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萬能藥與最後的圖書館
「咳咳咳……真是厲害的能力。」
蒼老聲音在密閉的避難辦公室里迴蕩，帶著種科學家看見新物種時特有的……
介於敬畏與貪婪之間的顫抖：
「如此強悍的細胞再生速度真是……
「咳咳咳，真是……太美麗了。」
凌沒接話。
甚至都沒瞥上聲音主人一眼。
只是大大方方坐進原本屬於老頭的老闆椅上，把一條腿往桌上一搭……
一隻手平舉左輪，槍口頂著對面乖乖立正的三人。
另一隻手，撕下身上已經被打成篩子的防彈背心，隨手扔在地上。
防彈衣下面，情況相當精彩……
肩膀、胸口、側腹、大腿……
到處都是洞。
正往外噴吐著蒸汽一樣的淡淡白霧，一道道淡紫色血痕，滋滋作響。
看得出來，她已經很努力不讓這些子彈鑽進要害位置了。
咔噠——啪啦——
咔噠——啪啦——
……
凌也不說話，就這麼從腰包里掏出隨身攜帶的止血鉗……
開始從自己身上往外挖子彈。
一顆顆，丟進桌上水晶菸灰缸里。
辦公室對面，靠著書架站立的兩男一女看著眼前一幕，神色各異。
反應最像正常人的，應該是那個最年輕的女人。
秘書打扮，手裡還抱著塊平板電腦，臉色慘白，雙眼緊閉，嘴唇發青，雙腿在包臀短裙下抖得都能打雞蛋了。
剩下的兩個，都是穿白大褂的。
稍微年輕一些的，看著也得有四十多歲，眼睛瞪得最大，嘴巴微張。
看那樣子，要不是被對面比他腦袋還大的左輪手槍指著……
大概已經忍不住撲上來，跪在地上仔細研究凌胸口那幾個正緩緩閉合的彈孔了。
老一些的那個，看著也就不到六十。
站在兩人中間，胸口起伏時還帶著點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雖然臉色很差，但也是三個人裡面最淡定的。
臉上沒有恐懼，沒有興奮，只有一種老東西才有的古井不波。
一看就知道，正是她一路殺穿的那些安保嘴裡——
「需要保護」的所長了。
而且剛才開口搭話的就是他，現在也是……
「咳咳……」他看凌收拾的差不多了，這才盯著對面這個渾身冒白煙的黑髮少女，皺著眉再次開口：
「你……是怎麼進來的？」
「密碼1234。」凌頭也沒抬，又從腰側挖出最後一枚子彈，啪嗒扔進菸灰缸。
「…………」老頭眼角一抽，沉默兩秒，緩緩抬手指向一旁銀閃閃的隔離門。
「這門……咳咳咳……」胸口一抽，狠狠咳了兩聲：
「是虹膜識別的……
「哪來的密碼？」
「哦……」凌順手扔掉止血鉗，從兜里摸出半張被打得稀爛的門卡，往地上一丟：
「那我用的是WIFI萬能鑰匙。」
「…………」老頭盯著那半張卡看了一眼，終於冷笑了一聲：
「行了，你就別在這兒逗兩個老頭玩了。」
說著，他抬起頭，揚了揚脖子：
「我是弗拉基米羅維奇，這間研究所的所長。
「有話直說吧。」
「那感情好。」凌點點頭，順手從腰包里摸出包壓縮能量棒，叼住邊角，一口咬開。
一邊嚼，一邊晃了晃槍口：
「五號在哪？」
「五……五號？」弗拉基米羅維奇明顯愣了一下，皺了皺眉頭……
幾秒後，渾濁的眼睛才微微睜大：
「咳咳……
「你說的是，原初實驗體『艾普西龍』？」
「怎麼取名，是你們的事。」凌嚼著嘴裡的東西，口齒不清嘟囔，但語氣依舊平平：
「我要找的是個男的。
「方舟計劃，一期實驗改造戰士。
「序列代號，五。」
這話一出，對面三人的臉色都明顯變了。
中年研究員更是喉結滾動，下意識看了所長一眼。
最後，還是小心翼翼開口：
「你……你不是純淨派的人？不是德雷克來的？」
咔噠——
凌舉著槍的拇指輕輕往下一壓，壓下擊錘……
彈巢轉動，發出一聲輕響。
「在我吃完之前，我建議你們少說廢話。」她用槍口在老頭和中年人之間來回點了點：
「一會兒，我只會帶一個活人離開這，給我帶路。
「當然了……
「我比較喜歡帶其中比較『健談』的那位。」
「艾……艾普西龍在最底層的核心實驗室！」
中年研究員臉色一白，趕緊搶在所長前面開口：
「但現在實驗室遇襲，各分區鎖死，核心區也緊急關閉了。
「緊急警報沒解除之前，進不去的。」
「哦……」凌點點頭，故意拉了個長音：
「那你們幾個就是都沒用了。」
「等一下！等一下……！」中年人一聽這話，嚇得兩隻手哆嗦著舉過頭頂：
「先別開槍！還有辦法！還有辦法！
「我的權限能解除警報！
「只要警報解除，就能過去！」
「不錯。」凌點點頭，隨後將槍口偏向旁邊的弗拉基米羅維奇：
「你能嗎？」
老頭子弗拉基米羅維奇沒答。
他只是皺著眉，像根本沒聽見這問題似的，低聲自言自語：
「我就說……
「純淨派，不可能有這麼強的改造戰士。
