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蓋亞的孩子
「這麼快就變成鬼了嗎？」
雖說五官看起來模模糊糊，像蒙了層保鮮膜，但那老兵痞站姿和賤兮兮的笑……
化成灰凌都認得。
「你才是鬼！」男人聞言，一個箭步上前，抬手對著凌腦袋就是一下。
呼——
巴掌雖帶著風聲，卻毫無阻礙從凌頭頂穿了過去，連根髮絲都沒帶起來：
「挺好看個姑娘，怎麼就多餘長了這麼張嘴？
「要是個啞巴就好了。」
「哎……」凌長出口氣，閉眼靠在碎玻璃罐上：
「有話說話，沒話就抓緊時間投胎去吧。」
「沒大沒小……」男人又抬起手，似乎還想再給她一腦瓢……
可手舉到半空，又慢慢落下。
雖然根本碰不到，但還是隔著點虛無距離，輕輕放在她頭頂。
做了個摸頭的動作。
「算啦……」男人低頭看著她，輕笑一聲嘆氣：
「看在最後一次的份上，原諒你了。」
凌沒說話。
男人也不在意，慢悠悠「走」到她身邊「坐」下。
與其說是坐，不如說只是擺出了個坐的姿勢。
身體輕飄飄貼著地面，腳下也沒有驚動被凍住的碎玻璃。
學著凌的樣子，靠向罐壁：
「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對。
「我的時間確實不多。」
「怎麼？」凌眼睛還是閉著，但眉頭動了一下：
「你不是要變成界主了嗎？」
「哦？」男人斜了她一眼，嘴角勾起：
「行啊，小丫頭現在厲害了，什麼都知道。」
凌懶得搭理他。
只是稍稍調整了下姿勢，讓後背那幾道還在燒的傷口別全壓在玻璃上。
畢竟疼痛這種東西，顯然非常不講道理。
誰說夢裡就不會疼的？
男人側頭看著她那副「有話快說，別耽誤我睡覺」的死樣子，不知為何又笑了一聲：
「你說得對，正常來說，我是應該接班這片區域……變成你說的那個什麼界主。
「但我現在的情況有些特殊，可能……
「不能順利成為界主了。」
「所以你說你時間不多了，是這個意思？」
「嗯……」男人點頭，從虛空中抓出根煙，夾在指間，沒有打火機，菸頭自己就亮了。
他吸了一口，菸頭的火光在定格的應急燈下明滅：
「我能感覺到，飄蕩在外的那股意識正在回歸。
「等他們過來，我不但不會補全成為界主……
「反而會因對沖而消散。」
凌沉默幾秒，然後微微一彎，輕輕點頭：
「那聽起來……好像也不錯。」
「呵……沒準還真是。」男人瞥了她一眼，片刻後，也跟著笑。
不像在談自己的死。
更像在談一場終於要下完的雨：
「只是這些年，辛苦你了。」
「沒什麼。」凌沒什麼表情變化，依舊平靜如水：
「既然時間不多，不如和我說說……
「你這麼個殺神，是怎麼被他們抓住的。
「以後給你立碑的時候，也好把經過刻墓碑上。
「讓後人路過看見了好能嘲笑你。」
「…………」男人哼哼地笑了兩聲，又深吸了一口煙，吐出個又大又圓的煙圈：
「還能怎麼回事？
「豬隊友唄。」
「叄號？」凌這才微微抬眼。
「除了他還能有誰？」男人撇撇嘴，一臉嫌棄：
「要不是為了救他，我能被這幫四眼抓住？」
說完，忽然頓住……
那點吊兒郎當的笑意，也像菸灰一樣從臉上落到地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長出口氣：
「多長時間了……」
「大概三十多年吧。」
「已經這麼長時間了嗎……」男人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那叄號他……」
「他當時應該是沒被抓。」凌回答得很乾脆：
「但估計也不輕鬆。
「之前我路過一片蘑菇海，見到一位界主。
