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訪孤兒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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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大姐,他們還有熱水呢,你敢信?」

  露西亞從洗漱間鑽出來,一屁股坐回自己鐵床上,壓出一串很有彈性的「吱呀吱呀」。

  一邊拿小毛巾瘋狂搓著濕漉漉的白毛,一邊看向站在窗前發呆的凌,開始自顧對著那背影巴拉巴拉:

  「不是我大驚小怪啊……

  「主要是這地方可是堡壘城外面!外面哎你知道嗎!

  「還以為出了堡壘城,住的就全都和前天那個汽車旅館一個德行呢……

  「結果他們這裡居然還供應熱水,還是淨化過的二類水!

  「我的天,這已經不是招待所了,這是奇蹟。」

  說完,把毛巾往旁邊一甩,雙手墊到腦後,懶洋洋往床頭鐵欄杆上一靠:

  「而且,剛才那頓飯我覺得也還不錯啊!

  「雖然都是些合成蛋白還有澱粉……

  「但你看那花樣還不少,捏成塊的、壓成皮的,吃起來還真有點吃肉的感覺……

  「味道是寡淡了點,但也比在自由邦那邊強多了。

  「至少不用天天啃你買的那些壓縮餅乾,牙都要磨平了……」

  巴拉巴拉……

  她說得熱火朝天,好像根本不在乎窗前「看夜景」的凌有沒有在聽。

  吱呀吱呀——

  凌站在屋裡唯一的小窗前,伸手握住封窗的鐵欄杆,晃了晃。

  鐵鏽簌簌掉下來一片。

  她剛才已經把外面巡邏的班次和間隔看得差不多了,這會兒便回過頭,看向床上那個吃飽喝足、眼看著就要進入冬眠狀態的露西亞。

  露西亞這次說得還真沒錯。

  這間客房,放在如今堡壘城外的廢土上,已經稱得上條件優厚了。

  屋子不大,和她們剛到自由邦時住過的汽車旅館差不多,兩張鐵架子床,床上鋪著兩層乾草墊,中間擠著一套木桌木椅,正對著窗。

  最難得的是,門邊角落還拿木板隔出了個小小的洗漱間。

  雖說裡面沒有自來水,也沒有抽水馬桶,熱水得自己去外面的水房拎,可這裡確實收拾得乾淨。

  床單洗到褪無可褪、邊角起毛,卻看不見什麼可疑的斑點。

  雖是紅磚夯土的地面,牆角卻見不著成團灰土。

  這大概已經是晶輝鎮,能拿出來的最好招待規格了。

  用露西亞的話說,就是——

  窮得很認真。

  而且還是那種會把「衛生也是鋼鐵意志」寫成標語,糊到食堂門口的那種大型認真。

  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凌目光……

  或者單純是吃飽了膽子就又長回來了。

  露西亞忽然一個激靈,「噌」地從床上坐起,鬼鬼祟祟湊到凌身邊,壓低聲音:

  「哎,大姐,白天你在煉鐵廠里,給他們提的那些改造方案……

  「到底靠不靠譜啊?」

  說到這兒,自己先擺出一副很講道理的表情,伸手比劃了一下:

  「不是我懷疑你。

  「主要吧……我站旁邊雖然聽不太懂,但總覺得你說得太像那麼回事了。

  「所以我現在覺得……

  「一種,就是你真是大神或者外星人,說的都是對的。

  「那咱倆今晚能睡個安穩覺,明天還能蹭吃蹭喝。

  「第二種,就是你是專業的大騙子……

  「那咱是不是該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提前研究研究怎麼跑路?」

  「兩種都對。」凌瞥了她一眼,也沒多說,自顧自走到床邊坐下,低頭開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鞋帶:

  「如果他們真按我說的去改,解決這些問題不難。

  「問題本就不複雜,只是現在技術斷代太嚴重。

  「很多本來屬於常識的東西,過了幾十年沒人碰、沒人教、也沒人敢亂試,就會變成『秘方』。

  「堡壘城以前來過的那些專家,估計也沒教過他們真東西。」

  「哦……」露西亞「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隨後非常自覺地把這段自己聽不太懂的話,翻譯成最簡單的版本:

  「也就是說——

  「你真的很厲害。」

  隨後身子一歪,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靠在床頭,上上下下打量著凌:

  「我現在除了越來越佩服你,甚至越來越懷疑你的身份了。

  「你不會真是什麼外星人吧?