「這般詭異的能力……再加上你叫那傢伙『五號』……」
說到這，老頭子眼睛一眯：
「莫非你也是初代神基因受體？」
砰——！
9×39mm子彈極具穿透力的爆響，在不算寬敞的辦公室里炸開……
血花啪地濺上幾人後方書架。
中年研究員更是嚇得當場腿軟，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本以為這句廢話一出口，死的會是老頭子……
可順著一旁「撲通」倒地的聲音轉頭看去……
倒下的，卻不是弗拉基米羅維奇所長。
而是站在最旁邊、一直安安靜靜的女秘書。
額頭正中開了個洞，眼睛睜得很大，像到死都沒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露了餡。
而在她臉旁……
還立著塊手錶。
對，女式腕錶，立著。
因為那表里不知何時彈出根細長針頭，此刻正針頭朝下扎進地板。
可再抬頭看所長時……
老頭子居然還是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
就像耳朵已經聾了，根本沒聽見槍響一樣。
只是低頭和地上已經嚇成一灘的中年人對視了一眼，沉沉嘆了口氣。
「你們這……這麼缺人嗎？秘書還得兼職刺客？」
凌的聲音，將兩人視線重新拉回槍口方向。
「咳咳咳，不是刺客。」弗拉基米羅維奇微微搖頭：
「總公司安排的保險機制罷了。
「擔心我們這些老傢伙亂說話。」
隨後，又看回地上的中年人，伸出手：
「起來吧孩子，地上涼，要注意保護膝蓋……」
中年人驚恐瞥了凌一眼，發現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這才顫巍巍伸出手，被一個比自己還老的老頭，從地上拽了起來。
「咳咳咳……」老頭子弗拉基米羅維奇乾咳了兩聲，看回桌對面還在呱唧呱唧的黑髮少女：
「看來，傳言是真的。
「我聽說……
「當年最早接受神基因的那批實驗體裡，有幾個還活著。
「其中確實有一個東方血統的黑髮女研究員，當時在方舟一期小隊中，擔任後勤保障工作。
「而且，還是第一個接受神基因移植的實驗體。
「序列代號——
「零。」
「嗯。」凌把最後半截能量棒扔進嘴裡，在胸前擦了擦手：
「所以呢？」
「所以……你來這裡找五號實驗體，想幹什麼？」
「摧毀他。」凌回答得很乾脆。
「…………」弗拉基米羅維奇又沉默幾秒，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停，最後又長長嘆了口氣：
「那行吧，我帶你去。
「但你得放這小子一條命。」
他指了指身邊還在打哆嗦的中年人。
凌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歪著頭看著他。
「這小子雖然膽子小，但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研究員。」
老頭弗拉基米羅維奇，自顧自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他在基因編輯方面非常有天賦。
「如果死在這裡……
「那將是整個人類未來的損失。」
雖然這句聽著很像句人話……
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味道就總讓人覺得怪怪的。
即便如此，凌還是點了點頭：「那行吧……」
「感謝您對人類未來做出的貢獻。」老頭子也微笑著點了點頭，不再廢話，咳嗽著走到門前，抬眼對準門邊識別孔：
「不過……
「如果你要是真想親手毀滅艾普西龍……也就是你說的五號。
「那我建議你抓點緊。
「他的狀態很不穩定。
「什麼時候忽然沒了，我也不能保證。」
滴————
厚重隔離門向兩側彈開。
門外果然已經圍了一圈武裝安保，個個端著槍，滿臉緊張。
「所長！」黑壓壓一片槍口，正對著門內。
「把槍都放下。這裡不需要你們管。」弗拉基米羅維奇只是抬了抬手，驅趕自家攔路的大鵝一樣輕描淡寫：
「都去上面支援，把那些該死的叛軍擋在二層以外！
「C區、D區、底層封鎖區……
「隨便去哪，別堵在這兒。」
「可是所長……」
「我說了，不用管。」
安保人員面面相覷，但迫於所長的威嚴，還是不甘心地收起武器，轉身向樓梯間跑去。
凌就這麼用槍頂著這位所長的後腰，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一路上，走廊紅燈亂閃，警報嘶鳴不止。
