣穿著月白道袍的年輕女弟子,個個容貌不俗,氣質或活潑,或文靜,此刻都帶著好奇和善意的笑容,望著大竹峰這邊,尤其目光在宋大仁和文敏之間來回逡巡,眼裡閃著八卦的光芒。

  宋大仁聞聲,像是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笨拙地、同手同腳地轉過身,面對著已走到近前的文敏和她身後那群笑盈盈的師妹。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平時敦厚穩重的樣子全無,只剩下一臉窘迫和手足無措,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文、文師妹……好、好久不見……」他憋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話,聲音還有點發顫。

  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煩、就等著這一幕的何大智,已經一個箭步搶上前,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幾乎要溢出來的笑容,衝著文敏拱手,聲音洪亮:

  「哈哈,文敏師姐!真是巧啊,你我也有多年不見了吧?近來可一切都好?看師姐這氣色,這風采,真是越來越……呃,明艷動人了!」


  他本想說「越來越有首座大弟子的風範」,但話到嘴邊,瞥見宋大仁那副樣子,臨時改了口,語氣里的調侃幾乎要溢出來。

  文敏的目光從窘迫得快要原地蒸發的宋大仁身上移開,落在何大智這張寫滿了「精明」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臉上,停留片刻,便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過湖面,溫柔又大方:

  「這位是何大智何師兄吧?多年不見,風采依舊,還是這麼……能說會道。」

  何大智頓時像是得了天大的誇獎,腰杆都挺直了些,連連點頭,語氣誇張:

  「正是在下,正是在下!文師姐真是好記性!過獎,過獎了!

  你我不過在一甲子前那屆七脈會武上有過一面之緣,師姐居然還記得小弟這點微末道行和……和這張嘴,真是讓我……嘿嘿,受寵若驚,受寵若驚啊!」

  他故意把「一面之緣」和「記得」咬得重些,眼神又瞟向宋大仁。

  文敏微微一笑,語氣真誠,似乎沒聽出他話里的調侃:

  「何師兄過謙了。上一屆七脈會武,何師兄在第一輪比試中,面對風回峰那位以力道見長的曾師兄,苦戰數十回合,雖敗猶榮,那份韌勁與臨機應變的風采,我自然是記得的。」

  何大智臉上頓時一紅。

  上一屆他確實是首輪就遭遇強敵,拼盡全力還是落敗,算是他一個小小的「黑歷史」。此刻被文敏當面提起,雖是好意誇讚,卻也讓他有些尷尬,畢竟不是什麼光彩戰績。他摸了摸鼻子,乾笑兩聲。

  不過他反應極快,眼珠一轉,立刻打了個哈哈,巧妙地將話題引開,矛頭重新對準了旁邊試圖把自己縮成鵪鶉的宋大仁:

  「那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小弟這點微末道行,與文師姐您,還有我們這位……」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慢悠悠地,促狹地瞥了一眼旁邊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里的宋大仁,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們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一提起小竹峰就眼神發亮、時時掛念著您的大師兄相比,那可是差得遠嘍!差得十萬八千里嘍!」

  這話一出,文敏白皙的臉頰上立刻飛起兩抹淡淡的紅霞,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羞帶怯地,飛快地、悄悄地瞟了宋大仁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她身後那幾個年輕的小竹峰師妹可就沒那麼含蓄了,頓時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壓低的鬨笑聲,個個擠眉弄眼,看看文敏,又看看漲紅了臉、呆若木雞的宋大仁,眼神里的戲謔和好奇幾乎要化為實質。

  宋大仁一個大漢,身材魁梧,此刻卻窘得像是個被當場抓住偷糖吃、還被無數人圍觀的七八歲孩子,面紅耳赤,連連擺手,聲音都結巴得快不成調了:

  「老四!你、你胡說什麼!沒、沒有的事!我哪有時時……我、我就是……就是偶爾……」

  「什麼?!宋師兄——」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文敏身後一個膽子較大、梳著雙丫髻、眼睛圓溜溜的年輕女弟子高聲打斷。

  那女子叉著腰,故作兇悍地瞪著他,聲音清脆得像黃鸝,但問的話卻讓宋大仁魂飛魄散:「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掛念我們文敏師姐咯?一次都沒想過?」

  宋大仁心裡一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斷了,想也不想就衝口而出,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不是的!我有掛念著!我天天都……我……」

  話一出口,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頓時傻了眼,張大嘴巴,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里,眼睛瞪得溜圓,看著文敏瞬間變得更紅的臉和身後那群師妹驟然放光的眼睛,恨不能立刻咬掉自己的舌頭。

  「哈——!」

  這一下,大竹峰這邊以何大智、杜必書為首,小竹峰那邊以那幾個年輕師妹為主,兩撥人同時爆發出更大的、再也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杜必書笑得直拍大腿,吳大義、鄭大禮、呂大信也忍俊不禁,林驚羽別過臉,肩膀聳動,張小凡憨憨地笑著,有點沒太明白但覺得很好玩。