「他說叄號當時想死在那裡來著，但是被它們趕走了。
「現在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男人明顯鬆了口氣，沉默了好一陣，才慢慢轉過頭，看向凌。
發現凌也正好睜開眼在看他。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看了兩秒……
「噗……呵呵呵……」
「哈哈哈……」
各自靠著罐子，在這個靜止的實驗室里，笑得像兩個在墳地里靠著墓碑偷偷喝酒的人。
「真菜啊，想死還被人攆跑了……」笑著笑著，男人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來你這些年，也攢下了不少故事啊……」
「還行吧……」凌重新閉上眼，微笑著靠回原來位置：
「為了把你們一個個都幹掉，屬實是把我累壞了。」
「呵呵……」男人彈了彈菸灰：
「真讓人感動啊。
「感動得我恨不得活過來先把你打死。」
「那感情好……」凌點點頭：
「但想打死我的人挺多，你估計得搖號。」
「那……」男人又吸了口煙，忽然收起笑意，語氣也變得些許深沉：
「你也知道神基因的本質是什麼了嗎？」
「知道個大概。」凌也是輕嘆口氣：
「之前接觸過幾個界主，跟我說了一些。」
「這不也是個界主嗎？」男人偏頭看向她膝蓋，抬手指了指定格在炸毛狀態的黑貓。
「它？」凌低頭看了一眼，想了想：
「它……勉強算是吧。」
「哎……」男人也不深究，只是又嘆了口氣：
「趁著我還能和你說話，還有什麼想知道的，抓緊時間問吧。
「我爭取最後給你留點貢獻，發揮發揮餘熱。」
凌沉默了一陣：「有其他人線索嗎？」
「別說，還真有。」男人點了點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用拇指摩挲著過濾嘴：
「不過就像你說的，那可能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和叄號當時在夏威夷群島那邊……
「那也有個實驗室，關著九號，我們想把她救出來來著。
「但失敗了。
「逃到這的時候，路過尼古拉耶夫斯克的大尚塔爾島被發現。
「本來能走，但叄號當時傷得很重。
「呵，你懂的，豬隊友嘛。
「總不能看著他在地上跟條乾巴蛆一樣變成個大肉蟲……」
「你形容舊友的方式真讓人感動。」
「彼此彼此。」男人聳肩：
「被關在這這麼多年，九號現在怎麼樣，還在不在那裡，我不知道。」
「嗯……」凌閉眼靠在罐壁上，輕輕嗯了一聲：
「我回頭去看看。」
男人聞言，也是低頭沉默了一陣。
任由那截，永遠不會縮短的菸頭在指尖燃燒。
「這麼多年，辛苦了。
「沒想到最後……
「沒想到最後，竟然要當年那個小丫頭來救我們。
「謝謝。」
「別噁心我了。」凌皺起眉，一臉嫌棄：
「剛舒服點，現在又想吐。」
「切……」男人哼哼笑了兩聲，忽然換了個問題：
「別的界主，和你說過蓋亞嗎？」
「沒說過。」凌搖搖頭：
「但我大概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
「也是……」男人看著遠處靜止紅燈，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種感覺很奇妙……
「剛才，我和它進行了……百億年的對話。」
「百億年？」
「嗯，人類用幾千年創造的語言，其實很難形容這種感覺。
「因為太短了……
「短到連『古老』這詞，都顯得太稚嫩。
「那是海洋第一次變暖。
「岩石裂開。
「雷暴把有機物劈進水裡。