可偏偏人卻一個沒有。
也不知道其中會不會有人因為末日降臨導致的不用上班而竊喜。
電梯門合上後，裡面一下安靜許多。
「被神基因寄生了一百多年……是種什麼感覺？」
看著面板上數字一層層減少，老頭忽然開口：
「長生不老，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死去……
「又是種什麼感覺？
「有像古代帝王追求的那麼美好嗎？」
他語氣平靜，像兩個退休老幹部下樓去食堂打飯時的順嘴聊天。
「不知道……」凌站在他身後，同樣看向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如果你五十年前問我這問題，也許我還能和你聊一會兒。
「但現在……
「我也不知道。」
「呵呵呵……咳咳……」老頭一邊咳嗽，一邊笑起來：
「是嗎？
「那看來，我永遠也體會不到那種感覺了。
「畢竟我身體和我說，我最多還能活一年。」
「癌症？」
「嗯。」老頭弗拉基米羅維奇淡然點點頭，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
「腫瘤。
「我都不抽菸，真奇怪。」
「你找到自救的辦法了嗎？」
「呵，沒有。」弗拉基米羅維奇搖搖頭：
「不但沒有……
「而且我想，你也看出來了。
「我們這邊的研究，也並不成功。」
說到這兒，他忽然偏頭看了凌一眼：
「畢竟……
「我聽說，您老以前也是一位很厲害的研究員。」
凌沒說話。
電梯門開。
兩人繼續往更深處走。
這一次，走廊兩側已不再是普通辦公區，而是越來越厚重、越來越封閉的實驗區結構。
隔離門一道接一道。
地面上全是拖拽沉重設備和消毒液長期腐蝕過後的痕跡。
而這位快死的老頭，邊走邊說，聲音不疾不徐……
像是終於找到一座永恆的圖書館……
準備把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全都塞進去：
「最初，我們的研究方向並不在五號身上。
「而是整個神基因項目的適配性問題。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神基因受體的排斥概率太高，成功匹配的概率不足萬分之一。
「就算成功匹配，改造的成功率依然很低……
「改造戰士很強，這點沒錯。
「但樣本太少，成功率太低。
「我們計算過……
「這種概率，根本救不了人類這個種群。」
「所以……」凌接了一句：
「你們就開始想辦法，從初代、二代受體身上疊代？」
「是。」老頭點頭：
「我們把研究方向轉移到像你們這樣的初代受體上。
「想要通過從你們身上間接提取可利用片段，再做重組、篩選、微調……
「一點點降低排斥反應。
「讓更多普通人，也能接受神基因。
「剛好，這個時候，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五號。
「也正因如此，這座實驗室的研究方向，也就徹底變成了圍繞五號展開……
「『安卡之軛』計劃正式啟動。」
「但這裡面有個大問題……」老頭子回頭看了眼凌，隨後一邊走，一邊用手指敲著牆面：
「你作為當年的成員，應該知道……
「像你們這種一代、二代的實驗體，死後都會面臨一個巨大的麻煩——
「引爆所在地的腐海意識。
「產生不亞於腐海暴動的巨大危機。
「所以我們抓到五號以後，根本不敢讓他徹底死亡。
「只能讓他維持在一種半死不死的狀態。
「一半意識釋放給外面的腐海，一半意識鎖在身體裡。」
「咳咳……哎……」他說到這兒，輕輕咳了兩聲，嘆了口氣：
「這或許也是我們失敗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凌看著前面的門，淡淡開口：
「外面那團四處逛街的人狼風暴，就是他暴走意識的具象化。
「這也是你們一直在消除外界對它認知的原因？」
「嘿，我也是這麼猜想的。」弗拉基米羅維奇聞言微笑了一下：
「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拿到足夠實質性的證據。
「畢竟，研究腐海意識領域，不是我的專長。
「如果是斯賓塞博士在這兒……
「也許真能把它研究明白。
「可惜，他們那個家族剛愎自用得厲害，很少和外界分享成果。」
「繼續。」凌打斷他：
「說五號。
「為什麼說研究失敗了？」
「嗯。」弗拉基米羅維奇點了點頭：
「一開始，看起來其實非常成功。