  小竹峰那幾個年輕女子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清脆悅耳的笑聲匯成一片,引得附近其他各脈弟子都好奇地望了過來,指指點點,臉上也帶著笑意。

  何大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待眾人笑聲稍歇,這才深吸一口氣,努力板起臉,做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上前一步,對著小竹峰各位女弟子,特別是那個叉腰的圓眼睛師妹,拱手道:


  「各位師姐,師妹,請聽我一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頓了頓,看到眾人的目光,尤其是文敏帶著羞意和疑惑的目光,以及宋大仁絕望中透著一絲期冀(希望他能救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慢悠悠地,用一種宣布重大發現的語氣,繼續道:

  「其實呢,剛才我們大師兄那句話,可能表達得有點……嗯,用詞不當,引起了諸位師姐師妹的誤解。」

  「誤解?」那圓眼睛師妹眨了眨眼,好奇地問,「什麼誤解?宋師兄明明說了『天天都掛念』啊!」

  「對,沒錯,大師兄是說了『掛念』。」何大智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仿佛洞悉了宇宙真理般的笑容,朗聲道。

  「但他的意思,可能並非你們理解的『時時』掛念。

  你們想啊,『時時』是什麼意思?

  每時每刻,對不對?

  那太誇張了,我們大師兄還要修煉,還要處理峰內事務,還要教導我們這些不成器的師弟,怎麼可能真的『時時』掛念呢?」

  他瞥了一眼宋大仁,宋大仁臉上露出「雖然你說得對但總覺得哪裡不對」的迷茫表情。

  何大智不給他思考的機會,立刻擲地有聲地拋出了結論:

  「所以,大師兄真正的意思是——他沒有『時時』掛念!」

  眾人一愣,連文敏都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何大智立刻接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是——過了一刻鐘,便在心裡記了文師姐一次;又過了一刻鐘,便在心裡默念了她名字一次。如此循環往復,日夜不息,吃飯想著,練功想著,睡覺……嗯,可能夢裡也想著。所以嚴格來說,確實不是『時時』掛念……」

  他拖長了音調,看著眾人臉上漸漸恍然、又想笑的表情,才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而是『刻刻』掛念才對啊!!」

  「噗——!」

  「哈哈哈哈!」

  「何師兄!你、你也太能扯了!」

  「刻刻掛念!我的天,宋師兄,沒想到你這麼……這麼深情啊!」

  這下,剛剛平息的鬨笑聲再次爆炸開來,比剛才更加響亮,更加歡樂!

  連一些原本只是好奇旁觀的別脈弟子,都忍不住指著這邊,笑得前俯後仰。

  廣場這一角,瞬間成了歡樂的焦點。

  宋大仁氣得渾身發抖,狠狠瞪著何大智,那眼神恨不得把這位四師弟生吞活剝了,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想罵,又覺得何大智這話……

  雖然誇張得要死,但似乎、好像、隱約……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偷眼去瞧文敏,只見她俏臉緋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眼波盈盈如水,似喜似嗔地飛快瞥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用袖子半掩著面,但那微微顫動的肩膀,顯是忍笑忍得辛苦。

  宋大仁心裡那點氣,瞬間就散了,化成了蜜糖,甜得他暈乎乎的,但臉上還得強撐著,訥訥地試圖做最後的、徒勞的辯解:

  「文、文師妹,他們……他們就愛胡說八道,開、開玩笑的,你……你別往心裡去。我、我不是……沒有……那個……」

  文敏忍俊不禁,終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先是回頭,嗔怪地攔住了身後那些笑得快要直不起腰、眼淚都笑出來的師妹們: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莫要再取笑宋師兄了。」

  然後才轉回頭,深深看了宋大仁一眼,眼中帶著一絲狡黠,還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期待,輕聲問道,聲音只有附近幾人能聽清。

  「那……宋師兄,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我……我……」宋大仁憋得滿臉通紅,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都滾下來了。

  「我」了半天,感覺舌頭像打了結,腦子裡一片空白,平時敦厚老實、教導師弟時條理清晰的大師兄形象徹底崩塌,只剩下一個面對心儀女子笨拙告白(雖然是被逼的)的傻大個。

  那副焦急萬分、卻又說不出半個完整句子的憨厚模樣,又引得小竹峰的女弟子們一陣壓抑的、善意的輕笑,連大竹峰這邊,除了江小川還在尷尬自己這邊的「熱鬧」,其他人都忍不住搖頭偷笑。

  文敏見他這般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底那點羞澀和期待,到底化成了更多的柔軟。

  她搖了搖頭,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卻無絲毫怒意,便不再逼他。

  她的目光流轉,最終落在了站在大竹峰弟子中稍靠後、正努力縮小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師兄們身後的江小川身上。

  她緩步走到江小川面前。

  江小川正低頭盯著自己鞋尖,試圖假裝自己不存在,忽然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映入眼帘,帶著淡淡的、與陸雪琪相似又不同的清雅香氣。他心頭一跳,僵硬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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