  「難道其實你是貓貓星人?畢竟你還能聽懂小黑說話……

  「說起來,小黑去哪兒了?

  「從前天你離開汽車旅館,就沒見著它。

  「那小東西……該不會真被你派出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吧?」

  凌繫鞋帶的動作沒停,只是「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露西亞愣了一下,眼珠子滴溜一轉,瞬間又貼了上來,狐疑地盯著凌側臉:

  「你……穿鞋幹嘛?

  「不會是要出去吧?

  「我和你說,你可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自己跑了啊!

  「我還欠你飯呢,欠好多頓呢!」

  「不會。」凌系好鞋帶,把袖口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手錶:

  「只是出去一趟。」

  「去哪?」

  「鎮上的孤兒院。」

  「……啊?」露西亞壓著嗓子,心虛地往門口看了一眼,生怕把外頭看守招來:

  「門口可有人盯著咱們的!

  「而且來的時候那幾個大兵不是說了嘛,像我們這種外來的,不能隨便走動,晚上更不能出門。」

  「再說了……」她雙手一攤,聳了聳肩:

  「咱們現在手裡別說槍了,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

  「你就這麼放心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凌終於轉過頭,看了看她那張寫滿「我很弱小、我很無助」的臉:

  「之前在汽車旅館,你有槍,不也一樣讓革命軍『請』走了?」

  「那不一樣!」露西亞立刻坐直,理直氣壯反駁:

  「我懷疑他們對我下藥了,把我弄睡著了!不然憑我這身手……」

  「你什麼身手?」

  「我槍法可好了。」露西亞被噎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挺胸抬頭。

  「哦?」凌語氣平靜:

  「槍法好到現在,我一槍都沒見你開過?」

  「那、那是沒有合適機會。」

  「河邊被人襲擊,你沒開槍。」

  「因為——」

  「被黑衣人挾持,你沒開槍。」

  「那種情況我——」

  「被人追到橋上翻車,你也沒開槍。」

  「那是因為對面——」

  「所以你所謂槍法好,」凌看著她,面無表情地總結:

  「是指把槍頂到別人腦門上以後,能百發百中爆頭?是嗎?」

  「那那那那那……那都是特殊情況!」

  露西亞被噎得滿臉通紅,坐在床邊狠狠干瞪著她,像只剛炸完毛又發現自己打不過對面的兔子:

  「而且你接觸的都是什麼人啊?一個個不是怪物就是超人!

  「我一個普通市民……哦不,普通前治安隊員,打不過不是很正常嗎?

  「這就好比你讓一隻雞去和跑車比跑步,你這不是為難家禽嘛!」

  「那你跟我一起去嗎?」凌整理好衣服,站起身,偏頭盯著坐在床上的「家禽」。

  「呃……」露西亞嘴巴還半張著,整個人卻已先一步把頭搖成撥浪鼓:

  「不了不了不了,還是你自己去吧。」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

  「我沒你這兩下子,要是被人發現,十有八九會被直接打成篩子。

  「所以綜合評估一下,我決定不給組織拖後腿了。」


  凌「嗯」了一聲。

  聽不出是滿意,還是根本無所謂。

  然後在露西亞疑惑的目光中,徑直走向了……

  窗戶?

  徒手擰掉上面螺絲,單手扣住欄杆,向外一掰……

  「在這兒老實待著。」凌一腳踏上窗沿,回頭看了露西亞一眼:

  「別讓人進屋。」

  說完,便側身一翻,無聲滑了出去。

  臨走前,還不忘吱呀一聲,把鐵欄杆掰回原位……

  露西亞呆呆坐在床邊,望著漆黑空洞的窗口,整個人都看傻了。

  很好,很合理,像是我大姐能幹出來的事兒。

  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

  「那、那你還回來吃飯嗎……」

  可惜,回應她的,只有窗縫裡灌進來的夜風。

  外面的夜很靜。

  可能是因為冬天,連蟲鳴都沒有,只剩風颳過街巷和屋檐時,發出的細碎嗚咽。

  和一河之隔的自由邦比起來,這地方安靜得簡直不像廢土。

  自由邦的夜,是酒、賭、叫罵、打架、槍響和不懷好意的笑聲混成一泡,哪怕到了後半夜,街上也照樣有人拎著瓶子互相問候祖宗。

  而這裡不一樣——

  冷,硬,沉默,像張拉平了的鐵皮。

  凌蹲伏在一個最高大煙囪的外側平台邊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只有眼底一絲紫色微光,像兩點黑暗裡冷掉的火星,俯視著整個河谷。