「通過提取五號的基因做改良，再去改造其他人……
「成活率高得驚人。
「尤其是那些出生在腐海里、天生就自帶腐化值的孩童。
「他們對這種改造的接受度，遠高於牆內那些所謂『純淨』的人。
「唯一的缺點……就是能力差距太大。
「強的，強得接近老式改造戰士。
「弱的，也就比普通人強上那麼一點。
「但單從這一點來說，還不算失敗。
「畢竟，只要能讓全人類都接受改造，適應腐海環境，人類還是有可能重新成為這顆星球霸主的。
「人嘛，從出生開始本來就有高低貴賤之分，能力強弱算什麼問題？
「消除差距屬於痴人說夢。」
「可真正失敗的，是另一點……」老頭子的聲音低沉下來：
「這些被改造的人，依舊會像傳統改造戰士那樣……
「失去繁衍後代的能力。
「而且壽命極短。
「最多活不過四十歲，平均三十五歲左右就會衰竭死亡。
「除此之外……
「他們在接受改造後，還會陷入一種嚴重的精神混亂狀態。
「失去原本身為人的自我認知，堅定相信自己是某種犬科動物……
「必須通過繁複的洗腦程序和神經抑制劑，才能強行把他們的認知糾正回來。
「這麼多年下來，我們經歷過無數次疊代實驗，始終沒能真正解決這些問題。
「哎……實在是一件……
「令人遺憾的事。」
說話間，兩人終於來到最底層。
最後一道門，在弗拉基米羅維奇的特殊權限下緩緩解鎖。
弗拉基米羅維奇將手掌按在門邊的生化讀取板上，解除封鎖程序。
厚重圓門噶啦啦向兩側分開。
門內，是個鬥獸場般巨大的圓形空間。
空間正中，一根卡車粗細的玻璃罐吊在半空。
裡面的液體，在燈光照射下泛著淡綠螢光。
其中泡著一個男人……
雖然被無數管線刺進身體，皮膚蒼白，像個被榨乾的死人……
但那張臉，她還是一眼就認得出。
五號。
真的是五號。
她站在門口，剛要邁步進去，腳步第一次停了那麼一瞬……
圓形空間的四周，還環著一圈小一些的「玻璃罐」。
罐中……
全是孩子。
每一具小罐子，都通過密密麻麻的透明管路，連接向中央裝著五號的巨大主罐。
凌難得陷入了一陣恍惚。
那些塵封的記憶，就像玻璃罐里冒出的氣泡一樣，咕嘟嘟往上涌。
「最開始，我們通過不斷給他注入特定激素，來強行維持他這種『半死不死』的平衡狀態。」
弗拉基米羅維奇的聲音，在空曠空間裡迴蕩，打斷凌思緒。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著罐子裡的五號，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只有人類在孩童時期，才能穩定分泌的特殊激素。
「但是，隨著他體內神基因的抗藥性越來越強，效果越來越差。
「時至今日，就算抽乾這些孩子的脊髓液，效果也已經近乎於零。
「眼看著……
「這個實驗體就要徹底不行了。
「而一旦他死亡……
「他的意識，就會徹底化作這一片區域的腐海意識。
「肉體裡的神基因，也會隨之失活。
我們幾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說著，按下旁邊一枚按鈕。
中央那隻巨大的培養罐，伴隨著嗡嗡聲，被機械臂緩緩朝凌這邊平移……
五號那張蒼白的臉，也在一點點逼近。
「好在，就在我們已經放棄希望，以為實驗徹底失敗的時候……
「轉機，竟然伴隨著危機，一併降臨了！」
老頭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一路上退休老幹部式的閒聊苦笑瞬間褪去！
嗡——！！！
一種強烈的不適，瞬間席捲凌全身……
五臟六腑在同一瞬間被燒紅的鐵鉤撕扯。
凌承認，是她疏忽了。
是這一路太順，老頭又嘮叨的像個導遊。
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喵嗷……嗷……！！！」
藏在頭髮里的黑貓發出悽厲的慘叫，直接被震得現了原形。
摔在地上，炸著毛翻滾掙扎。
凌咬著牙，跪在地上，伸出布滿紫色斑塊的手，一把將它撈回懷裡，蜷在地上。
她艱難抬起頭，看向控制台邊的老頭。
弗拉基米羅維奇也在看著她。
他像是太激動了，整個人都咳得厲害。
可那雙渾濁又發亮的眼睛裡，卻全是壓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這一次……咳咳咳……
「這一次……我們一定會好好珍惜這次機會的。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也感謝您，零號女士。
