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管飯的家宴
凌從沒見過如此安靜的堡壘城。
只有冷風扒在車窗縫隙的嗚咽與發動機轟鳴，一路伴著她駛向自然保護區穹頂。
「喵哈……」
副駕駛上，黑貓四仰八叉，懶腰撐得十分沒有責任感。
像整個涅留恩格里，只有這一塊地方，被單獨拎出來，擺在世界末日之外。
凌扶了扶後視鏡，朝後車廂里看了一眼。
剛從死人堆和爆炸聲里被扒拉出來的小崽子們，已經又沒心沒肺睡成一團。
就好像整個世界……
真正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不是什麼堡壘城老爺、騎士、局長、貴族、實驗室精銳……
而是這群牆外孤兒院裡的孤兒。
「這幫人類幼崽，睡得比我還香喵。」
黑貓注意到凌視線，也扒著副駕車座靠背站起……
一個下腰將自己拉成貓條，還順便摸了摸爪子，然後探出半個貓貓頭，同樣看向後車廂：
「你說他們不會是腦子有問題吧喵？」
「不是。」凌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順手揉了揉貓貓頭：
「能睡著是本事。
「應該是習慣了。
「畢竟這世上只有兩種生物，能隨時隨地睡著。」
「那兩種喵？」
「安全的，和無所謂的。」
「嘖……莫名其喵~」黑貓把腦袋往她手心裡一頂，拒絕得非常有骨氣：
「女司機開車請注意看路喵，不要動手動腳謝謝。」
前面通向自然保護區穹頂的熟悉通道口，已出現在擋風玻璃里。
上次從這齣來時，還有人在這裡站崗。
嗯……這麼說不嚴謹。
應該說，站崗的還是人類。
可現在取而代之的，是幾隻比牛犢還大上一圈的機械狗。
漆黑的裝甲外殼，四足低伏在地，背上架著重火力機炮，同腦袋兩側的探測鏡頭一起，隨著來車緩緩轉動。
「喵了個咪的……」黑貓耳朵立起，眯著眼睛鄙視：
「這鐵狗長得跟不會拉屎的廚餘桶似的喵，渾身都是討厭的電磁波……
「扔到外面高低得引起方圓百里的腐海暴動喵。」
機器狗自然聽不懂貓罵人。
但也沒有抬起槍口。
就好像早知凌要來一樣，連掃描盤查都省了。
往兩側一退讓出通路，身後的閘門也跟著一併打開。
任由凌開著破麵包車，連剎車都沒踩，絲滑鑽了進去。
「嘖嘖嘖……」黑貓在副駕上翹起尾巴，不太高興晃了兩下：
「狼狗、鬣狗……現在連鐵狗都認識你了喵，還會開門……
「人類已經退化到連真狗都養不起了嗎喵？」
「人家那叫升級了。」
「你可得了吧喵。」黑貓嗤之以鼻，舔了舔爪子：
「再怎麼升級，不也還是不會舔毛喵？」
「啊？」
「啊什麼啊喵？不會舔毛的，統統不算高級生命。」
「…………」
穿過通道與一段盤旋山路，熟悉的莊園大門緩緩敞開。
噴泉廣場上，穿著灰衣的傭人和士兵，正提著桶和刷子忙碌穿梭……
和地上那些掃地機一樣的方形小車配合著，一起清理地上的血跡。
顯然，剛才他們在外頭熱鬧大亂鬥的時候……
莉賽特這位「好女兒」，也沒閒著，順手把家裡也「打掃」了一遍。
「凌小姐，歡迎回來。」
車剛停穩，幾名穿著灰色制服的服務生便已從台階上快步迎下來，幫著打開車門：
「公主殿下已經等候多時了。」
「哦。」凌點點頭，轉身繞到車廂後面，一把拉開車門。
那群「小土豆」立刻揉著眼睛爬下車，老老實實圍在她身後。
「凌小姐，孩子們就先留在這裡吧。」可剛走兩步，服務生便微笑著伸手攔住去路：
「公主殿下那邊，應該只想見您一個人。」
身後那群小鬼一聽這話，頓時有點緊張。
尤其是其中幾個年紀小的，下意識就往凌腿邊縮了縮。
「別怕，幾位小朋友。」另外兩個面相和藹的男傭人蹲下身，笑眯眯看著他們：
「莉賽特姐姐讓我們準備了草莓蛋糕和熱奶茶，帶你們去吃好不好？」
「啊？」一個鼻尖還掛著灰的小女孩低下頭，無力鬆開拽著凌褲腿的手，聲音很輕：
「大家還是要吃草莓蛋糕了嗎……」
「呃……」男人一愣，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草莓蛋糕……幾個孩子為何還會如此沮喪。
但既然能完成任務，也便沒再多想：
「當然了，我們先去洗洗臉，暖和暖和……」
孩子們轉頭看向凌，眼神裡帶著詢問。
凌點了點頭。
「阿姨再見！」
「謝謝阿姨，阿姨我會想你的……」
原本還縮在她身後的幾個孩子，頓時呼啦啦就跟著那幾個灰衣傭人走了。
「喵哈哈哈……人類幼崽還真好騙喵。」黑貓在她懷裡笑得打滾。
「你不也一樣？」凌瞥了它一眼：