「第一層薄膜把自己和外界分開。
「細胞吞下細胞。
「魚長出骨頭。
「植物爬上陸地。
「昆蟲展開翅膀……」
凌沒打斷。
男人看著前方，像是透過鋼筋與混凝土，看向遠處腐海……
也像在看更深的地層，更古老的海洋，更遠以前從未有人類仰望過的天空：
「當知道自己才是侵略者那一刻，我其實也很意外。
「你知道嗎？我才是入侵者，真可笑……
「不管是我還是伊甸園的宣傳，幾乎所有人類都認為『腐海』是外來的。
「也許是外星生命的入侵，一直以來是人類在捍衛自己的地球家園。」
「但事實卻恰恰相反……」煙霧從他唇邊慢慢飄出……
這次沒有凝固，而是像一縷灰色的線，緩緩散進黑暗：
「神基因不是外來的，它才是地球的主人。
「很古老。
「古老到連『基因』這個詞，都只是人類給它套的標籤。
「它不是為了消滅人類而誕生，甚至一開始並不知道人類是什麼。
「直到人類把它挖出來……
「切開，培養，注入身體，試圖讓它變成武器、藥物、永生的鑰匙。
「這才讓它發現了這具軀殼裡本不該存在的……
「靈魂。」
男人點了點自己胸膛：
「人類這個概念……
「根本就不屬於這顆星球，而且概念本身就是入侵者。
「人類的身體當然屬於地球……
「碳、水、骨頭、血、蛋白質、皮膚、眼睛、神經，都是。
「從單細胞一路爬上來，和其他生物沒什麼不同。
「可問題不在身體……
「問題在於『靈魂』。
「我就暫且叫它靈魂吧。
「雖然這個詞太宗教，太人類，也太不準確。
「但沒辦法，我沒有更合適的形容。
「這個所謂『靈魂』，不是地球自然演化出來的東西。
「至少蓋亞是這麼認為的。
「它更像是一種播種。
「某個我們無法理解的文明，或者某種更高層級的生命形式，把這種東西，播撒進了地球已有的生命體系里。
「於是，人類誕生了。
「開始追問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開始製造工具，製造語言，製造神，製造戰爭，製造火箭。
「開始對自己腳下這顆星球以外的一切，產生無法停止的好奇。」
「很浪漫，對吧？」
他說到這，輕笑了一下。
凌沒說話。
男人也不需要她回答，只是自顧自的呢喃：
「你有沒有想過，人類為什麼總是這麼奇怪？
「明明和其他動物一樣會餓、會痛、會怕死。
「卻偏偏總覺得，自己不該只是活著。
「明明腳踩在大地上，卻總想遙望無垠宇宙。
「把船開到海洋盡頭，把火箭打向未知深空，把探針丟進黑洞深處……
「我們總以為探索宇宙，是智慧生命的偉大天性。
「但這卻不是浪漫的『探索精神』。
「這是一種傳播本能。
「在蓋亞看來，這只是病毒的本能。
「成長、繁殖、離開母體，前往下一個地方繼續擴散。
「就像孢子、病毒……
「就像……
「就像一群會寫詩、會立法、會互相給對方頒獎的黴菌。」
「哇哦，這形容不錯。」凌撓了撓頭髮：
「伊甸園應該把你請去寫宣傳稿。」
「他們不會喜歡我的宣傳稿。」男人搖著頭乾笑：
「因為照這說法，人類可不是守衛家園的勇士。
「而是被這顆星球識別出來的感染灶。
「神基因進入人體後，檢測到了那種不屬於地球的東西。
「於是，它喚醒了免疫反應。
「不是它自己長成腐海。
「而是它拉響警報，讓地球上其他生命，開始對人類這個概念產生排斥。
「真菌、植物、昆蟲、動物、微生物……
「它們不是突然瘋了。
「而是被喚醒了體內最古老的排斥反應。
「而且……
「我們已經不是被它成功驅散的第一批入侵了……」
凌看向遠處……其實她早就隱約知道這個答案。
只是今天，終於有人把它用人類能聽懂的話說了出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男人都以為她睡著了，這才又忽然開口：