「感謝您為人類未來做出的偉大犧牲與貢獻。」
蒼老聲音在密閉的避難辦公室里迴蕩，帶著種科學家看見新物種時特有的……
介於敬畏與貪婪之間的顫抖：
「如此強悍的細胞再生速度真是……
「咳咳咳，真是……太美麗了。」
凌沒接話。
甚至都沒瞥上聲音主人一眼。
只是大大方方坐進原本屬於老頭的老闆椅上，把一條腿往桌上一搭……
一隻手平舉左輪，槍口頂著對面乖乖立正的三人。
另一隻手，撕下身上已經被打成篩子的防彈背心，隨手扔在地上。
防彈衣下面，情況相當精彩……
肩膀、胸口、側腹、大腿……
到處都是洞。
正往外噴吐著蒸汽一樣的淡淡白霧，一道道淡紫色血痕，滋滋作響。
看得出來，她已經很努力不讓這些子彈鑽進要害位置了。
咔噠——啪啦——
咔噠——啪啦——
……
凌也不說話，就這麼從腰包里掏出隨身攜帶的止血鉗……
開始從自己身上往外挖子彈。
一顆顆，丟進桌上水晶菸灰缸里。
辦公室對面，靠著書架站立的兩男一女看著眼前一幕，神色各異。
反應最像正常人的，應該是那個最年輕的女人。
秘書打扮，手裡還抱著塊平板電腦，臉色慘白，雙眼緊閉，嘴唇發青，雙腿在包臀短裙下抖得都能打雞蛋了。
剩下的兩個，都是穿白大褂的。
稍微年輕一些的，看著也得有四十多歲，眼睛瞪得最大，嘴巴微張。
看那樣子，要不是被對面比他腦袋還大的左輪手槍指著……
大概已經忍不住撲上來，跪在地上仔細研究凌胸口那幾個正緩緩閉合的彈孔了。
老一些的那個，看著也就不到六十。
站在兩人中間，胸口起伏時還帶著點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雖然臉色很差，但也是三個人裡面最淡定的。
臉上沒有恐懼，沒有興奮，只有一種老東西才有的古井不波。
一看就知道，正是她一路殺穿的那些安保嘴裡——
「需要保護」的所長了。
而且剛才開口搭話的就是他，現在也是……
「咳咳……」他看凌收拾的差不多了，這才盯著對面這個渾身冒白煙的黑髮少女，皺著眉再次開口：
「你……是怎麼進來的？」
「密碼1234。」凌頭也沒抬，又從腰側挖出最後一枚子彈，啪嗒扔進菸灰缸。
「…………」老頭眼角一抽，沉默兩秒，緩緩抬手指向一旁銀閃閃的隔離門。
「這門……咳咳咳……」胸口一抽，狠狠咳了兩聲：
「是虹膜識別的……
「哪來的密碼？」
「哦……」凌順手扔掉止血鉗，從兜里摸出半張被打得稀爛的門卡，往地上一丟：
「那我用的是WIFI萬能鑰匙。」
「…………」老頭盯著那半張卡看了一眼，終於冷笑了一聲：
「行了，你就別在這兒逗兩個老頭玩了。」
說著，他抬起頭，揚了揚脖子：
「我是弗拉基米羅維奇，這間研究所的所長。
「有話直說吧。」
「那感情好。」凌點點頭，順手從腰包里摸出包壓縮能量棒，叼住邊角，一口咬開。
一邊嚼，一邊晃了晃槍口：
「五號在哪？」
「五……五號？」弗拉基米羅維奇明顯愣了一下，皺了皺眉頭……
幾秒後，渾濁的眼睛才微微睜大：
「咳咳……
「你說的是，原初實驗體『艾普西龍』？」
「怎麼取名，是你們的事。」凌嚼著嘴裡的東西，口齒不清嘟囔，但語氣依舊平平：
「我要找的是個男的。
「方舟計劃，一期實驗改造戰士。
「序列代號，五。」
這話一出，對面三人的臉色都明顯變了。
中年研究員更是喉結滾動，下意識看了所長一眼。
最後，還是小心翼翼開口：
「你……你不是純淨派的人？不是德雷克來的？」
咔噠——
凌舉著槍的拇指輕輕往下一壓，壓下擊錘……
彈巢轉動，發出一聲輕響。
「在我吃完之前，我建議你們少說廢話。」她用槍口在老頭和中年人之間來回點了點：
「一會兒，我只會帶一個活人離開這，給我帶路。
「當然了……
「我比較喜歡帶其中比較『健談』的那位。」
「艾……艾普西龍在最底層的核心實驗室！」
中年研究員臉色一白，趕緊搶在所長前面開口：
「但現在實驗室遇襲，各分區鎖死，核心區也緊急關閉了。
「緊急警報沒解除之前，進不去的。」
「哦……」凌點點頭，故意拉了個長音：
「那你們幾個就是都沒用了。」
「等一下！等一下……！」中年人一聽這話，嚇得兩隻手哆嗦著舉過頭頂：
「先別開槍！還有辦法！還有辦法！
「我的權限能解除警報！
「只要警報解除，就能過去！」
「不錯。」凌點點頭，隨後將槍口偏向旁邊的弗拉基米羅維奇：
「你能嗎？」
老頭子弗拉基米羅維奇沒答。
他只是皺著眉，像根本沒聽見這問題似的，低聲自言自語：
「我就說……
「純淨派，不可能有這麼強的改造戰士。
「這般詭異的能力……再加上你叫那傢伙『五號』……」
說到這，老頭子眼睛一眯：
「莫非你也是初代神基因受體？」
砰——！