「幾根貓薄荷半盒罐頭，就能跟我過一百年。」
「…………那以後我也叫你阿姨喵~」
「閉嘴吧你。」
「阿姨阿姨阿姨……唔……」
侍者並不知道身後這個女人，為什麼和懷裡的黑貓嘀嘀咕咕。
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務，是把人帶到眼前的宴會廳：
「請進吧，凌小姐。」
熟悉的宴會廳大門被推開……
裡面恢弘依舊。
只是又有些許冷清。
上次來，起碼兩邊站滿了穿燕尾服的服務生。
可現在，能擺下四輛大卡車的偌大廳堂里，就只有四個人。
老家主，依舊坐在長桌盡頭的主位上，身後站著切爾諾夫。
莉賽特坐在他右手邊。
她身後，是那個像大理石雕像一樣沉默的維克多。
就這四個。
連個倒酒的傭人都沒有。
「凌小姐。」主位上的老家主一看見她進門，臉上立刻露出與初見時沒什麼區別的熱情笑容。
笑呵呵抬手招呼，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空位：
「快，請進，請坐。
「我和莉賽特剛才，還正好聊到您呢。」
「哦。」凌也不客氣，徑直走過去，坐到老家主左手邊。
然後低頭看了眼面前的桌面……
空空蕩蕩。
連塊餅乾都沒有。
反倒是老家主那邊，紅酒、冷盤、肉排、湯、甜點，一個不少。
「客人沒有份嘛？」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片差距：
「呃？」老家主愣了一下，隨後靠在椅背上「哈哈哈」大笑起來。
直到笑得一陣劇烈咳嗽，才擺擺手：
「凌小姐，您可真是……
「不過這頓飯，可不在我們的合同里啊。」
「也是。」凌想了想，點點頭。
隨後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說話。
既然不給吃，那她就等。
她本來也不是個急性子。
反正人都到這兒了，報酬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不過……」見她不說話，老家主慢慢收住笑容：
「不管怎麼說，凌小姐，確實很守信用。
「答應把我女兒帶回來，就真把她帶回來了。
「我們自然也會把答應您的東西，一樣不少地付給您。
「您要的車和裝備，都已經打包好，放在門前倉庫里了。
「隨時可以去拿。」
說著，他身後的切爾諾夫便走上前，將一串車鑰匙，輕輕放到凌面前的桌面上。
上面，還掛著個白色金屬貓耳鑰匙扣。
「嗯。」凌把鑰匙拿起來看了眼，順手一拋一接，收進兜里。
算是結了一家的買賣。
隨後又恢復待機狀態……
「嗯……」老家主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撓撓臉頰，皺著眉想了想：
「剛才說到哪了？
「哦，對……
「聊到你第一次偷偷跑到莊園外面，去城裡。」
說著轉過頭，看向右手邊莉賽特：
「所以，你究竟是怎麼騙過晶片系統的？」
莉賽特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靜。
只是抬起手，輕輕撩開後腦長發……
露出髮根一道依然新鮮的切口：
「家族的晶片系統，和視頻監控系統不一樣，沒法讓安吉拉幫我處理。
「從一開始設置到如今，都沒更新過，是完全獨立於其他系統之外的監控體系。
「想騙過那個系統，確實有些難度。」
「不過……
「但只要願意，其實也不難。
「只要每一次不想讓您發現的出入，都把晶片挖出來，再趁著沒觸發離體信號，找一個人替我養著就行了。」
聽到這，老家主原本還晃著酒杯的手，動作終於一頓。
可還沒等他開口，莉賽特便微笑著繼續輕聲講述：
「斯黛拉。
「您應該有印象的。
「從小和我一起長大。
「她這十年一直在服用抗排斥反應的藥……
「畢竟，要把我的一塊血肉，連著晶片一起，放進她身體裡才行。
「等我回莊園了，再把晶片挖出來，重新放回身體。
「這樣，您在見我的時候，掃描儀上就不會看出什麼端倪。
「就這麼簡單。」
老家主看著她後腦那道切口，好半天沒說話。
最後，才自言自語似的開口：
「居然是這種笨辦法嗎……
「這麼來來回回折騰那塊晶片，多久了？」
「沒多久。」莉賽特微笑著搖搖頭，回答得很輕巧：
「剛好十年而已。」
「疼嗎？」
「還行吧，應該比天天泡在瓶子裡抽脊髓液，輕鬆一些。」