「那我們這個樣子，還能算人類嗎？」
男人轉頭看著她，微微一笑：
「算不算的，對現在的你來說，還重要嗎？」
「也是。」凌重新閉上眼：
「反正飯該吃還是得吃，不吃餓得慌。
「沒錢還是要接活，欠帳還得收……」
男人笑了……
笑完，像是忽然輕鬆了不少，向後一靠，整個人半躺在那片不存在的地面上：
「光聽我說了，都說累了。
「你也給我講講唄……
「這麼多年在外面，都遇到哪些有趣的事兒？」
凌本不想回答的，她其實已經很累了……
累到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可不知為什麼，男人這句話落下，腦子裡卻忽然閃過很多東西：
「你知道嗎，我見過一片腐海，血紅色，真的長滿血管那種……」
「嗯……」
「還有網球場那麼大的烏龜，我坐著它還穿越了死海……」
「嗯……」
「有一種會用實體說話的蜘蛛，幼蟲生活在二氧化碳里……」
「蜘蛛？」
「它們把人掛起來，用蛛絲撥動聲帶。」
「有一片腐海，那裡的蘑菇長得像世貿大廈一樣高。
「還有一片沼地，沼澤里的水是粉紅色的……
「還遇到過會說俄語的西瓜蟲，抱成團真有西瓜那麼大，說自己是個生物學家，專門研究人類……
「一隻和烏鴉狼狽為奸的獨眼狼，合作狩獵，還會扒車偷東西……
「還有，你們這兒居然有一群非洲鬣狗你知道嗎？西伯利亞居然有斑鬣狗……
「你認識非洲鬣狗嗎？
「你應該認識吧？
「我覺得你該認識。」
凌自顧自地說著……
也不知是從哪一句開始，身邊也沒了五號那有一搭沒一搭的搭腔。
男人原先坐著的地方，也只剩下一片空蕩蕩鐵皮。
但她還是要講。
講瓦連京那老狐狸臨死前還想把徒弟送進城。
講瑪拉死得挺硬氣。
講尼基塔背著槍往西走。
講額金浩特的黃金奶酪大賽。
講五個老族長在死域裡，一個一個被蜘蛛和蟲潮吞掉。
講一個膽小但嘴硬的富婆偵探。
講莉賽特、講維克多。
直到她自己也沒了力氣，困意再次來襲……
很久很久沒有過的困意。
沉得像一整片腐海壓在眼皮上。
於是乾脆閉上眼。
「算了，下次再講吧，晚安……」
嗡嗡嗡——
【自毀程序將在十分鐘後啟動。】
【請各區域人員立即撤離。】
警報聲不知不覺間重新響起，紅光閃爍，世界恢復轉動。
她本來是不想睜眼的。
畢竟連抬一下手指都像在舉鐵。
但氣閘門開啟的聲音卻從遠處傳來……
還伴隨著亂七八糟的腳步聲。
還有……
哼唧哼唧的狗叫聲？
「我滴媽，真是你們倆！
「我滴媽，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我滴媽，那玩意是不是還在動？！」
凌感覺身體裡每一塊骨頭都在表達抗議，每一寸肌肉都在申請離職……
她感覺到自己被兩人從地上架了起來。
一邊一個，拖著走。
「我跟你說啊，咱們先講好，這次算你福大命大。
「當然，也就是我這個做搭檔的念舊。
「要換成別人，看到這地方馬上要炸了，早就自己跑路了。
「還有啊，之前你救我的時候，我欠你的那些錢啊、飯啊、車費啊、精神損失費啊……
「全部一筆勾銷！
「出去以後，等這案子結了，咱們得按照最開始定的規矩……
「報酬五五分。聽見沒有？五五分！」
「囉嗦……」凌任由自己被拖著滑行，調動全身力氣擠出一句：
「六四……」
「……我滴媽，都這樣了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那行，那我倆就好好掰扯掰扯……」
喧囂漸遠，空蕩蕩實驗室里只剩冰冷女聲警報迴蕩……
無人在意的角落，碎裂的玻璃罐旁。