9×39mm子彈極具穿透力的爆響，在不算寬敞的辦公室里炸開……
血花啪地濺上幾人後方書架。
中年研究員更是嚇得當場腿軟，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本以為這句廢話一出口，死的會是老頭子……
可順著一旁「撲通」倒地的聲音轉頭看去……
倒下的，卻不是弗拉基米羅維奇所長。
而是站在最旁邊、一直安安靜靜的女秘書。
額頭正中開了個洞，眼睛睜得很大，像到死都沒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露了餡。
而在她臉旁……
還立著塊手錶。
對，女式腕錶，立著。
因為那表里不知何時彈出根細長針頭，此刻正針頭朝下扎進地板。
可再抬頭看所長時……
老頭子居然還是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
就像耳朵已經聾了，根本沒聽見槍響一樣。
只是低頭和地上已經嚇成一灘的中年人對視了一眼，沉沉嘆了口氣。
「你們這……這麼缺人嗎？秘書還得兼職刺客？」
凌的聲音，將兩人視線重新拉回槍口方向。
「咳咳咳，不是刺客。」弗拉基米羅維奇微微搖頭：
「總公司安排的保險機制罷了。
「擔心我們這些老傢伙亂說話。」
隨後，又看回地上的中年人，伸出手：
「起來吧孩子，地上涼，要注意保護膝蓋……」
中年人驚恐瞥了凌一眼，發現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這才顫巍巍伸出手，被一個比自己還老的老頭，從地上拽了起來。
「咳咳咳……」老頭子弗拉基米羅維奇乾咳了兩聲，看回桌對面還在呱唧呱唧的黑髮少女：
「看來，傳言是真的。
「我聽說……
「當年最早接受神基因的那批實驗體裡，有幾個還活著。
「其中確實有一個東方血統的黑髮女研究員，當時在方舟一期小隊中，擔任後勤保障工作。
「而且，還是第一個接受神基因移植的實驗體。
「序列代號——
「零。」
「嗯。」凌把最後半截能量棒扔進嘴裡，在胸前擦了擦手：
「所以呢？」
「所以……你來這裡找五號實驗體，想幹什麼？」
「摧毀他。」凌回答得很乾脆。
「…………」弗拉基米羅維奇又沉默幾秒，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停，最後又長長嘆了口氣：
「那行吧，我帶你去。
「但你得放這小子一條命。」
他指了指身邊還在打哆嗦的中年人。
凌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歪著頭看著他。
「這小子雖然膽子小，但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研究員。」
老頭弗拉基米羅維奇，自顧自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他在基因編輯方面非常有天賦。
「如果死在這裡……
「那將是整個人類未來的損失。」
雖然這句聽著很像句人話……
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味道就總讓人覺得怪怪的。
即便如此，凌還是點了點頭：「那行吧……」
「感謝您對人類未來做出的貢獻。」老頭子也微笑著點了點頭，不再廢話，咳嗽著走到門前，抬眼對準門邊識別孔：
「不過……
「如果你要是真想親手毀滅艾普西龍……也就是你說的五號。
「那我建議你抓點緊。
「他的狀態很不穩定。
「什麼時候忽然沒了，我也不能保證。」
滴————
厚重隔離門向兩側彈開。
門外果然已經圍了一圈武裝安保，個個端著槍，滿臉緊張。
「所長！」黑壓壓一片槍口，正對著門內。
「把槍都放下。這裡不需要你們管。」弗拉基米羅維奇只是抬了抬手，驅趕自家攔路的大鵝一樣輕描淡寫：
「都去上面支援，把那些該死的叛軍擋在二層以外！
「C區、D區、底層封鎖區……
「隨便去哪，別堵在這兒。」
「可是所長……」
「我說了，不用管。」
安保人員面面相覷，但迫於所長的威嚴，還是不甘心地收起武器，轉身向樓梯間跑去。
凌就這麼用槍頂著這位所長的後腰，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一路上，走廊紅燈亂閃，警報嘶鳴不止。
可偏偏人卻一個沒有。
也不知道其中會不會有人因為末日降臨導致的不用上班而竊喜。