這話一出，老家主又沉默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久。
杯中的紅酒在他指間緩緩轉動，映得那張上了年紀的臉，莫名有些慘澹。
良久後，才低聲問出下半句：
「那其餘的事……
「就是你的那位電腦朋友幫你做的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的，她叫安吉拉。」莉賽特點了點頭：
「而且，她並不只是一台電腦。
「您可以叫她人工智慧。
「至於從什麼時候開始……
「大概是從您手上那枚和母親大人的婚戒失而復得，並開始逐漸升級莊園內的監控系統開始。」
「我還是不明白……」老家主皺起眉：
「你究竟是怎麼接觸到那個……那個安吉拉的。」
「父親大人……」莉賽特抬眼，輕輕看向頭頂某處，像是在和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對視：
「您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秘密組建智能機械化部隊的吧。」
老家主一怔，隨後苦笑著長嘆口氣：
「原來是那個時候，就已經被鑽了空子嗎……
「呵……伊甸園的東西，果然沒一個是省心的。」
「就像您從小教育我的。」莉賽特微笑看著他，聲音依舊輕緩：
「強大的東西，都是雙刃劍。
「而且……
「安吉拉至少不吃小孩，不是嗎？」
「你呀你……」老家主聽完慘澹一笑，抬手隔空點了點她。
本來像是還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張了幾次口，最後卻一個字也沒再說出來。
只是把那隻酒杯端起……
仰頭，一飲而盡。
喝完嘆了口氣，轉過臉看向凌：
「我女兒呢？」
凌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平靜搖了搖頭。
老家主臉上最後那點血色褪去……
隨後竟又緩緩松下來。
震驚之餘，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算啦……」他將空酒杯放在桌上，身子向後一靠，閉目陷進真皮椅背里：
「父女一場。
「為父最後，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不要相信伊甸園的任何東西。
「它們……不值得信任。」
「我知道。」莉賽特輕輕點頭。
老家主也點了點頭……
良久，再也沒有一絲動靜。
就像是吃飽喝足後，安穩地睡著了。
又過了很久，莉賽特才終於從座位上站起……
沒再多看一眼椅子上的養父，只是背對著切爾諾夫，輕聲道：
「我們走吧，切爾諾夫。」
「我就不和您過去了，殿下。」這一次，永遠如影隨形的管家，卻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如平日清晨：
「年紀大了，不中用啦……
「而且，以後您身邊，應該也不需要一個總是會犯人類錯誤的老傢伙了。」
說著，他慢慢轉動手裡的拐杖，用力一拔……
咔噠——
從杖身中拔出一截細長短刀。
維克多眼神一凝，往前踏了一步……
可卻被莉賽特抬手攔住。
隨後，她終於轉過身，看向這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人：
「我代表謝爾蓋耶維奇家族……
「感謝你的忠誠與服務，切爾諾夫。」
切爾諾夫微笑著，像過去幾十年裡的每一天一樣，彎下腰，行了一個紳士禮：
「這是我的榮幸，殿……陛下。」
隨後，雙手握緊劍柄，反手將利刃刺進自己心臟。
跪倒在老家主沉睡的椅子邊。
姿勢端正，像是還在等候吩咐。
「讓您見笑了，凌小姐。」莉賽特轉頭時，臉上已又恢復初見時那副天使笑容：
「家裡的老人，總是比較在意這些。」
「哦，我沒笑。」凌點點頭，語氣平平：
「我只是來領報酬的。」
「當然。」莉賽特笑著回應。
隨即，她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廳棚頂輕聲開口：
「安吉拉……」
「我在，莉賽特。」上方的喇叭里，傳出一個溫柔卻沒溫度的女聲:
「城外回援的維和部隊已於四分十七秒前與逃出城外的實驗室部隊交戰。
「按照當前戰局分析，維和部隊勝率高達99.7%。
「預計23分鐘內，戰鬥結束。」
「謝謝你，安吉拉。」莉賽特點點頭：
「現在清理出道路。