一支並不存在的煙，終於無聲熄滅。
雖說五官看起來模模糊糊，像蒙了層保鮮膜，但那老兵痞站姿和賤兮兮的笑……
化成灰凌都認得。
「你才是鬼！」男人聞言，一個箭步上前，抬手對著凌腦袋就是一下。
呼——
巴掌雖帶著風聲，卻毫無阻礙從凌頭頂穿了過去，連根髮絲都沒帶起來：
「挺好看個姑娘，怎麼就多餘長了這麼張嘴？
「要是個啞巴就好了。」
「哎……」凌長出口氣，閉眼靠在碎玻璃罐上：
「有話說話，沒話就抓緊時間投胎去吧。」
「沒大沒小……」男人又抬起手，似乎還想再給她一腦瓢……
可手舉到半空，又慢慢落下。
雖然根本碰不到，但還是隔著點虛無距離，輕輕放在她頭頂。
做了個摸頭的動作。
「算啦……」男人低頭看著她，輕笑一聲嘆氣：
「看在最後一次的份上，原諒你了。」
凌沒說話。
男人也不在意，慢悠悠「走」到她身邊「坐」下。
與其說是坐，不如說只是擺出了個坐的姿勢。
身體輕飄飄貼著地面，腳下也沒有驚動被凍住的碎玻璃。
學著凌的樣子，靠向罐壁：
「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對。
「我的時間確實不多。」
「怎麼？」凌眼睛還是閉著，但眉頭動了一下：
「你不是要變成界主了嗎？」
「哦？」男人斜了她一眼，嘴角勾起：
「行啊，小丫頭現在厲害了，什麼都知道。」
凌懶得搭理他。
只是稍稍調整了下姿勢，讓後背那幾道還在燒的傷口別全壓在玻璃上。
畢竟疼痛這種東西，顯然非常不講道理。
誰說夢裡就不會疼的？
男人側頭看著她那副「有話快說，別耽誤我睡覺」的死樣子，不知為何又笑了一聲：
「你說得對，正常來說，我是應該接班這片區域……變成你說的那個什麼界主。
「但我現在的情況有些特殊，可能……
「不能順利成為界主了。」
「所以你說你時間不多了，是這個意思？」
「嗯……」男人點頭，從虛空中抓出根煙，夾在指間，沒有打火機，菸頭自己就亮了。
他吸了一口，菸頭的火光在定格的應急燈下明滅：
「我能感覺到，飄蕩在外的那股意識正在回歸。
「等他們過來，我不但不會補全成為界主……
「反而會因對沖而消散。」
凌沉默幾秒，然後微微一彎，輕輕點頭：
「那聽起來……好像也不錯。」
「呵……沒準還真是。」男人瞥了她一眼，片刻後，也跟著笑。
不像在談自己的死。
更像在談一場終於要下完的雨：
「只是這些年，辛苦你了。」
「沒什麼。」凌沒什麼表情變化，依舊平靜如水：
「既然時間不多，不如和我說說……
「你這麼個殺神，是怎麼被他們抓住的。
「以後給你立碑的時候，也好把經過刻墓碑上。
「讓後人路過看見了好能嘲笑你。」
「…………」男人哼哼地笑了兩聲，又深吸了一口煙，吐出個又大又圓的煙圈：
「還能怎麼回事？
「豬隊友唄。」
「叄號？」凌這才微微抬眼。
「除了他還能有誰？」男人撇撇嘴，一臉嫌棄：
「要不是為了救他，我能被這幫四眼抓住？」
說完，忽然頓住……
那點吊兒郎當的笑意，也像菸灰一樣從臉上落到地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長出口氣：
「多長時間了……」
「大概三十多年吧。」
「已經這麼長時間了嗎……」男人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那叄號他……」
「他當時應該是沒被抓。」凌回答得很乾脆：
「但估計也不輕鬆。
「之前我路過一片蘑菇海，見到一位界主。
「他說叄號當時想死在那裡來著，但是被它們趕走了。
「現在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男人明顯鬆了口氣，沉默了好一陣，才慢慢轉過頭，看向凌。