電梯門合上後，裡面一下安靜許多。
「被神基因寄生了一百多年……是種什麼感覺？」
看著面板上數字一層層減少，老頭忽然開口：
「長生不老，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死去……
「又是種什麼感覺？
「有像古代帝王追求的那麼美好嗎？」
他語氣平靜，像兩個退休老幹部下樓去食堂打飯時的順嘴聊天。
「不知道……」凌站在他身後，同樣看向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如果你五十年前問我這問題，也許我還能和你聊一會兒。
「但現在……
「我也不知道。」
「呵呵呵……咳咳……」老頭一邊咳嗽，一邊笑起來：
「是嗎？
「那看來，我永遠也體會不到那種感覺了。
「畢竟我身體和我說，我最多還能活一年。」
「癌症？」
「嗯。」老頭弗拉基米羅維奇淡然點點頭，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
「腫瘤。
「我都不抽菸，真奇怪。」
「你找到自救的辦法了嗎？」
「呵，沒有。」弗拉基米羅維奇搖搖頭：
「不但沒有……
「而且我想，你也看出來了。
「我們這邊的研究，也並不成功。」
說到這兒，他忽然偏頭看了凌一眼：
「畢竟……
「我聽說，您老以前也是一位很厲害的研究員。」
凌沒說話。
電梯門開。
兩人繼續往更深處走。
這一次，走廊兩側已不再是普通辦公區，而是越來越厚重、越來越封閉的實驗區結構。
隔離門一道接一道。
地面上全是拖拽沉重設備和消毒液長期腐蝕過後的痕跡。
而這位快死的老頭，邊走邊說，聲音不疾不徐……
像是終於找到一座永恆的圖書館……
準備把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全都塞進去：
「最初，我們的研究方向並不在五號身上。
「而是整個神基因項目的適配性問題。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神基因受體的排斥概率太高，成功匹配的概率不足萬分之一。
「就算成功匹配，改造的成功率依然很低……
「改造戰士很強，這點沒錯。
「但樣本太少，成功率太低。
「我們計算過……
「這種概率，根本救不了人類這個種群。」
「所以……」凌接了一句：
「你們就開始想辦法，從初代、二代受體身上疊代？」
「是。」老頭點頭：
「我們把研究方向轉移到像你們這樣的初代受體上。
「想要通過從你們身上間接提取可利用片段，再做重組、篩選、微調……
「一點點降低排斥反應。
「讓更多普通人，也能接受神基因。
「剛好，這個時候，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五號。
「也正因如此，這座實驗室的研究方向，也就徹底變成了圍繞五號展開……
「『安卡之軛』計劃正式啟動。」
「但這裡面有個大問題……」老頭子回頭看了眼凌，隨後一邊走，一邊用手指敲著牆面：
「你作為當年的成員，應該知道……
「像你們這種一代、二代的實驗體，死後都會面臨一個巨大的麻煩——
「引爆所在地的腐海意識。
「產生不亞於腐海暴動的巨大危機。
「所以我們抓到五號以後，根本不敢讓他徹底死亡。
「只能讓他維持在一種半死不死的狀態。
「一半意識釋放給外面的腐海，一半意識鎖在身體裡。」
「咳咳……哎……」他說到這兒，輕輕咳了兩聲，嘆了口氣：
「這或許也是我們失敗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凌看著前面的門，淡淡開口：
「外面那團四處逛街的人狼風暴，就是他暴走意識的具象化。
「這也是你們一直在消除外界對它認知的原因？」
「嘿，我也是這麼猜想的。」弗拉基米羅維奇聞言微笑了一下：
「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拿到足夠實質性的證據。
「畢竟，研究腐海意識領域，不是我的專長。
「如果是斯賓塞博士在這兒……
「也許真能把它研究明白。
「可惜，他們那個家族剛愎自用得厲害，很少和外界分享成果。」
「繼續。」凌打斷他：
「說五號。
「為什麼說研究失敗了？」
「嗯。」弗拉基米羅維奇點了點頭：
「一開始，看起來其實非常成功。
「通過提取五號的基因做改良，再去改造其他人……
「成活率高得驚人。
「尤其是那些出生在腐海里、天生就自帶腐化值的孩童。