「將各派系殘餘部隊，引導到東三門集合吧。」
「收到，已部署。
「預計25分鐘後，各部隊在東三門集合完畢。」
確認完，莉賽特這才重新看回凌：
「凌小姐……
「她……還活著嗎？」
凌看著她，依舊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唉……」莉賽特輕嘆口氣：
「本來想著，保住那位真公主的性命……
「算是給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留下一脈血統，也算是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
「可惜……
「那麼，按照我們的約定，既然您沒能把她帶回來……
「維克多就不會陪著您一起進山去找您想找的人狼了。」
維克多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像是默認。
「當然了……」莉賽特又很快補充：
「答應您的聯軍還是會有的。
「只是接下來的路，就更多要靠您自己。
「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畢竟再精確的計算，也總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就好比回來路上那枚手榴彈？」凌聽完，倒是沒生氣，只是煞有介事點點頭，淡淡接了一句。
「呵呵呵，是啊。」莉賽特咯咯咯笑出了聲。
就像那驚魂一幕對她來說，真的只是一次無足輕重的冒險花絮：
「誰能想到，實驗室那些傢伙，居然真派了那麼厲害的人來殺我們。
「好在當時有您和維克多在……
「不然，這回可真的要『翻車』了呢。」
說著，她臉上笑意一點點收斂……
再次抬頭，望向大廳上方。
「不過……那也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重新恢復溫柔到近乎無害的笑臉，看向凌：
「快走吧，大偵探小姐。
「二十分鐘……
「不快點的話，可能就趕不上動員演講了。
「畢竟……
「想把山里那些傢伙清理乾淨，也不是件輕鬆的事呢。」
只有冷風扒在車窗縫隙的嗚咽與發動機轟鳴，一路伴著她駛向自然保護區穹頂。
「喵哈……」
副駕駛上，黑貓四仰八叉，懶腰撐得十分沒有責任感。
像整個涅留恩格里，只有這一塊地方，被單獨拎出來，擺在世界末日之外。
凌扶了扶後視鏡，朝後車廂里看了一眼。
剛從死人堆和爆炸聲里被扒拉出來的小崽子們，已經又沒心沒肺睡成一團。
就好像整個世界……
真正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不是什麼堡壘城老爺、騎士、局長、貴族、實驗室精銳……
而是這群牆外孤兒院裡的孤兒。
「這幫人類幼崽，睡得比我還香喵。」
黑貓注意到凌視線，也扒著副駕車座靠背站起……
一個下腰將自己拉成貓條，還順便摸了摸爪子，然後探出半個貓貓頭，同樣看向後車廂：
「你說他們不會是腦子有問題吧喵？」
「不是。」凌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順手揉了揉貓貓頭：
「能睡著是本事。
「應該是習慣了。
「畢竟這世上只有兩種生物，能隨時隨地睡著。」
「那兩種喵？」
「安全的，和無所謂的。」
「嘖……莫名其喵~」黑貓把腦袋往她手心裡一頂，拒絕得非常有骨氣：
「女司機開車請注意看路喵，不要動手動腳謝謝。」
前面通向自然保護區穹頂的熟悉通道口，已出現在擋風玻璃里。
上次從這齣來時，還有人在這裡站崗。
嗯……這麼說不嚴謹。
應該說，站崗的還是人類。
可現在取而代之的，是幾隻比牛犢還大上一圈的機械狗。
漆黑的裝甲外殼，四足低伏在地，背上架著重火力機炮，同腦袋兩側的探測鏡頭一起，隨著來車緩緩轉動。
「喵了個咪的……」黑貓耳朵立起，眯著眼睛鄙視：
「這鐵狗長得跟不會拉屎的廚餘桶似的喵，渾身都是討厭的電磁波……
「扔到外面高低得引起方圓百里的腐海暴動喵。」
機器狗自然聽不懂貓罵人。
但也沒有抬起槍口。
就好像早知凌要來一樣，連掃描盤查都省了。
往兩側一退讓出通路，身後的閘門也跟著一併打開。
任由凌開著破麵包車，連剎車都沒踩，絲滑鑽了進去。
「嘖嘖嘖……」黑貓在副駕上翹起尾巴，不太高興晃了兩下：