發現凌也正好睜開眼在看他。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看了兩秒……
「噗……呵呵呵……」
「哈哈哈……」
各自靠著罐子，在這個靜止的實驗室里，笑得像兩個在墳地里靠著墓碑偷偷喝酒的人。
「真菜啊，想死還被人攆跑了……」笑著笑著，男人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來你這些年，也攢下了不少故事啊……」
「還行吧……」凌重新閉上眼，微笑著靠回原來位置：
「為了把你們一個個都幹掉，屬實是把我累壞了。」
「呵呵……」男人彈了彈菸灰：
「真讓人感動啊。
「感動得我恨不得活過來先把你打死。」
「那感情好……」凌點點頭：
「但想打死我的人挺多，你估計得搖號。」
「那……」男人又吸了口煙，忽然收起笑意，語氣也變得些許深沉：
「你也知道神基因的本質是什麼了嗎？」
「知道個大概。」凌也是輕嘆口氣：
「之前接觸過幾個界主，跟我說了一些。」
「這不也是個界主嗎？」男人偏頭看向她膝蓋，抬手指了指定格在炸毛狀態的黑貓。
「它？」凌低頭看了一眼，想了想：
「它……勉強算是吧。」
「哎……」男人也不深究，只是又嘆了口氣：
「趁著我還能和你說話，還有什麼想知道的，抓緊時間問吧。
「我爭取最後給你留點貢獻，發揮發揮餘熱。」
凌沉默了一陣：「有其他人線索嗎？」
「別說，還真有。」男人點了點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用拇指摩挲著過濾嘴：
「不過就像你說的，那可能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和叄號當時在夏威夷群島那邊……
「那也有個實驗室，關著九號，我們想把她救出來來著。
「但失敗了。
「逃到這的時候，路過尼古拉耶夫斯克的大尚塔爾島被發現。
「本來能走，但叄號當時傷得很重。
「呵，你懂的，豬隊友嘛。
「總不能看著他在地上跟條乾巴蛆一樣變成個大肉蟲……」
「你形容舊友的方式真讓人感動。」
「彼此彼此。」男人聳肩：
「被關在這這麼多年，九號現在怎麼樣，還在不在那裡，我不知道。」
「嗯……」凌閉眼靠在罐壁上，輕輕嗯了一聲：
「我回頭去看看。」
男人聞言，也是低頭沉默了一陣。
任由那截，永遠不會縮短的菸頭在指尖燃燒。
「這麼多年，辛苦了。
「沒想到最後……
「沒想到最後，竟然要當年那個小丫頭來救我們。
「謝謝。」
「別噁心我了。」凌皺起眉，一臉嫌棄：
「剛舒服點，現在又想吐。」
「切……」男人哼哼笑了兩聲，忽然換了個問題：
「別的界主，和你說過蓋亞嗎？」
「沒說過。」凌搖搖頭：
「但我大概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
「也是……」男人看著遠處靜止紅燈，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種感覺很奇妙……
「剛才，我和它進行了……百億年的對話。」
「百億年？」
「嗯，人類用幾千年創造的語言，其實很難形容這種感覺。
「因為太短了……
「短到連『古老』這詞，都顯得太稚嫩。
「那是海洋第一次變暖。
「岩石裂開。
「雷暴把有機物劈進水裡。
「第一層薄膜把自己和外界分開。
「細胞吞下細胞。
「魚長出骨頭。
「植物爬上陸地。
「昆蟲展開翅膀……」
凌沒打斷。