「他們對這種改造的接受度，遠高於牆內那些所謂『純淨』的人。
「唯一的缺點……就是能力差距太大。
「強的，強得接近老式改造戰士。
「弱的，也就比普通人強上那麼一點。
「但單從這一點來說，還不算失敗。
「畢竟，只要能讓全人類都接受改造，適應腐海環境，人類還是有可能重新成為這顆星球霸主的。
「人嘛，從出生開始本來就有高低貴賤之分，能力強弱算什麼問題？
「消除差距屬於痴人說夢。」
「可真正失敗的，是另一點……」老頭子的聲音低沉下來：
「這些被改造的人，依舊會像傳統改造戰士那樣……
「失去繁衍後代的能力。
「而且壽命極短。
「最多活不過四十歲，平均三十五歲左右就會衰竭死亡。
「除此之外……
「他們在接受改造後，還會陷入一種嚴重的精神混亂狀態。
「失去原本身為人的自我認知，堅定相信自己是某種犬科動物……
「必須通過繁複的洗腦程序和神經抑制劑，才能強行把他們的認知糾正回來。
「這麼多年下來，我們經歷過無數次疊代實驗，始終沒能真正解決這些問題。
「哎……實在是一件……
「令人遺憾的事。」
說話間，兩人終於來到最底層。
最後一道門，在弗拉基米羅維奇的特殊權限下緩緩解鎖。
弗拉基米羅維奇將手掌按在門邊的生化讀取板上，解除封鎖程序。
厚重圓門噶啦啦向兩側分開。
門內，是個鬥獸場般巨大的圓形空間。
空間正中，一根卡車粗細的玻璃罐吊在半空。
裡面的液體，在燈光照射下泛著淡綠螢光。
其中泡著一個男人……
雖然被無數管線刺進身體，皮膚蒼白，像個被榨乾的死人……
但那張臉，她還是一眼就認得出。
五號。
真的是五號。
她站在門口，剛要邁步進去，腳步第一次停了那麼一瞬……
圓形空間的四周，還環著一圈小一些的「玻璃罐」。
罐中……
全是孩子。
每一具小罐子，都通過密密麻麻的透明管路，連接向中央裝著五號的巨大主罐。
凌難得陷入了一陣恍惚。
那些塵封的記憶，就像玻璃罐里冒出的氣泡一樣，咕嘟嘟往上涌。
「最開始，我們通過不斷給他注入特定激素，來強行維持他這種『半死不死』的平衡狀態。」
弗拉基米羅維奇的聲音，在空曠空間裡迴蕩，打斷凌思緒。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著罐子裡的五號，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只有人類在孩童時期，才能穩定分泌的特殊激素。
「但是，隨著他體內神基因的抗藥性越來越強，效果越來越差。
「時至今日，就算抽乾這些孩子的脊髓液，效果也已經近乎於零。
「眼看著……
「這個實驗體就要徹底不行了。
「而一旦他死亡……
「他的意識，就會徹底化作這一片區域的腐海意識。
「肉體裡的神基因，也會隨之失活。
我們幾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說著，按下旁邊一枚按鈕。
中央那隻巨大的培養罐，伴隨著嗡嗡聲，被機械臂緩緩朝凌這邊平移……
五號那張蒼白的臉，也在一點點逼近。
「好在，就在我們已經放棄希望，以為實驗徹底失敗的時候……
「轉機，竟然伴隨著危機，一併降臨了！」
老頭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一路上退休老幹部式的閒聊苦笑瞬間褪去！
嗡——！！！
一種強烈的不適，瞬間席捲凌全身……
五臟六腑在同一瞬間被燒紅的鐵鉤撕扯。
凌承認，是她疏忽了。
是這一路太順，老頭又嘮叨的像個導遊。
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喵嗷……嗷……！！！」
藏在頭髮里的黑貓發出悽厲的慘叫，直接被震得現了原形。
摔在地上，炸著毛翻滾掙扎。
凌咬著牙，跪在地上，伸出布滿紫色斑塊的手，一把將它撈回懷裡，蜷在地上。
她艱難抬起頭，看向控制台邊的老頭。
弗拉基米羅維奇也在看著她。
他像是太激動了，整個人都咳得厲害。
可那雙渾濁又發亮的眼睛裡，卻全是壓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這一次……咳咳咳……
「這一次……我們一定會好好珍惜這次機會的。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也感謝您，零號女士。
「感謝您為人類未來做出的偉大犧牲與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