「狼狗、鬣狗……現在連鐵狗都認識你了喵，還會開門……
「人類已經退化到連真狗都養不起了嗎喵？」
「人家那叫升級了。」
「你可得了吧喵。」黑貓嗤之以鼻，舔了舔爪子：
「再怎麼升級，不也還是不會舔毛喵？」
「啊？」
「啊什麼啊喵？不會舔毛的，統統不算高級生命。」
「…………」
穿過通道與一段盤旋山路，熟悉的莊園大門緩緩敞開。
噴泉廣場上，穿著灰衣的傭人和士兵，正提著桶和刷子忙碌穿梭……
和地上那些掃地機一樣的方形小車配合著，一起清理地上的血跡。
顯然，剛才他們在外頭熱鬧大亂鬥的時候……
莉賽特這位「好女兒」，也沒閒著，順手把家裡也「打掃」了一遍。
「凌小姐，歡迎回來。」
車剛停穩，幾名穿著灰色制服的服務生便已從台階上快步迎下來，幫著打開車門：
「公主殿下已經等候多時了。」
「哦。」凌點點頭，轉身繞到車廂後面，一把拉開車門。
那群「小土豆」立刻揉著眼睛爬下車，老老實實圍在她身後。
「凌小姐，孩子們就先留在這裡吧。」可剛走兩步，服務生便微笑著伸手攔住去路：
「公主殿下那邊，應該只想見您一個人。」
身後那群小鬼一聽這話，頓時有點緊張。
尤其是其中幾個年紀小的，下意識就往凌腿邊縮了縮。
「別怕，幾位小朋友。」另外兩個面相和藹的男傭人蹲下身，笑眯眯看著他們：
「莉賽特姐姐讓我們準備了草莓蛋糕和熱奶茶，帶你們去吃好不好？」
「啊？」一個鼻尖還掛著灰的小女孩低下頭，無力鬆開拽著凌褲腿的手，聲音很輕：
「大家還是要吃草莓蛋糕了嗎……」
「呃……」男人一愣，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草莓蛋糕……幾個孩子為何還會如此沮喪。
但既然能完成任務，也便沒再多想：
「當然了，我們先去洗洗臉，暖和暖和……」
孩子們轉頭看向凌，眼神裡帶著詢問。
凌點了點頭。
「阿姨再見！」
「謝謝阿姨，阿姨我會想你的……」
原本還縮在她身後的幾個孩子，頓時呼啦啦就跟著那幾個灰衣傭人走了。
「喵哈哈哈……人類幼崽還真好騙喵。」黑貓在她懷裡笑得打滾。
「你不也一樣？」凌瞥了它一眼：
「幾根貓薄荷半盒罐頭，就能跟我過一百年。」
「…………那以後我也叫你阿姨喵~」
「閉嘴吧你。」
「阿姨阿姨阿姨……唔……」
侍者並不知道身後這個女人，為什麼和懷裡的黑貓嘀嘀咕咕。
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務，是把人帶到眼前的宴會廳：
「請進吧，凌小姐。」
熟悉的宴會廳大門被推開……
裡面恢弘依舊。
只是又有些許冷清。
上次來，起碼兩邊站滿了穿燕尾服的服務生。
可現在，能擺下四輛大卡車的偌大廳堂里，就只有四個人。
老家主，依舊坐在長桌盡頭的主位上，身後站著切爾諾夫。
莉賽特坐在他右手邊。
她身後，是那個像大理石雕像一樣沉默的維克多。
就這四個。
連個倒酒的傭人都沒有。
「凌小姐。」主位上的老家主一看見她進門，臉上立刻露出與初見時沒什麼區別的熱情笑容。
笑呵呵抬手招呼，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空位：
「快，請進，請坐。
「我和莉賽特剛才，還正好聊到您呢。」
「哦。」凌也不客氣，徑直走過去，坐到老家主左手邊。
然後低頭看了眼面前的桌面……
空空蕩蕩。
連塊餅乾都沒有。
反倒是老家主那邊，紅酒、冷盤、肉排、湯、甜點，一個不少。
「客人沒有份嘛？」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片差距：
「呃？」老家主愣了一下，隨後靠在椅背上「哈哈哈」大笑起來。
直到笑得一陣劇烈咳嗽，才擺擺手：
「凌小姐，您可真是……
「不過這頓飯，可不在我們的合同里啊。」
「也是。」凌想了想，點點頭。
隨後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說話。
既然不給吃，那她就等。
她本來也不是個急性子。
反正人都到這兒了，報酬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不過……」見她不說話，老家主慢慢收住笑容：
「不管怎麼說，凌小姐，確實很守信用。
「答應把我女兒帶回來，就真把她帶回來了。
「我們自然也會把答應您的東西，一樣不少地付給您。
「您要的車和裝備，都已經打包好，放在門前倉庫里了。
「隨時可以去拿。」