男人看著前方，像是透過鋼筋與混凝土，看向遠處腐海……
也像在看更深的地層，更古老的海洋，更遠以前從未有人類仰望過的天空：
「當知道自己才是侵略者那一刻，我其實也很意外。
「你知道嗎？我才是入侵者，真可笑……
「不管是我還是伊甸園的宣傳，幾乎所有人類都認為『腐海』是外來的。
「也許是外星生命的入侵，一直以來是人類在捍衛自己的地球家園。」
「但事實卻恰恰相反……」煙霧從他唇邊慢慢飄出……
這次沒有凝固，而是像一縷灰色的線，緩緩散進黑暗：
「神基因不是外來的，它才是地球的主人。
「很古老。
「古老到連『基因』這個詞，都只是人類給它套的標籤。
「它不是為了消滅人類而誕生，甚至一開始並不知道人類是什麼。
「直到人類把它挖出來……
「切開，培養，注入身體，試圖讓它變成武器、藥物、永生的鑰匙。
「這才讓它發現了這具軀殼裡本不該存在的……
「靈魂。」
男人點了點自己胸膛：
「人類這個概念……
「根本就不屬於這顆星球，而且概念本身就是入侵者。
「人類的身體當然屬於地球……
「碳、水、骨頭、血、蛋白質、皮膚、眼睛、神經，都是。
「從單細胞一路爬上來，和其他生物沒什麼不同。
「可問題不在身體……
「問題在於『靈魂』。
「我就暫且叫它靈魂吧。
「雖然這個詞太宗教，太人類，也太不準確。
「但沒辦法，我沒有更合適的形容。
「這個所謂『靈魂』，不是地球自然演化出來的東西。
「至少蓋亞是這麼認為的。
「它更像是一種播種。
「某個我們無法理解的文明，或者某種更高層級的生命形式，把這種東西，播撒進了地球已有的生命體系里。
「於是，人類誕生了。
「開始追問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開始製造工具，製造語言，製造神，製造戰爭，製造火箭。
「開始對自己腳下這顆星球以外的一切，產生無法停止的好奇。」
「很浪漫，對吧？」
他說到這，輕笑了一下。
凌沒說話。
男人也不需要她回答，只是自顧自的呢喃：
「你有沒有想過，人類為什麼總是這麼奇怪？
「明明和其他動物一樣會餓、會痛、會怕死。
「卻偏偏總覺得，自己不該只是活著。
「明明腳踩在大地上，卻總想遙望無垠宇宙。
「把船開到海洋盡頭，把火箭打向未知深空，把探針丟進黑洞深處……
「我們總以為探索宇宙，是智慧生命的偉大天性。
「但這卻不是浪漫的『探索精神』。
「這是一種傳播本能。
「在蓋亞看來，這只是病毒的本能。
「成長、繁殖、離開母體，前往下一個地方繼續擴散。
「就像孢子、病毒……
「就像……
「就像一群會寫詩、會立法、會互相給對方頒獎的黴菌。」
「哇哦，這形容不錯。」凌撓了撓頭髮：
「伊甸園應該把你請去寫宣傳稿。」
「他們不會喜歡我的宣傳稿。」男人搖著頭乾笑：
「因為照這說法，人類可不是守衛家園的勇士。
「而是被這顆星球識別出來的感染灶。
「神基因進入人體後，檢測到了那種不屬於地球的東西。
「於是，它喚醒了免疫反應。
「不是它自己長成腐海。
「而是它拉響警報，讓地球上其他生命，開始對人類這個概念產生排斥。
「真菌、植物、昆蟲、動物、微生物……
「它們不是突然瘋了。
「而是被喚醒了體內最古老的排斥反應。
「而且……
「我們已經不是被它成功驅散的第一批入侵了……」
凌看向遠處……其實她早就隱約知道這個答案。
只是今天，終於有人把它用人類能聽懂的話說了出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男人都以為她睡著了，這才又忽然開口：
「那我們這個樣子，還能算人類嗎？」
男人轉頭看著她，微微一笑：