  晶輝鎮,或者說……整個雙塔鎮這一側的工業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比河對岸那個自由邦大上不少。

  最顯眼的,除了她腳下這座舊時代留下來的煉鐵廠外,附近還有兩座配套廠房,是整個鎮子少有夜晚還有火光的地方。

  工業區往外,是一大片壓在黑暗裡的居民區。

  白天來時,她們曾路過那邊的一個小廣場,凌有印象。

  街道上沒有出來喝酒賭錢的混混,也沒有成群遊蕩的閒漢,甚至沒有普通行人。

  只有一隊隊披著軍大衣、端著長槍的五人巡邏小隊,來回穿梭在沒有一點燈光的屋舍間。

  凌在四下觀察了一圈,目光最終鎖定居民區西北角一個方向。

  那裡,有個占地面積不小的院落——

  一座廢棄的東正教堂。

  腐海危機爆發後,很多地方都被一口氣掀平。

  越是先進、越是密集、越是充斥著各種複雜設備和電磁干擾源的地方,往往死得越快,被腐海暴動摧毀得越徹底。

  而這種舊時代建在資源附近的工業小鎮,偏僻、落後、功能單一。

  和平時期嫌它們閉塞、灰暗、窮酸。

  可一旦腐海危機爆發……

  偏偏又是這種地方,留下來的人類遺蹟更多。

  活得像蟑螂。

  不起眼,難看,但殺不乾淨。

  而且,在這個連一塊好磚都要用來壘高爐的鎮子裡,看起來也不像會信教的樣子。

  如果這種堅固且空曠的宗教遺址,還被完好地保留下來沒拆,那麼它大概率已經被改作了他用。

  不是被當作鎮子上的學校、醫院、或者……

  孤兒院。

  無光的黑夜,對凌來說,正是最好掩護。

  沿著屋脊和陰影一路穿行,像一陣貼地掠過去的黑風,沒費太多時間,就到了那片建築外圍。

  一圈比周圍民居略高的院牆,充滿修補痕跡。

  躍上牆頭,能看到靠北牆角還堆著劈好的柴堆,以及散落在周圍新舊疊加的小腳腳印。

  說明這裡確實有人在長期使用,至少有不少人在這裡生活。

  而且最關鍵的——

  她聽到了教堂里隱約傳出的孩子咳嗽,還不止一個。

  凌尋了面沒有裝鐵欄的窄窗,蹲在下面,側耳聽了聽。


  屋裡很安靜,應該是沒有人。

  就在她屈膝準備翻上窗沿,進去抓個人問問話時……

  嗤——

  頭頂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破空聲!

  速度之快,即使凌已第一時間做出規避,還是被一道冷冽貼著臉頰掠過。

  她在地上翻出兩圈後,單手一撐,身體彈起,幾個後撤步拉開距離,穩穩站定。

  抬眼看向剛才被襲擊的地方……

  一道黑色身影,正站在自己剛才的位置。

  手裡握著把細長的西洋刺劍。

  一擊落空,卻沒再追刺,只是安靜站在那兒。

  背靠著一輪圓月,劍身斜垂指向身側地面,兜帽下一雙淡紫雙眸,正冰冷注視著她。

  熟人。

  或者說,老熟人了。

  凌看著那雙眼睛,神色沒什麼波動,抬手抹了抹臉頰多出的一線溫熱:

  「維克多。」

  對面沒回話。

  只是一抖手腕,刺劍在空氣里挽出道寒光,再次指向凌這邊。

  凌微微眯起眼,知道現在的情況,有點麻煩。

  手裡沒傢伙不說,這地方也不適合狠狠干一架。

  真要動起手來,一旦驚動裡面的人或者外面的巡邏隊……

  今晚這趟就算白來。

  但反過來想,要是能直接冒險拿下對面……

  那不就結案了嗎?

  要不要賭一把呢?

  就在她估算對方下一步出劍軌跡,以及自己徒手奪劍、擒拿、卸關節,再順便堵嘴拖走的成功率時……

  吱呀——

  教堂後側,一扇小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行了,維克多,把劍收起來吧。」

  一道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線,同時,還伴隨著一個很好聽少女的聲音:

  「讓她進來,我覺得凌小姐應該不會傷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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