說著，他身後的切爾諾夫便走上前，將一串車鑰匙，輕輕放到凌面前的桌面上。
上面，還掛著個白色金屬貓耳鑰匙扣。
「嗯。」凌把鑰匙拿起來看了眼，順手一拋一接，收進兜里。
算是結了一家的買賣。
隨後又恢復待機狀態……
「嗯……」老家主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撓撓臉頰，皺著眉想了想：
「剛才說到哪了？
「哦，對……
「聊到你第一次偷偷跑到莊園外面，去城裡。」
說著轉過頭，看向右手邊莉賽特：
「所以，你究竟是怎麼騙過晶片系統的？」
莉賽特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靜。
只是抬起手，輕輕撩開後腦長發……
露出髮根一道依然新鮮的切口：
「家族的晶片系統，和視頻監控系統不一樣，沒法讓安吉拉幫我處理。
「從一開始設置到如今，都沒更新過，是完全獨立於其他系統之外的監控體系。
「想騙過那個系統，確實有些難度。」
「不過……
「但只要願意，其實也不難。
「只要每一次不想讓您發現的出入，都把晶片挖出來，再趁著沒觸發離體信號，找一個人替我養著就行了。」
聽到這，老家主原本還晃著酒杯的手，動作終於一頓。
可還沒等他開口，莉賽特便微笑著繼續輕聲講述：
「斯黛拉。
「您應該有印象的。
「從小和我一起長大。
「她這十年一直在服用抗排斥反應的藥……
「畢竟，要把我的一塊血肉，連著晶片一起，放進她身體裡才行。
「等我回莊園了，再把晶片挖出來，重新放回身體。
「這樣，您在見我的時候，掃描儀上就不會看出什麼端倪。
「就這麼簡單。」
老家主看著她後腦那道切口，好半天沒說話。
最後，才自言自語似的開口：
「居然是這種笨辦法嗎……
「這麼來來回回折騰那塊晶片，多久了？」
「沒多久。」莉賽特微笑著搖搖頭，回答得很輕巧：
「剛好十年而已。」
「疼嗎？」
「還行吧，應該比天天泡在瓶子裡抽脊髓液，輕鬆一些。」
這話一出，老家主又沉默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久。
杯中的紅酒在他指間緩緩轉動，映得那張上了年紀的臉，莫名有些慘澹。
良久後，才低聲問出下半句：
「那其餘的事……
「就是你的那位電腦朋友幫你做的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的，她叫安吉拉。」莉賽特點了點頭：
「而且，她並不只是一台電腦。
「您可以叫她人工智慧。
「至於從什麼時候開始……
「大概是從您手上那枚和母親大人的婚戒失而復得，並開始逐漸升級莊園內的監控系統開始。」
「我還是不明白……」老家主皺起眉：
「你究竟是怎麼接觸到那個……那個安吉拉的。」
「父親大人……」莉賽特抬眼，輕輕看向頭頂某處，像是在和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對視：
「您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秘密組建智能機械化部隊的吧。」
老家主一怔，隨後苦笑著長嘆口氣：
「原來是那個時候，就已經被鑽了空子嗎……
「呵……伊甸園的東西，果然沒一個是省心的。」
「就像您從小教育我的。」莉賽特微笑看著他，聲音依舊輕緩：
「強大的東西，都是雙刃劍。
「而且……
「安吉拉至少不吃小孩，不是嗎？」
「你呀你……」老家主聽完慘澹一笑，抬手隔空點了點她。
本來像是還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張了幾次口，最後卻一個字也沒再說出來。
只是把那隻酒杯端起……
仰頭，一飲而盡。
喝完嘆了口氣，轉過臉看向凌：
「我女兒呢？」
凌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平靜搖了搖頭。
老家主臉上最後那點血色褪去……
隨後竟又緩緩松下來。
震驚之餘，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算啦……」他將空酒杯放在桌上，身子向後一靠，閉目陷進真皮椅背里：
「父女一場。
「為父最後，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不要相信伊甸園的任何東西。