「算不算的，對現在的你來說，還重要嗎？」
「也是。」凌重新閉上眼：
「反正飯該吃還是得吃，不吃餓得慌。
「沒錢還是要接活，欠帳還得收……」
男人笑了……
笑完，像是忽然輕鬆了不少，向後一靠，整個人半躺在那片不存在的地面上：
「光聽我說了，都說累了。
「你也給我講講唄……
「這麼多年在外面，都遇到哪些有趣的事兒？」
凌本不想回答的，她其實已經很累了……
累到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可不知為什麼，男人這句話落下，腦子裡卻忽然閃過很多東西：
「你知道嗎，我見過一片腐海，血紅色，真的長滿血管那種……」
「嗯……」
「還有網球場那麼大的烏龜，我坐著它還穿越了死海……」
「嗯……」
「有一種會用實體說話的蜘蛛，幼蟲生活在二氧化碳里……」
「蜘蛛？」
「它們把人掛起來，用蛛絲撥動聲帶。」
「有一片腐海，那裡的蘑菇長得像世貿大廈一樣高。
「還有一片沼地，沼澤里的水是粉紅色的……
「還遇到過會說俄語的西瓜蟲，抱成團真有西瓜那麼大，說自己是個生物學家，專門研究人類……
「一隻和烏鴉狼狽為奸的獨眼狼，合作狩獵，還會扒車偷東西……
「還有，你們這兒居然有一群非洲鬣狗你知道嗎？西伯利亞居然有斑鬣狗……
「你認識非洲鬣狗嗎？
「你應該認識吧？
「我覺得你該認識。」
凌自顧自地說著……
也不知是從哪一句開始，身邊也沒了五號那有一搭沒一搭的搭腔。
男人原先坐著的地方，也只剩下一片空蕩蕩鐵皮。
但她還是要講。
講瓦連京那老狐狸臨死前還想把徒弟送進城。
講瑪拉死得挺硬氣。
講尼基塔背著槍往西走。
講額金浩特的黃金奶酪大賽。
講五個老族長在死域裡，一個一個被蜘蛛和蟲潮吞掉。
講一個膽小但嘴硬的富婆偵探。
講莉賽特、講維克多。
直到她自己也沒了力氣，困意再次來襲……
很久很久沒有過的困意。
沉得像一整片腐海壓在眼皮上。
於是乾脆閉上眼。
「算了，下次再講吧，晚安……」
嗡嗡嗡——
【自毀程序將在十分鐘後啟動。】
【請各區域人員立即撤離。】
警報聲不知不覺間重新響起，紅光閃爍，世界恢復轉動。
她本來是不想睜眼的。
畢竟連抬一下手指都像在舉鐵。
但氣閘門開啟的聲音卻從遠處傳來……
還伴隨著亂七八糟的腳步聲。
還有……
哼唧哼唧的狗叫聲？
「我滴媽，真是你們倆！
「我滴媽，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我滴媽，那玩意是不是還在動？！」
凌感覺身體裡每一塊骨頭都在表達抗議，每一寸肌肉都在申請離職……
她感覺到自己被兩人從地上架了起來。
一邊一個，拖著走。
「我跟你說啊，咱們先講好，這次算你福大命大。
「當然，也就是我這個做搭檔的念舊。
「要換成別人，看到這地方馬上要炸了，早就自己跑路了。
「還有啊，之前你救我的時候，我欠你的那些錢啊、飯啊、車費啊、精神損失費啊……
「全部一筆勾銷！
「出去以後，等這案子結了，咱們得按照最開始定的規矩……
「報酬五五分。聽見沒有？五五分！」
「囉嗦……」凌任由自己被拖著滑行，調動全身力氣擠出一句：
「六四……」
「……我滴媽，都這樣了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那行，那我倆就好好掰扯掰扯……」
喧囂漸遠，空蕩蕩實驗室里只剩冰冷女聲警報迴蕩……
無人在意的角落，碎裂的玻璃罐旁。
一支並不存在的煙，終於無聲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