「它們……不值得信任。」
「我知道。」莉賽特輕輕點頭。
老家主也點了點頭……
良久，再也沒有一絲動靜。
就像是吃飽喝足後，安穩地睡著了。
又過了很久，莉賽特才終於從座位上站起……
沒再多看一眼椅子上的養父，只是背對著切爾諾夫，輕聲道：
「我們走吧，切爾諾夫。」
「我就不和您過去了，殿下。」這一次，永遠如影隨形的管家，卻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如平日清晨：
「年紀大了，不中用啦……
「而且，以後您身邊，應該也不需要一個總是會犯人類錯誤的老傢伙了。」
說著，他慢慢轉動手裡的拐杖，用力一拔……
咔噠——
從杖身中拔出一截細長短刀。
維克多眼神一凝，往前踏了一步……
可卻被莉賽特抬手攔住。
隨後，她終於轉過身，看向這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人：
「我代表謝爾蓋耶維奇家族……
「感謝你的忠誠與服務，切爾諾夫。」
切爾諾夫微笑著，像過去幾十年裡的每一天一樣，彎下腰，行了一個紳士禮：
「這是我的榮幸，殿……陛下。」
隨後，雙手握緊劍柄，反手將利刃刺進自己心臟。
跪倒在老家主沉睡的椅子邊。
姿勢端正，像是還在等候吩咐。
「讓您見笑了，凌小姐。」莉賽特轉頭時，臉上已又恢復初見時那副天使笑容：
「家裡的老人，總是比較在意這些。」
「哦，我沒笑。」凌點點頭，語氣平平：
「我只是來領報酬的。」
「當然。」莉賽特笑著回應。
隨即，她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廳棚頂輕聲開口：
「安吉拉……」
「我在，莉賽特。」上方的喇叭里，傳出一個溫柔卻沒溫度的女聲:
「城外回援的維和部隊已於四分十七秒前與逃出城外的實驗室部隊交戰。
「按照當前戰局分析，維和部隊勝率高達99.7%。
「預計23分鐘內，戰鬥結束。」
「謝謝你，安吉拉。」莉賽特點點頭：
「現在清理出道路。
「將各派系殘餘部隊，引導到東三門集合吧。」
「收到，已部署。
「預計25分鐘後，各部隊在東三門集合完畢。」
確認完，莉賽特這才重新看回凌：
「凌小姐……
「她……還活著嗎？」
凌看著她，依舊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唉……」莉賽特輕嘆口氣：
「本來想著，保住那位真公主的性命……
「算是給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留下一脈血統，也算是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
「可惜……
「那麼，按照我們的約定，既然您沒能把她帶回來……
「維克多就不會陪著您一起進山去找您想找的人狼了。」
維克多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像是默認。
「當然了……」莉賽特又很快補充：
「答應您的聯軍還是會有的。
「只是接下來的路，就更多要靠您自己。
「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畢竟再精確的計算，也總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就好比回來路上那枚手榴彈？」凌聽完，倒是沒生氣，只是煞有介事點點頭，淡淡接了一句。
「呵呵呵，是啊。」莉賽特咯咯咯笑出了聲。
就像那驚魂一幕對她來說，真的只是一次無足輕重的冒險花絮：
「誰能想到，實驗室那些傢伙，居然真派了那麼厲害的人來殺我們。
「好在當時有您和維克多在……
「不然，這回可真的要『翻車』了呢。」
說著，她臉上笑意一點點收斂……
再次抬頭，望向大廳上方。
「不過……那也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重新恢復溫柔到近乎無害的笑臉，看向凌：
「快走吧，大偵探小姐。
「二十分鐘……
「不快點的話，可能就趕不上動員演講了。
「畢竟……
「想把山里那些傢伙清理乾淨，也不是件輕鬆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